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一段百年前的制度设计，何以搅动今日欧亚大陆的风云变幻。谁能想到一纸宪法条文，会在岁月流转之后，演变为现实地缘博弈当中绕不开的历史公案。回望1922年，饱经内战浩劫的广袤土地百废待兴。曾经沙俄治下的多片区域各自建立苏维埃政权。摆在一众革命者面前的，是如何把散落的政权拧成一股绳的现实难题。斯大林当时执掌民族相关事务，心中盘算一套方案。各个新生地方政权直接并入俄罗斯联邦，全盘沿用俄罗斯本土的治理框架。列宁却力排众议，不愿简单走合并的老路。各个共和国站在完全平等的起跑线，携手组建全新的联盟实体。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就此呱呱落地。1924年出台的首部苏联宪法写下重磅条文，每一个加盟共和国都拥有随时脱离联盟的法定资格。往后数十年，1936年、1977年两代宪法依旧保留这条规则，前后横跨六十九个春秋。
时光一晃来到2016年1月21日，恰逢列宁的逝世纪念日。俄罗斯一场高层会议上，旁人借诗歌称颂列宁依靠思想驾驭国家。普京当场抛出振聋发聩的比喻。这套允许加盟国自由抽身的制度安排，无异于在俄罗斯的根基之下埋下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短短四天过后，他又在斯塔夫罗波尔旧话重提。直言当年那场关乎国家架构的争辩，列宁做出了错误抉择。在此之前，普京对待列宁的态度一向留有余地。红场陵墓的各类纪念活动照常举行。从这一刻开始，他看待这段过往的眼光已然改弦更张。这难道只是单纯针对一位历史人物的个人褒贬吗。不少海外研究学者看得通透。真正令俄罗斯当局耿耿于怀的，是那套赋予地方过高自治权限的制度模板。
1991年，埋藏多年的隐患轰然爆发。当年3月17日苏联组织全民公投，参与投票群体之中百分之七十六点四的民众，希望改革后的联盟可以继续存续。波罗的海三国等六个共和国却对这次公投冷眼旁观，拒绝参与其中。八月变故过后，独立浪潮如星火燎原席卷各个加盟共和国。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方要人于别洛韦日森林签下协议。苏联就此丧失国际法层面的国家主体身份。12月25日傍晚，克里姆林宫塔顶飘扬数十年的苏联红旗缓缓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冉冉升起。联盟解体的冲击波带来满目疮痍。俄罗斯国内经济规模近乎折损一半。两千五百万俄罗斯族人一夜之间，漂泊在他国国境之内。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普京，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套历史解读，一步步走进俄罗斯对外对内的施政实践。2021年7月12日，克里姆林宫官网公开发布普京撰写的长篇文章。文章把俄乌两地的历史渊源娓娓道来，直指如今乌方大片领土，是苏联时期人为划分出来。2022年2月21日晚间的电视讲话，更是石破天惊。将近一小时的发言，大半篇幅交给历史复盘。现代乌克兰这个国家本身，脱胎于布尔什维克的亲手缔造。乌克兰完全可以称作属于列宁的作品。讲话落幕仅仅三天，特殊军事行动正式拉开帷幕。同年9月30日，四块乌东地区完成入俄签约仪式。现场发言再度回溯1922年的往事，控诉昔日苏联把本属于俄罗斯的土地划拨出去。时至2024年2月6日，卡尔森在克里姆林宫开展长时间专访。面对俄乌冲突的提问，普京直接把话题拉回九世纪的基辅罗斯，一路梳理二十世纪的种种纠葛，直言乌克兰是被人为塑造出来的国度。
对外大谈历史教训的同时，俄罗斯内部何尝不是吸取前车之鉴。2000年5月13日，刚刚走马上任的普京，把全国划分为七大联邦区，派遣总统特派代表坐镇地方。地方主官的任免流程随之调整，强化中央层面的话语权。2020年7月4日生效的宪法修正案，继续夯实联邦中央的权威地位。国际条约也不再天然凌驾本国法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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