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儿要跟您讲的这段事,是我这辈子碰见过最邪乎的活儿。
赵雅琴那女人,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菜市场。
她穿着一件大红羊绒大衣,被卖水产的拽着袖子,说她把鱼碰死了要赔钱。
我多嘴帮了她一句,她回头看我那眼神,说不上来的沉。
事后她递了张名片给我,背面写了一行字,说我儿子住院的钱她替我想办法。
我那时就觉着不对劲,她怎么知道我家里的事?
可我还是去了她家,因为我儿子宇轩的手术押金确实凑不齐了。
她让我干的活,是去试探她自家男人。
报酬近30万。
我咬牙接了。
当时以为只是个有钱女人疑心重,派人去抓狐狸精的烂事。
谁知道这笔钱背后连着的东西,把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福寿街12号那扇旧木门。
我推开门看到院中那座坟,碑上刻着先夫梁旭之墓,梁氏玉梅泣立。
那个每天被她念叨着叫我接近的“她男人”,早就死了七年了。
她连我自己都骗了,或者说,她先骗了她自己。
我下岗那年,儿子宇轩刚上高一。
厂子说倒就倒了,设备拉走的那天,我们几十号人在门口站着,没人说话,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碗饭吃到头了。
我在家躺了两天,第三天上街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棒槌似的,咬牙挺了半个多月才慢慢适应。
超市裁员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我刚把货架补完,领班叫我过去谈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说我岁数大了,手脚慢了,公司要精简人手。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白了就是嫌我年纪大呗。
几天后我就抱着一个纸箱走出了后门,里头装着一个用了四五年的水杯,一个铝饭盒,一把旧剪子,还有半卷透明胶带。
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天,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整个城市那么大,竟然没有一处能留我。
回家我没敢跟宇轩提这事。
他爸走得早,那几年全靠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从他小学供到高中,眼看着就要考大学了,我哪能在这个节骨眼让他分心。
第二天我就去家政公司报了名。
登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你多大?
我说四十三。
她脸上那表情你甭提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为难。
她跟我说大姐,现在做家政的都要五十岁以下,这个年纪人家嫌不够利索。
我陪着笑说没事,你帮我挂着,有合适的就给我打电话。
跑了十来天,腿都跑细了一圈,愣是没碰着一个正经活儿。
那时候我早上出门都要路过市二院,拐角有一家早点摊,油条豆腐脑都是现炸现做的。
我有一回兜里就剩八块钱,在摊子前站了半天,到底没舍得坐下吃。
现在想起来,那口气堵在胸口,像个沉甸甸的石头,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宇轩的左耳出毛病是在那阵子。
起初他跟我说耳朵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闷得慌,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学习累的,嘱咐他多休息。
结果过了半个多月他越来越不对劲,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走到客厅差点撞到门框上,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第二天我逼着他去医院看,大夫用电筒照了照耳朵里头,又开了张单子让他去查听力。
结果出来以后,大夫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语气很沉重:“孩子这是突发性耳聋,拖的时间不短了,得赶紧住院手术,再耽误下去听力可能就永久损伤了。”大夫在单子上写了个数字,让我先去把押金交上,三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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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攥着那张单子站在楼道里,觉得天旋地转。宇轩十七岁,明年就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可偏偏我手里连三千块都凑不出来。
回家路上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坐在公交车窗边往外头看。
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妈,要不咱先别治了,老师说我的成绩能冲一本线,等我考完再说。”我心里酸得不行,嘴上还得撑着倔:“你只管读你的书,钱的事妈自己有数。”
第一天借钱就先给我哥打的电话。
我哥在钢铁厂干了一辈子,前几年分了一套回迁房,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电话里头听我说完要借钱,沉默了老半天,末了叹了口气说:“家里刚给你侄子凑了首付,手头上紧巴巴的,这样,我先给你匀两千。”我听他那语气就知道再张口也白搭,说了声行,电话就挂了。
后来我又找了以前厂里两个处得好的姐妹,一个说钱都套在股票里了,另一个说自家公公住院花了一大笔,话里话外都没有余钱借我。
那阵子我的手机只要一响,心里就突突跳,怕是医院又来催钱。
可真没人打电话来。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背后靠着掉漆的墙皮,腿蹲麻了都没力气站起来。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想买几条小鱼给宇轩补补身子。
到了最里头那排卖水产的摊子前,老远就看见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红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被摊主一把拽住袖子,大半个肩膀都给扯歪了。
摊主嗓门大得像是怕人听不着,一口咬定她刚才路过把那池子里的鱼给碰死了,让她掏两百块钱赔。
那女人脸涨得通红,说我从这儿走过连池子边都没挨着,你这鱼本来就快不行了,怎么讹到我头上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个吱声的。
我站在旁边瞅了一眼那池沿,见那条鱼翻了白肚皮浮在角落里,鳞都干瘪了,一看就是死了几个钟头的正经事。
我张嘴就说了句大实话:“这鱼清早就不行了,我一进门就瞅见了,跟人家穿大衣的有什么关系。你做生意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那摊主立刻瞪起眼珠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了哄,有人小声说就是就是,这鱼早死了。
那女人趁着摊主愣神的工夫,使劲一甩胳膊把手抽出来,侧过头好好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挺沉,上下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又定定地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在记什么。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五十来岁上下,眉眼生得挺开,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平时不晒太阳不干粗活的人。
穿戴虽然简单,可那件大衣的料子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到我面前说:“大姐,我姓赵,一个人住。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帮我收拾屋子,你来不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又笑了笑,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我这人挑人,合眼缘就行。你刚才帮我这忙,我看你人实在。”
我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着赵雅琴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我看不太清就翻到背面,想看看有没有地址。
结果名片背面的边角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你儿子住院的钱,我替你想办法。别声张,回头打我电话。”我像被雷电劈中,抬头再找她人时,她就已经走到菜市场门口那头了,红大衣一晃一晃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
这不是做梦。
可她怎么知道我儿子住院的事?
我一个在菜市场买菜、为了几块钱都要跟摊主讨价还价的女人,值得她这样费心张罗?
我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指腹上都是汗,一整个下午脑子都跟灌了浆糊似的,转不过弯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宇轩已经睡了,耳朵上包着一层药棉,侧躺着。
我坐在床沿上看他,灯光下他的脸瘦削不少,以前圆圆的脸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瓜子脸。
我掏出那张名片反复地看,圆珠笔写的那行字一笔一画,清清晰楚,不是我看花了眼。
她说她姓赵,一个住,要找人打扫屋子,又说要帮我解决儿子的手术费。
这事情的顺序怎么想都透着古怪,活像有人专门挖好坑等我往下跳。
可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可让人图的东西。
我除了欠一屁股债以外,兜比脸还干净,连瞎惦记的价值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锅稀饭,就着一块腐乳吃了。宇轩去上学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到底是没忍住,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有两声那头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稳,像是一直在等我这个电话。
“我是昨天菜市场那个……”我话还没说完,她就笑了一声打断了我。
“知道,宋姐,我还怕你不打呢。”她的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我十几年的老邻舍,让我心里又别扭又踏实,别扭的是这人太自来熟,踏实的是眼下这个电话至少让我看到了一点钱的希望。
她跟我说了句见面再说,挂了电话就给我发了她家地址。城北青禾别墅区,二街十二号。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地址,深深吸了口气,就去坐公交了。
她家那栋别墅是三层的,门口两棵桂花树,比我整个出租屋都值钱。
我按了门铃,她穿着一身绸子的居家衣裤开了门,把我让进屋。
客厅里铺着大理石砖,光可鉴人,一套红木沙发摆得正正堂堂。
她招呼我坐下,沏了一壶茶,四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我没兜圈子,坐下就问她:“赵姐,名片后头那行字,你是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的?”
赵雅琴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像是一点都不觉得我问得唐突。
她把茶杯搁在桌面上,用指尖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宋姐,我说实话,你别见怪。”她笑了笑,“我找人打听过你。你在城南纺织厂干了十来年吧,后来厂子倒了,你就出来打零工。你男人走得早,自己拉扯一个儿子,孩子学习不错,在市一中念高中,前阵子耳朵出了问题,在二院挂号住院。”她说得不急不慢,我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像是在她面前被剥光了衣服似的,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家务事,被她清清楚楚地全摊在台面上。
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办事,从来不稀里糊涂的。用谁不用谁,我得先摸清楚底细。”我说:“你打听这些,就是想找个打扫屋子的?”她笑了笑,没接我的话。
她站起来说:“宋姐你先坐,看看我这屋子。”又说她一个人住,肚子也不大,就请人来拾掇拾掇。
她说着走到楼梯口,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你要是愿意,就先在我这干几天,工资两百一天,日结。”
我看着客厅里那些亮堂堂的摆件,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明明话里有话,却偏偏不说透。
我手里捏着那茶杯,茶已经凉了。
当天我没答应她,我说我回去想想。
她点点头,送我到门口,又轻声补了一句:“宋姐,你儿子那手术的事,可不等人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我回到家,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头困在圈里的驴。
宇轩放学回来见我这个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勉强挤了个笑脸说没事,妈在想工作的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进了自己那间屋。
我望着他关上的房门,心里那杆秤晃晃悠悠的,最终倒到了一头。
第二天一早,房东来敲了门,催上季度的房租,说是拖了半个多月了。
我说实在没有,宽限几天。
房东站在门口,嘴里难听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说住了这么久的房子房租交不上,再这样就得搬家。
我陪着笑脸把好话说尽了才把他送走。
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裂缝,眼里干得发涩。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到底是欠了别人的钱,还是卖了别人的活?
我捏着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我拨通了电话。
那一头,赵雅琴像是一直在等着似的,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了。“宋姐,想好了?”我没说什么别的,就说:“赵姐,我过来。”
她的嗓音都是带着笑的:“行,你上午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挂掉电话,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背上一个旧包就出门了。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冷气,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到她家之后,赵雅琴很利索地给我安排活了:先打扫一楼客厅,午后再收拾二楼那间书房。
她递给我一块干净的抹布和一副手套,说书房的桌子和书架都是好东西,让我仔细点。
我穿着一身旧衣服,扎着围裙,从一楼开始拖地擦桌子。
她家地方是真大,光是客厅那大理石地板就擦得我腰酸背疼。
我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那砖缝里的灰都用指甲刮了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本杂志翻了翻,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干活的样子。
中午她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顿焖饭。
她给我夹了两块排骨,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她点点头,放下筷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饭后我收拾了碗筷,上到二楼做那间书房的清整。
书房不大,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我拉开窗帘透了透光,见一圈红木的书柜和一张大班台,桌面平整,案上放着一摞票据和一盏老式台灯。
我先把窗台擦了,又去抹书柜的隔层,拿干净的干抹布逐格擦过去。
书架上有不少旧书,间或夹着几个信封和本子。
我克制着没有翻看。
书桌正中放着一个木头相框。
我拿起来仔细地看,就见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在一栋旧宅子的门前,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了件白衬衫。
两人的脸都被指甲刮过,面目模糊。
男人所在的位置尤其可怕,纸面被他刮穿了一层,露出下面的白色衬纸。
那个人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白纸窟窿。
我心里打了个突,拿着相框愣了神。
不知什么时候赵雅琴已经来到门口。
她靠着门框,语气平静:“那房子是以前的老宅子,早就没人住了。”我转过去,有点尴尬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她没走近,就那么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那个相框上,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轻声说了句:“人都没了,照片留着也没什么用处。”说着走到桌边,拿过相框,随手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把照片面朝下放了进去,锁上了。
她那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
我第三天上她家打扫,听她在楼下打电话。
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声音压不住火气:“你到底回不回来?这个家你是不是不要了?”电话那头应该说了什么,她忽然高了声调:“梁旭,别以为你在外头的事我不清楚。我告诉你,我赵雅琴的眼睛没那么好糊弄!”她猛地掐断了电话,手机啪地甩在沙发上。
我在楼上拿着抹布,手悬在半空,人僵着。
过了好一阵,赵雅琴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她脸上又换了一副温和神情,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来没打来过。
“宋姐,吵着你了?”我摇摇头:“夫妻之间拌嘴常有的事,赵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她没应这话,眼神却有些空,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却浮起一阵不太对劲的感觉。
她男人在外头有人,那她那天早上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间书房里被锁起来的旧照片?
第三天下午,赵雅琴留我吃晚饭。
她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饭桌上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宋姐,我下午跟你商量个事。”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语气十分自然。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专心把碗里的汤搅了搅:“我怀疑梁旭在外头有人了,想请你帮个忙。”
我筷子定住了。
“赵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她抬头笑了一下:“我也不让你去做什么过格的事。你帮我接近他,打听到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就行。”她放下碗,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手机号。
“这是梁旭自己用的电话。你打给他,就说你是我请来做公司保洁的,想联系给公司打扫办公室。他这人办事讲究,你要是把话头接上,他自然会让你去。”她又顿了顿,“等他跟你搭上线,你把他平时的行踪、接触什么人都记下来,其余的事不用你做。”
她说得那么平常,仿佛只是让我去买一趟菜。
我放下筷子:“赵姐,你这不是让我去诱你家男人吗?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她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有点苦涩的笑:“宋姐你看我这张脸,像是蠢到把男人往别人怀里推的人吗?我当然不想让你去跟他发生什么,可他这人太精,我还没靠近他就已经有所防备了。我自己上阵根本摸不到他边上的事。你不同,你看着踏实本分,不扎眼,他能放下戒心。”
我沉默了很久。
赵雅琴掏出一张卡推到桌面上,说:“这里头是三万块定金,你先拿回去给孩子把手术做了。”她抬眼看着我,“等事情办成,我再给你补足三十万。”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觉得她像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会上钩。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树的沙沙声。
我终于开口说:“你让我想想。”她点了一下头:“顶多再等你一晚上,你儿子那边,等不得。”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望着窗户,睡意全无。
儿子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我翻了个身,胸中像放着块烙铁。
凌晨两点多,宇轩那屋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我猛地坐起来跑过去一看,他整个人从床上滚到地上,捂着左耳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哼。
我扑过去抱住他,他身上的汗衫全湿透了,牙齿咯咯直打颤,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背着他冲下楼,打了辆出租车直奔二院急诊。
到了医院值班大夫一听情况连忙安排检查。
宇轩躺在急救室的床上,脸色蜡白,昏睡过去。
值班大夫出来跟我说,学生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安排手术。
我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已经存在通讯录里却一直没敢拨的号码。
响了两声,赵雅琴接了,声音很清醒,像是已经在等着我回话。
我说:“赵姐,我到医院了。”她没有多问,只说:“孩子的事要紧,手术我来安排。你稳定好了再过来。”
我挂上电话,看着走廊尽头亮起来的窗光,知道那条路已经踏上去了,再也收不回脚。
宇轩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赵雅琴不知使了什么门路,直接让人把押金交齐了,安排得妥妥当当。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钟头,大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后续注意休养就不会有大碍。
我抓着大夫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在医院陪了宇轩一整天。
他麻药退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我应了一声,又急忙背过身去抹了把脸,转回来端着一只水杯问他渴不渴。
第二天上午赵雅琴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温和得像是关心自家孩子:“宇轩这边我让人安排了护工,你先过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你。”
我到她家别墅时,她把一个旧手机递给我,说:“这号是新开的,没有实名,你拿着用。打给梁旭的时候就用这个号。”我接过手机,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赵姐,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万一我到他那头,把你说出去了呢?”那天她已经换上出门的衣服,一件墨绿的中长风衣,腰身收得利落,正弯腰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听了我的话她直起身来,脸上平静地看着我:“因为你欠我儿子的钱。你还不起那份情,就不会转头来坑我。”她说得对。
我确实还不起,也没有退路了。
出了她家大门,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存好的号码。号码没有存名字,只存了两个字:梁旭。
我拨通那个号是在第二天上午。
第一遍响了三声被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窗口边深吸了口气,又拨了第二遍。
响到第六声,那头接了,是个男声,嗓音偏低,有些沙哑,像常年抽烟的人:“喂?”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您好,我姓宋,是家政那边介绍过来,想问问咱们公司需不需要做办公室保洁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说:“行,你下周一过来吧。到了找前台小刘,她带你上去。”
就这么几句,电话就挂了。我放下手机,手心一层薄汗。
下午我去到赵雅琴家,把通话内容原样告诉了她。
她靠在厨房台沿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听的时候没打断我。
我说完了,她低头一片片撕着橘子络,缓缓说:“他是不是问了你做几天?做了多久的保洁?”我一怔,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倒没有。”她点点头,像有什么打算似的:“他这个人,见了做家政的,第一句必问做几年了,在哪些人家做过。”
她端着剥好的橘子走到客厅,边走边说:“他没问,说明他知道你是我安排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宋姐,有好戏看了。他既然知道你的来头还让你去,那就说明他不是心里没鬼,是早就备好了一套戏等着唱。”
周一下午,我照着约定到了梁旭的建材公司。
公司是一栋三层的旧楼,一楼展厅里堆着瓷砖和管材样品,二楼三楼办公。
我推门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前台后头,穿着深青工装,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一份表格:“找谁?”我说我来做保洁,之前打过电话约好的。
她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台子上:“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你收拾完把钥匙放前台就行。”
我拿起钥匙上楼,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大班台摆在窗边,桌上几摞文件票据,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倒扣着压在一个信封上。
我站在那儿扫了一圈,没动那本笔记本,先把窗台擦了一遍,又将地面扫了扫。
大班台旁边有一个深色的铁皮文件柜,两层柜门没锁。
我蹲下去,打开柜门,最上一层码着一摞全牛皮纸的档案袋,一般厚的样子,袋面上光秃秃的,一个字也没写。
我犹豫了一下,本不该乱动别人的东西。
可我想到赵雅琴那带着定数的目光,又忍不住伸手把最底下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信封旧得很,边角都磨毛了,没有封口。
我轻轻往桌上一磕,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来,对折了两次。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用一种蓝色老式复写纸打印的字迹写着一行地址:城南福寿街12号。
再没有别的字了。
我赶紧把纸照原样折好放回信封,塞回柜子里最底层,把那摞档案袋照旧压实。
做完这些,我退到办公室门口,正要带上门,下楼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屏住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楼梯口停了片刻,几秒后那脚步声又往楼下去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满是汗。出了公司大楼后我骑上电动车,走出一段路,心里的鼓还是一直咚咚地敲着,怎么也降不下来。
第二天,我把那行地址告诉了赵雅琴。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完之后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子里某棵树的树梢上,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
过了好一阵,她开口说:“福寿街那处,是他以前住过的老宅子。”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太太走以后,他隔一阵会过去给祖宗上上香。”
“那你还让我去试探他?”我忍不住问,“那不是他家老宅吗,他去不是正常的?”赵雅琴低头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底:“正常?宋姐,你不知道。他平时根本不去那地方。能让他专门去上香的日子只有清明,可他现在连清明都不去了。这三年一到周末就跑那头去,你说是去看他妈的?”她把话停在这里,不再多说了。
我张了张嘴,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那神情让我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却故意不说透。
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五下午赵雅琴给我打电话,语气稀疏平常:“宋姐,今天他应该会去福寿街那边。你也过去,远远看一眼就行。别跟太近,不用正脸,看了就回。”我问她:“你让我看他去老宅干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让你看看,他去那儿是什么模样。有些东西光靠话说不明白,你亲眼一瞧就知道了。”
我在公交车上颠了快四十分钟,下车又走了一阵,凭着那天在信封上看到的地址找了过去。
城南福寿街是老城区,巷子窄窄的,墙根长着潮绿的苔藓。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矮旧瓦房,门牌号一层一层褪了色。
我走到巷子深处,在门牌写着12号的旧木门前停下来。
我一低头,门栓上挂着新落的一层灰,铁锈斑斑点点的,像是有些日子没怎么开过门了。
我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站了快二十分钟,腿都站麻了,正打算走,忽听得那扇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迈出院门,个子挺高,背微微弓着,脸被一顶旧棒球帽挡了大半。
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那头走,走得不紧不慢。
我顺手摸出手机,假装打电话的样子,隔着十几步跟了上去。
那人拐了两个弯,在巷口一个烟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一包烟。
他低头拆烟盒时侧了侧脸,我远远瞧着,只觉得他面颊偏瘦,眼角似乎带着很深的纹路。
我心里一动,可隔着距离到底没能看清他的完整面目。
他点了根烟,沿着南巷马路走了。
我站在拐角处,心里咚咚直跳,不敢再追。
我折回福寿街12号,试着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锁,吱呀一声,露出了一条缝。我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大门。
那是座不大的院子。
一棵石榴树种在墙边,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横斜着。
院中间有一圈青砖围砌的矮台。
我走近了两步,绕过那棵石榴树,看到的是一个修得方正齐整的坟茔,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前供着一碗白米饭、几碟素菜,三炷香烧了大半截,青烟袅袅的,显然刚落不久。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敲了一棍。
城里的院子里垒了一座坟,墓碑就立在石榴树下。
我浑身的血都往脚底下灌,腿发软,却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开步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耳朵里一片轰响,过了好一阵,我强撑着往前挪了两步,弯下腰去读碑上的字。
碑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刻着:先夫梁旭之墓。
我只觉眼前一黑,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掌。先夫。梁旭。梁氏玉梅泣立。
我在那碑前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生疼生疼的。
可那疼远没有碑上那两个字扎得深。
赵雅琴让我去接近试探的她的丈夫梁旭,是个已经入了土的人?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个给她丈夫上完坟、锁了门出去买烟的中年男人又是谁?
我掏出手机,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对着那块碑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碑上的落款日期被石榴树的树影遮着,我蹲下来侧着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角度把那行小字拍清楚。
我跌跌撞撞地退出院子,一口气跑到巷口公交站牌底下,扶着站牌大口大口喘气。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不知该往哪边走。
回到赵雅琴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像是早就在等我,门虚掩着,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见我进来,从沙发上直起身,语气挺平和的:“见着了?”
我没说话。我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块碑文的照片清清楚楚。我盯住她的脸。
赵雅琴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既没有慌乱,也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嘴唇弯起一个近乎温和的弧度,轻飘飘地说:“哦,你看见那个了。”
她语气那么轻描淡写,我头皮都炸了。
“赵姐,”我一开口嗓子又干又哑,“梁旭的墓,就在福寿街12号院子里立着。碑上刻的字和落款我全拍下来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雅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俯身拿起我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眼,又将手机递还给我,慢条斯理地说:“宋姐你是实诚人,我也不瞒你了。那处院子以前是梁旭他妈的,老太太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后来梁旭我那口子,他在外头认识了个女人,不知怎么的就哄着人家老太太原本住的那房子腾出来,把人迁进去了。”她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得深不见底,“那女人不知从哪弄来一口空棺材搁在院子里,立了块碑写上他的名字。她就是要诅咒他死,她好占着那套老宅子。你是不知道,这种事在拆迁那阵子,多了去了。”
我定定地听着她说,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她这套话听着有板有眼,可不知哪里就是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说:“赵姐,那我去的时候,碑前头刚烧了香。那香灰还热着,那碗白米饭上头还冒着热气。要是那女人是诅咒他的,她还给他上香?”
赵雅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句。
她飞快地接道:“那女的心里有愧,做了亏心事又怕鬼敲门。她怕梁旭真死了找她索命,假惺惺上柱香安慰自己罢了。”她说着摆摆手,“宋姐你别琢磨那东西了。那是人家给梁旭设的套,就是想让我们两口子离心。”
我听着她一套一套的,像早就编排好的剧本。她说得越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到底是她在骗我,还是她自己当自己骗过来了?
我只觉得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浑浑噩噩地出了她家大门。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赵雅琴就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正看着我。
楼距有些远,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可那一动不动的一团影子让我想起一尊供在案上的像。
我心里怵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出了小区大门。
回到出租屋里,宇轩已经睡了。
我坐在厨房的桌边,把手机里那张碑文的照片打开又放大,仔细辨认碑的每一个字。
落款那一行拍得虽然不太清晰,却仍然能勉勉强强拼出一个日期:七年前的冬天。
我又翻出白天在梁旭公司里看到的那封信封上的地址,和碑文上的地名两相对照,心里越来越沉。
福寿街12号。
梁玉梅泣立。
梁旭。
姓梁的都在那一处院落里。
赵雅琴的名字里根本没有个梁字。
我越想越觉得冷。
如果这块碑立的确实是赵雅琴的丈夫梁旭的墓,那她为什么不承认他已经死了?
她不仅不承认,还雇了我去接近他。
她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建材市场一趟,想找个人当面问清楚。
之前跟赵雅琴聊天的时候她提过一句,说梁旭有个侄子叫梁承志,在城北建材市场开货车跑运输。
我一路问到了市场最西头,在一排蓝色货车之间找见了一个穿旧皮夹克的男人。
他正蹲在货车前轮边上抽烟,三十来岁,面膛晒得黑红,指甲缝里嵌着油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见我站着不走,抬头瞥了一眼:“找谁?”
“梁承志?”他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你是哪个?”我没有跟他拐弯抹角:“我是赵雅琴雇来的。她让我去试探梁旭,看他外头是不是有人。”
梁承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把烟抽完了,然后把烟屁股摁灭在脚底下,又掏出一根来叼在嘴上,没有点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她让你上福寿街了?”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她最喜欢让人去的地方。”梁承志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嫂子,你拿她的钱,替她办事,那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叫什么名字?”我说:“她是赵雅琴啊。”
梁承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近两步,直直地看着我:“她以前叫梁玉梅。城南派出所那本旧户籍底册上有底儿。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翻。”他说完就拉开货车的驾驶室门,一步跨上去,发动引擎。
车子往前驶出几米,他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补了一句:“翻完了你要是还想干她那活,你再回来找我。”货车缓缓开走,尾灯在尘灰中一明一灭。
我站在原地,被那几句话砸得久久没有缓过神。
赵雅琴叫梁玉梅?
梁玉梅泣立的碑,是她给前夫梁旭立的?
那她现在的丈夫又是谁?
还是说,她现在的丈夫从来就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那天下午我跑了一趟城南派出所。
户籍窗口排了会儿队,到我的时候我跟工作人员说想查一下自己旧户口档案的信息。
那边让我填了张申请单,把身份证号填好递了进去。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一个穿制服的男民警走出来说我的底档找到了,让我进去看一眼。
我跟着他走到档案室,他翻出一本厚厚的老式户籍册,打开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一行稍有些模糊的字迹让我看。
我低头去看,见那页顶上印着“梁玉梅”,原籍城南福寿街,旁边用圆珠笔注了一行小字:曾用名,赵雅琴。
婚姻状况:丧偶。
配偶栏里填着一行字:梁旭。
我脑袋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顿时一沉。
那民警好心地说:“这陈年旧档有些年头了,大概是七年前改的。”我攥着那页纸的边角,指尖发白,脑门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雅琴的户籍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叫梁玉梅,她是梁旭的遗孀,梁旭死了七年。
可她口口声声对我说她丈夫梁旭在外头养了人,还怕我抓不到实据急着要发我三十万。
她在骗自己什么?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大门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迎面吹来的风却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傍晚我又回了一趟赵雅琴的别墅。
这次我去,是想把话当面问清楚,问个明白。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二楼卧室休息,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旧相册,书页被风吹动了一角。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心跳如鼓。
那本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正朝着门的方向。
我看到一张黑白旧照,照片上一个瘦高男人站在老宅门前,穿着旧式的军便装,年轻的面孔和平整的眉目。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
那张照片的背景,正是福寿街12号的老宅。
我忍不住走近了两步,想把那照片看得更清楚。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又翻我东西呢?”
我僵硬地转过身。
赵雅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睡衣,脸上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慢步走到床头柜前,合上那本相册,随手搁回抽屉里,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依旧温和得很:“宋姐,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沙子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憋出一句:“赵姐……你原先是不是叫梁玉梅?”
赵雅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谁跟你说的这话?”
“我去了一趟派出所查旧底档。”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她了,“赵姐,户籍册上写的清清楚楚,你原名叫梁玉梅,配偶栏写着梁旭,婚姻状况是丧偶。”我看着她的眼睛,“梁旭……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她听了这话,神色出乎意料地平静,目光从我脸上淡淡移开,落在那扇窗外:“那本册子上头的人家都是乱记的。好些人名对不上号,我早就去说过好几回了,他们一直没给我改过来。”我心里发凉,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问她,她都有法子兜回来。
她就是不肯承认,或者不能承认。
我走出那栋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脑子里沉甸甸的都是那些对不上号的碎片,每一片单独拿出来都寻常,拼到一起却拼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轮廓。
梁承志说赵雅琴以前叫梁玉梅。
户籍册上梁玉梅的配偶是梁旭,丧偶。
福寿街12号的院子里立着梁旭的墓,落款是梁氏玉梅。
赵雅琴却口口声声说梁旭还活着,是那院子里的女人设了套要诅咒他死。
她在雇我去找一个人她已经埋葬了七年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给梁承志发了条短信,把我查到户籍档案的事告诉了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他回了一行字:“户口本上的名字,跟坟头上刻的名字是同一个,你信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指尖发凉。
我问他:“你姑是不是疯了?”他没有回答。
到了后半夜,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一条更长的信息:“明天下午,你到福寿街12号去一趟。门要是开着,你进去看。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我再回他消息,那头已经没有应答。
第二天下午我又到了福寿街。那扇木门虚掩着,像故意在等人推开。我在门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一切照旧,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空中,地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小堆,像是有人来打理过。
坟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余下一截细短的香脚插在香炉里,几碟供菜也收了,但碑前放着一碗新蒸的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我走到碑前蹲下来,看着那行刻字:先夫梁旭之墓,梁氏玉梅泣立。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完整的落款日期。
七年前的十一月。
那一年冬天我还在超市理货,宇轩刚上初中,一切都还很正常。
而这座碑,已经在这里立了整整七年。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我转过头,梁承志站在门洞里,手里拎着一兜子纸钱和香。
他看见我跪在碑前,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他走进来蹲在我旁边,把纸钱放在碑前,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开口:“这块碑,是我姑父的。我姑父就是梁旭,他七年前死于肝癌,那时候才四十七岁。”他顿了顿,“我姑不认他这个死,打从出殡那天起,她就不认。”
梁承志蹲在碑前,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出殡那天下着雨,我姑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站在灵堂门口,跟来吊唁的亲戚说,梁旭去外地跑生意了,过阵子就回来。等人都走完了,她还是不肯盖棺。最后还是我爸劝了半天,才把灵柩合上了。下葬那天她也没去坟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隔年她在城中村拆迁那边分了一笔钱,又添了些自己攒的,在城北买了那栋别墅,搬过去之前,她雇人把这院子里的坟迁到了城外公墓。”他看了看面前的碑,“这是后来她自己偷偷跑回来,又在这儿起了一座衣冠冢。她说不埋在跟前,她心里不踏实。”
我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你说……我是第五个?”
梁承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前四个都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有做保洁的,有当保姆的,还有两个是家政公司的,都跟你差不多,岁数不小,家里头日子过得紧,好说话。她给的好处一次比一次多,上回那个好像是给十几万。”他苦笑了一声,“等人家真去了福寿街,见了这块碑,有当场吓哭的,有连夜跑路的,还有把钱退回来生怕沾上事的。你是头一个敢查进派出所去的人。”他转过头注视着我,“我告诉你吧,嫂子,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就是不想信。”
我跪在那块碑前,好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风穿过院墙,把石榴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落下来,旋转着落在碑前。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那她为什么非要找人去试探梁旭?她明知道梁旭已经不在了,她让人去试探什么呢?”
梁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掏出烟盒来,抽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好久才说:“她想要一个能告诉她梁旭还活着的人。她想让梁旭活在一个她能摸得到的地方。要是那个人能走到梁旭的墓前,还相信梁旭就住在那儿,她的心里头就能踏实一点。”他停了一下,“她谁都骗,最想骗的是她自己。”
我坐在碑前的青砖地面上,看着那三炷香燃起的青烟,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忽然有些明白赵雅琴那个人了。
她不是设局害人,她只是困在自己搭的那道围墙里头出不来。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赵雅琴家干活,也没有接她的电话。
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两天,宇轩出院回来休养,我给他炖了锅鸡汤,看他坐在窗台前晒太阳。
手机屏幕又亮了好几次,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都没有接。
到了第三天,我给梁承志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你姑这几天怎么样了?”他说:“她还那样。前天又给外头家政打了个电话,说要找人去福寿街帮她看看她男人。”我一听心里一紧:“她还在找人去试探梁旭?”梁承志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嗯。可能她得一直找到老吧。”
那天傍晚我收拾好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之前赵雅琴转给我的那几笔钱,一共是三万五千块。
我又从梁承志那里问清了那栋别墅大门口牛奶箱的位置,把钱装进信封封好,骑电动车到了城北。
我没有进门,只是弯下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家大门旁的牛奶箱里。
信封里没有留纸条。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我骑上车准备走的时候,经过小区门口那间保安亭,无意间瞥了一眼亭子里的小电视屏幕。
画面是小区内的监控,正对着赵雅琴那栋别墅的客厅。
她穿着那件红色羊绒大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相册。
她低着头,一只手慢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相册的封面,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保安见我在外头望着屏幕发呆,随口说了句:“那女人住这儿好几年了,从来不见有人来串门。听人说她丈夫去世了,她一个人一直住到现在。”
我没有接话,蹬上电动车就走了。
后来的日子,我换了个手机号,也没再做家政这行。
宇轩的耳朵恢复得不错,慢慢听说话也不太费力了,只是左耳偶尔还有一点闷。
我还在为生活东奔西走。
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总在夜里想起赵雅琴坐在客厅里的样子。
她那么有钱,住那么大的房子,可抱着那本相册的时候,跟我在出租屋里抱着儿子拍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都是一样的放不下。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出她花那三十万请人去试探的到底是死去的梁旭,还是她自己心里那过不去的坎。
我只知道那笔钱太烫手了,我接不住,也还不起。
但总归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死还沉。
有些念想,撑着一个活人一天天地过下去。
等我回过头去想这事的时候,我不敢说她做得对,可我再也不敢说她疯了。
那笔钱我至今没有碰过。宇轩有时候问我妈咱们家的欠账都还清了吗?我说还清了,早就还清了。我没告诉他,有笔账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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