非虚构写作|且看秋色

文|周恒祥

偶然看到一幅油画，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人放下自行车，站在辽阔的田野边，看秋叶半绿半黄，看阳光灿烂的土地，不语，沉思。画中人的背影安静极了，仿佛整个世界都退到了远处，只剩他与这片秋色默默对视，融为一体。这幅画的题目真好：暂停车，看寥寥秋色。

就像承天寺夜游的苏东坡说的那样，做个暂时的“闲人”，给自己的灵魂短暂的“闲”，收获自会与众大不同。相信画中人在短暂的赏秋后，会身心清零，轻盈敏捷，以更好的姿态投入自己的生活中。

秋色宜人。这样美好的季节，不妨停下车，停下脚步，去凝视秋天，享受秋天的视觉盛宴。

且看秋色明澈。

秋色之美，美在视觉上的明澈与旷远。我喜欢郁达夫在《故都的秋》中的描写：“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他写秋晨，泡一碗浓茶，院子里一坐，听到“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恰恰是秋日独有的馈赠，天高了，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连阳光的纹理都纤毫毕现。

作家罗兰在《秋颂》中则道出了秋色明澈的另一重境界：“秋天的美，美在一份明澈。有人的眸子像秋，有人的风韵像秋。”作者写枫树之美，“不仅在那经霜的素红，而更在那临风的飒爽”；写秋林映着落日，“那酡红如醉，衬托着天边加深的暮色”。这种明澈不是单调，而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澄明，如秋水，如秋山，“澹如秋水，远如秋山”。

老舍在《济南的秋天》里说得直白：“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这话虽带偏爱，却道出了秋色那种近乎奢侈的明净。他写济南的秋，“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天水一色，空气清明，桂香隐约，秋色的明澈不是单调，而是洗尽铅华之后的澄明，如秋水，如秋山。

汪曾祺写秋，笔下也是这般透亮。他写北京的秋花，“秋葵、鸡冠、凤仙、秋海棠，都开得很热闹”，又写“梧桐叶落，天下知秋”的况味，寥寥数笔，却让人仿佛看见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有多久没有真正“看见”秋色了？早高峰的地铁里，低头凝视手机屏幕；午后的写字楼里，目光被通知和消息切割得支离破碎。算法推送的秋景图片固然精美，但那终究是别人眼中的秋天，不是你自己与一棵树的相遇。

且去感受秋色温香。

秋色不只用眼睛看，更要用感官去品味。当许多东西可以在屏幕上获得，桂花的香气、秋风的凉意、落叶的触感，便渐渐成了被遗忘的记忆。林语堂在《秋天的况味》中有一段极妙的文字：“大概我所爱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时暄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懔烈萧瑟气态，这是最值得赏乐的。那时的温和，如我烟上的红灰，只是一股熏熟的温香罢了。”他将秋的成熟比拟为文人的纯熟练达，这便是“正得秋而万宝成”的意义。

秋天的味道，是桂花将开未开时散出的那一缕清香，是螃蟹青壳白肚、持螯赏菊的时节之乐。曹雪芹在《螃蟹咏》中，通过“食蟹季节”的诗歌意象，将味蕾的感受上升到了诗性的想象力与精神的审美超越。秋不只是看的，更是尝的、闻的、触摸的。

且去谛听秋色清寂。

秋天的声音，是独特的。古人写秋声，各有各的笔法。曹操《观沧海》中“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以海天为纸，写尽秋风的壮阔；杜甫《登高》中“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以落木与江流为墨，写尽秋声的苍茫。秋声从来不只是听觉，是天地在换气，是时间在呼吸。

欧阳修把秋声写得最惊心动魄。《秋声赋》开篇便说：“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这哪里是风声，分明是天地在夜里翻身。可他并未止于声音，而是由声入气、入意：“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秋声越是凛冽，人心越是安静；山川越是寂寥，内心越是空旷。这几句，便足以抵过千言万语的悲秋。

秋天不迎合任何人，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去。这种“不在意”恰恰是最深的慰藉。有文章指出，不少人热衷观鸟、观云，向往走向“没有天花板”的户外，正是因为“每一次清风拂面、每一声未被降噪处理的鸟鸣、每一次深呼吸，都仿佛是人们对抗快节奏生活的‘天然解药’”。当外在的声音变得简单，内心的声音才会变得清晰。

且去体验秋色旷达。

秋天从来不只是季节，它是观照生命的一面镜子。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始，悲秋便成为中国文学绵延数千年的母题。而秋色之美，不止于悲凉。刘禹锡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首诗以秋日高旷无垠的晴空和一只白鹤展翅排云直上的意象，将诗情引向浩渺碧霄，透显诗人奋发踔厉的精神和豁达高远的情怀。

苏轼则在秋色中参悟了更深的道理。他在黄州时感叹“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将秋天的多姿多彩与个人身世紧密结合，由自然之秋悟及人生之秋。而《定风波》中“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更是一种穿越秋色之后抵达的澄明境界。

欧阳修在《秋声赋》末尾说：“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不必恨秋声，因为秋不是敌人，秋是时间本身。它提醒我们：万物有代谢，生命有盛衰，这是自然的节律。真正的智慧，不是逃避凋零，而是在凋零中看到成熟，在萧瑟中听见风声，在有限中凝视无限。

与秋天对视吧，来一次小小的秋思，找回秋天密码里的自己。告诉自己，去看看秋天，去感受秋天，去获得秋天的气息。暂停车，看寥寥秋色。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姿态。能够停下来凝视一片秋叶由绿转黄，能够静下心来感受一缕秋风的凉意，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速度，抵抗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