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五 章
别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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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1993年5月12日深夜,由西安开往牡丹江的一列慢车。
那年开春时,这个人乘坐慢车出差,在硬座车厢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一路上嘴就没有停过。那人说自己在牡丹江做窗帘布料的生意,今年行情好一单就能赚到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他说这话时,车厢里乌烟瘴气,旁边有人打鼾,有人嗑瓜子,谁也没当真听,但那个人听进去了,并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记住了他是柴河人,记住了他轻飘飘扬起的三根手指。
那趟慢车,慢得可以使陌生人变熟捻,从上车一直闲聊到下车。绿皮车座位是硬邦邦的条凳,窗外的黑烟飘过田野又飘过铁轨,还有一截截还没融化的残雪。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本来只想眯一会儿,对面的人嘴巴不停,一会说牡丹江的布料好卖,一会拍着挎包说里面压着这个月的定金,一会又叹息生意做大了反而睡不安稳,满车厢人有的打鼾,有的嗑瓜子。
火车上吹牛的男人是佟胜军。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佟胜军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被人用绳子勒S了,跟一起在屋内的,还有和他同居的女人王新英。
王新英到佟胜军身边来时,两个人年纪都不轻了,凑在一起搭起了没有名分的家,她没有工作,在屋里屋外缝补衣服做活计,同时也把佟胜军那批窗帘布料的活给顺手带上了,她大概觉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总比一个人强。她是到S都不明白,那个深夜推门进来的人,明明只是一个面生的陌生人,为什么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一夜之间就把两人半辈子的念想全部收走了。
出事那天是5月第二个星期,牡丹江的街头已经有些起风的意思了,佟胜军做窗帘布生意做得很好,攒下了一些钱,也攒下了比这些钱更让人惦记的东西——他的那个爱显摆的毛病,在生意场上是个活招牌,在凶手眼里却是一张请柬。他总喜欢和别人谈论身上常带着多少现金、说在牡丹江置办了多少货物、预付过多少货款、一趟工夫可以赚多少等等,他说给做生意的人听,也说了些话给火车上偶然相识的人,还把心里话讲给了命运深处一直伴随他的那个人。
这些话,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5月12日夜里十一点,有人敲响了佟胜军的房间门,门缝刚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佟胜军还来不及反应的脸,来人是他认识的人,或者说见过。两个男人靠得非常近,还没等他说话就挤进了屋里,随即就是一声低沉得没有商量余地的命令,把钱交出来!
佟胜军到死都没有明白,这屋子里的钱怎么被那两个人摸得那么准,他的卧室抽屉、床头柜以及藏在箱底的现钱都被翻了个遍,两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次搜索当中一个个被一根绳子送走。
工友和王新英约定下午去拿一批窗帘布,敲门半天无人应答,门虚掩着,推开门先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腿一软爬出去叫人,等派出所民J进屋以后看到的是满地翻乱、两具已经凉透并且并排躺着的身体,当天下午本该来取货的屋子一个人也没有来。
但此起命案在牡丹江时,没有立即和柴河的两起命案联系起来。
在那个年代,J察与J察之间是有界限的。海林县公A局案卷被压在海林办公室里,牡丹江市公A局案卷被压在牡丹江办公室里。佟胜军是柴河人,却死在了牡丹江,死在了他租住的那间屋子里,于是接手这桩案子的就是牡丹江市郊区分局的,对现场进行勘查、提取痕迹、走访了佟胜军这一年以来来往的人,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起有仇或临时起意的抢劫刹人案件。谁也没想到要把一个死在异乡的柴河生意人,和一年前柴河镇上还未破的滅門案放到一起。
佟胜军在那天夜里死去的时候,柴河镇那边有一屋子的人还在为是否并案、是否承认当年抓错了人而争吵得面红耳赤。
凶手的火已经烧到了别的地方,而他们还是一副焦头烂额、只看到眼前那一摊的样子,浑然不知。
这是灯下黑式错误的体现,应该最严密看管的地方却最不严密;最应防备的人却最容易被忽视,凶手深谙此道,他不在自己家门口刹人,偏把一桩案子送到百里外做成孤案,好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个流窜的、偶发的贼。而真正的贼此刻正在柴河的办公室里替别人分析现场,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对面,为了一件自己亲手制造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样子,沾沾自喜。
这里面还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凶手在柴河动手,还会担心被认出来,可一到牡丹江就放开了手脚,因为异乡的调查无论多么仔细,都不会牵连到他,他不是牡丹江人,在牡丹江也没有熟人,公A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悬案容易当成孤案、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在两个部门之间那一点接缝上,佟胜军正好掉进了那道缝里。
我们常说的大案要案,难就难在一个“串”字,但是“串”字背后有多少原本可以早点连起来的,同乡关系,被一张张互不相通的卷宗拦在外面,佟胜军S的时候距离他老家那个小镇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但是在这没有网络、没有比对库的时代里,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却比十万八千里还远。他S在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却仿佛S在天边一样。
后来有人认为,要是当年通信再勤一些,海林和牡丹江两个分局之间再多打几个电话、多走动几回,佟胜军的S也许就能给柴河那帮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人提个醒。那个年代电不能用,纸不能用,两家的桌子相距几百里,谁也没有觉得应该在一个陌生人的尸体上跟别的地方的同行多说一句,于是原本可以将两座城连起来的电线就这样松松地架着,没有人去拧。
三年里凶手一共要刹十七人,佟胜军、王新英不是第一对,更不是最后一对,可在当夜,他们是被刹得最轻的那一对,不是因为他们S得冤,而是因为身上没有炝眼,这回凶手是为了钱。
而他们真正惦记的东西不在佟胜军这里,而在更远的地方,挂在一个穿制服的人腰间,他们要的是那支炝,钱不过是顺手带的盘缠。
对这一夜的细节进行复盘会发现,凶手挑选受害者时特别挑剔,他们要的是有钱的人家、不设防的地方,越是把富挂在嘴边的人越没有安防盗窗,越是会被一张熟脸或者一脸和气骗进房间,凶手只注意那些藏不住钱、心无鬼的人家,这世上最难防范的不是刀,是那只伸过来、让人放松警惕的手。
我们要在这件案子中记住几件事。
第一件,这次凶手是有备而来的,而且目的很明确是为了钱,他不在柴河干,偏要跑到牡丹江去,在一个无人认得他的地方动手,这说明他怕的是被认出来,而不是刹人。但害怕被认出的人恰恰是熟人,在异乡犯下的案件正好印证了可怕的一件事:凶手很可能在柴河的小地方吗,就是个本地人。
第二件,佟胜军案发现场的收尾工作干干净净,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此种方式相隔两个城市,与柴河两起案件如出一辙,但是当时谁也没有把这三个案子联想到同一个人身上。
柴河镇的生活那几年是充实的,春天积攒下来的一点青黄不接,在夏天的时候被一场场执拗的排查冲淡了,可是佟胜军那个案子就像埋在回柴河道上的火种,还没烧到家呢,暂时没人听见它冒烟的声音。
但是,那根火种会不等喘息,它将另一起更大的案子一并烧起来。
凶手已经尝到跨出自己地盘的甜头,他发现网对外人撒得越松,下一个被烧进火里的,会是让柴河人心里更发凉的对象,即穿制服的人。
佟胜军的死在当时牡丹江被当作一起孤案,收进了档案夹里,编号、钉好、上锁,而他生前轻飘飘地在火车上扬起三根手指吹嘘的声音,是他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没有人听得懂的声音。
下一章 · 第二支枪
凶手跨出了柴河,可下一户被他用钝器砸开门的,却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所长和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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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五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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