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芳买菜回来,隔老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低头捏着个U盘,眼圈发红,像是站了好一阵子。
她心说这不是昨天介绍给儿子的那个赵老师吗?
正准备打招呼,姑娘一抬头,先开了口:“阿姨,程英韶在家吗?”声音有点发哑,“他昨晚发我的东西,出大事了。”吴玉芳手里的韭菜“啪”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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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英韶把那叠验收报告翻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B系列新模块交付的版本号,还是去年那套老底子。
供应商交付清单上填的包装日期,和合同采购单差了整整三个月。
他拿笔在那行数字上画了个圈,想了想,又拿橡皮擦掉了。对面工位的王明美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有问题?”
“不好说。”程英韶把报告合上,“就感觉数据不太对劲。”
王明美撇撇嘴没再追问。
她调来技术部大半年,晓得这里头水有多深。
技术部明面上是程英韶在扛事,可每个项目真正的预算和外包方,都是蔡运一手敲定的。
程英韶名义上挂着项目组长的头衔,实际上只管技术验收这一块,连供应商的合同都没资格过目。
下班前,程英韶在走廊上碰见蔡运。蔡运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一身便装,明显是提前走人的架势。
“小程,这周把B系列的终稿交出来。”蔡运脸色不变,“下周季度汇报,上面要看了。”
“蔡总,前端那几个模块的版本号有些旧了——”
“版本号的事找供应商问去。”蔡运抬手看表,打断他没商量,“我还有个饭局,先走一步。”
程英韶立在原地,看着蔡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廊窗户开着,六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晚饭是母亲吴玉芳做的手擀面。程英韶爱吃宽面,她就每周三都擀。面坨在碗里泡得发胀,他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
“不好吃?”吴玉芳放下手里的毛线,“还是工作有烦心事?”
“面挺好。就是有点热。”
吴玉芳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毛线从茶几底下翻出张照片来:“你看看这姑娘怎么样?你刘婶娘家那边的,在镇上当小学老师。今年二十七。”
“妈,我暂时没空想这个。”
“你刘婶那边说好了,周六上午十点,镇子口那间茶馆。”吴玉芳把照片往他跟前推,“姑娘叫赵晓萱,人长得白净,说话也斯文。你去见见,就当给我个面子。”
照片上的姑娘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扎了个低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五官算不上惊艳,看着挺舒服的。
程英韶拿起照片多看了两眼,又搁回去:“我没答应要去。”
“你要是不去,明天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你领导问问。”吴玉芳低头捡起毛线,重新织上一针,“你那个蔡总不是挺关心员工个人生活嘛,上回还在菜市场跟我打招呼呢。”
程英韶一时语塞。
蔡运住这片小区,他妈买菜的菜市场跟他单位是同一路公交,两人打过几回照面。
真要让吴玉芳去找蔡运唠嗑相亲的事,指不定那位又会拿出来说成什么样。
“知道了,我去。”程英韶把碗收了,“就一面。”
吴玉芳没搭腔,手里的毛线针上下翻飞,织得飞快。
程英韶回屋后打开电脑,把白天那份验收报告又翻出来。
他干技术八年,对数字天生敏感。
B系列的新模块叫“锐锋”,前后烧了三百多万研发经费,可供应商那边交付的底层方案,活脱脱就是前年“锐锋”立项时就报废的那版。
他把两份文件的参数调成同一屏,逐行比对。越比越心惊。
如果不借助外部工具,光靠肉眼目测,光是一个核心算法的运算效率页面,新版比旧版看似提升了15%。
可在高负载场景下的稳定性数据那一栏,新版评分反而比旧版低了两个档位。
“糊弄外行呢——”程英韶低低说了一声。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又删了。
公司网络有监控,手机上装的安全软件是公司配发的,走的都是公司服务器。
他暂时没有证据,也不想打草惊蛇。
只是那一晚,程英韶磨到后半夜才关灯。
合上电脑之前,他又打开那张赵晓萱的照片看了看屏幕上的姑娘,嘴角弯弯地看着前方,目光清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
“周六……”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周六再说吧。”
窗外虫鸣阵阵,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验收报告纸角微扬。
程英韶睡了,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一封没写完的邮件。
收件人一栏是空的,正文里只有一句:“蔡总,关于B系列供应商交付版本号,我有几点疑问……”光标悬在句末,一明,一灭。
02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程英韶到了镇口茶馆。
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早上用水压了压,还是支棱起几根。
吴玉芳临出门前扒着门框嘱咐了三遍:“说话客气点,别老提你那些电脑代码,人家听不懂。”
茶馆不大,木桌竹椅,靠窗的位子坐了个人。
赵晓萱穿了件白色圆领短袖,头发拿蓝格子发圈捆在脑后。
她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续了两次水,看见他进来,朝他点点头:“程英韶?”嗓音轻轻柔柔的。
“赵老师?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
“没事。我也刚坐下。”她推过另一杯茶,“替你点的毛尖,喝得惯吧?”
程英韶落座,端起茶抿了一口。他没喝过毛尖,这滋味淡中带着点回甘,倒是不怎么涩口。
两个人聊了几句没营养的见面话,都是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在哪上的学这些。程英韶起初放不太开,说话总要顿一顿才接上。
赵晓萱倒是自然,提到自己上半年去黔南那边支教了两个月,说话时眼睛亮亮的:“那地方没信号,晚上九点就全黑了。满天的星星,跟撒了一地碎钻似的。”
“支教?是教育局派过去的?”
“算是吧。”赵晓萱低头用手指拨了拨茶叶,“我大学读的是师范,但工作这几年做的其实是培训类的。支教算是圆个念想。”
程英韶点了点头,没细想她话里的缝隙。他本来就不太懂怎么跟人聊天,倒是赵晓萱有本事让他多开口,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工作上。
“听刘婶说你是做技术的?”赵晓萱歪着头看他,“什么方向呢。”
“做新产品研发的,最近在做一个叫锐锋的模块。”程英韶说起这个来话就多了,眉飞色舞讲那个模块的核心思路和设计精巧之处,讲着讲着忽然收了声,“……这些是不是太枯燥了?你要是听着没意思,我们就聊点别的。”
“还好。”赵晓萱撑着下巴,“你有句话挺有意思的。你说如果底层模块是偷工减料拼起来的,上面盖得再漂亮也迟早会塌。你们公司,也有这种偷工减料的事吗?”
程英韶愣住了。
她问这话的神态很随意,像随口闲聊。但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好像又不是完全随意的。
“我不确定。”程英韶听见自己这么说,“但我最近在查一些数据——”
他说了一半就住了嘴。工作上的事,在一个刚认识的姑娘面前掏底,太不像话了。
赵晓萱却没追问,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加班。”程英韶说完自己都笑了,“以前爱打球,这几年没空了。”
赵晓萱也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分开时都下午三点多了。
程英韶坚持付了茶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初夏的日头把水泥地面晒得晃眼。
赵晓萱从包里掏出一顶渔夫帽扣在脑袋上,回头看他:“今天谢谢你。你比刘婶说的要有意思。”
“……刘婶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赵晓萱笑着摆摆手,“再见啦程工。”
她走出几步,程英韶忽然发现她方才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角上,落着一本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
他捡起来追出门,赵晓萱已经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刚好一辆公交车进站,人流挡了一下。程英韶举着笔记本喊了两声,车已经起步开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封皮是褐色仿皮面儿,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像是经常翻开。
程英韶本想把本子合上揣好,下回见面再还。
翻开的扉页却叫他目光顿住。
扉页上印着一行方方正正的铅字:华信科技内部资料。副券栏标着:技术部·季度项目报备。
华信科技。他所在的公司。程英韶拧起了眉头,赵晓萱不是说她是小学老师吗?怎么会有华信科技技术部的内部笔记本?
他不自觉地翻了一页。
从第一页开始,整整齐齐地列着一串数字编号和对应金额,都是按季度分的。
那些编号程英韶太熟了,分明是华信科技技术部过去一年经手的全部外包项目编号,而他记得的,就有三四个项目他压根没经手过,却挂着他名字。
“这……”他站在太阳底下,把那页纸看了又看。
程英韶把笔记本合上,揣进裤兜里,又摸出手机看了看赵晓萱被刘婶推给他的微信名片,白底蓝图的头像上,那双弯弯的眼睛仿佛还在看着他。
他想起分别前她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发现底下是偷工减料的,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回答:“我会把它挖出来。”
如今他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赵晓萱发过去一条消息:赵老师,你的笔记本落在我这里了。方便的话,我下周一给你送到学校去?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五分钟没等来回音。
程英韶收好手机往回走,走到自家巷口时又折返回来,拐进了镇上一家打印店。
他掏出一张纸币,跟老板借了台电脑,把笔记本那几页关键内容用手机拍了照,分批传进了自己一个学生时代用的老邮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等着打印材料的顾客见他神色不对,嘀咕了一句。程英韶没说话,推开打印店的玻璃门走回夏天闷热的街道里,胸口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块。
彼时的程英韶还不知道,那个坐在茶馆里跟他说说笑笑的姑娘,会在一天之后站到他家院门前。
但他更想不到的是,他捡到的不只是赵晓萱的笔记本。那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尘封了一整年的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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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程英韶揣着那本线圈笔记本去上班,打算抽空联系赵晓萱给她送回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打卡进楼,迎面就撞上蔡运的外甥,许超,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站在技术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跟几个同事有说有笑。
见到程英韶,许超主动打了声招呼:“程哥早啊。”
程英韶点点头:“早。你调过来了?”
“昨天蔡总找我谈话了。”许超拿杯子里的吸管搅了搅咖啡,“说从这季度开始,让我到技术部熟悉熟悉业务,跟着您学点东西。”
程英韶看了他几秒,没接话。
许超去年六月才入职,在公司的岗位是销售助理,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不到八个月,一个连产品基础参数都记不住的人,突然调到技术部来“熟悉业务”?
“蔡总吩咐的。”许超像没看见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拍了拍程英韶的肩膀,“程哥,以后多关照。”
上午十点半,蔡运的助理挨个工位通知,下午一点半开会,技术部全员参加,不得请假。
会议内容很简单。
蔡运站在白板前,说B系列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为了加强技术部门的管理新鲜血液,总部同意安排许超来担任项目部副经理,协助程英韶抓项目进度。
说了半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名义上是副经理,可许超的工牌上印着的却是“项目执行组长”,等于明明白白压了程英韶一级。
程英韶坐在会议桌靠门那头,一时没有出声。许超坐在蔡运下首,端端正正地摊开一份笔记本,煞有其事地做着记录。
散会后,蔡运叫程英韶留下。
“小程,不是我说你。”蔡运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B系列这季度催得紧,你连个女朋友都没谈上,分心的事情太多。让阿超帮你挑挑担子,对你有好处。”
程英韶的眉头压着,嘴角微微抿紧:“蔡总,项目组长的任免应该走人事审批流程。我记得,我的合同签的是技术经理岗,你要调整我的岗位,至少应该先走OA。”
蔡运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是总部的意思。”
“那我要听总部怎么跟我说。”
蔡运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出了会议室。
傍晚,程英韶把那本笔记本从抽屉里掏出来,锁上工位电脑,去了趟公司楼下的快递站。
他把笔记本用泡沫纸包好,填了赵晓萱在刘婶给的资料上写的学校地址,快递单填了个保价。
寄完快递走回办公室,路过玻璃幕墙时,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头,眉头锁着一道竖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
他打开电脑邮箱,准备登录那个老邮箱把新记下的疑点也归档进去。电脑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署名是赵晓萱。
邮件内容简短,只有两行字:“程工,本子不用寄了,我已经收到了。有些东西放在你那里不太安全,拿回来就好。至于笔记本里你可能看到的内容,我建议你在准备好之前,别再碰。”最后附了一个笑脸符号。
程英韶握着鼠标,把那条邮件看了好几遍。
她的建议听起来平平静静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提醒意味。
他靠回椅背上,把邮件彻底删除,清空回收站。
那天深夜,他把白天在会议上,蔡运宣布调任时说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总部的意思。”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调任的事情当真没有走流程呢?蔡运把外甥塞进技术部,自己作为项目组组长却被架空,下一步他是不是还可以用“决策失误”
“管理不当”这种理由把自己彻底边缘化?
程英韶翻出手机里保存的那几张照片,那是他从赵晓萱笔记本上拍的账目清单。
里头有一处他和公开的采购合同交叉比对过,有一笔28万的外包费,他从未在年度计划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串数字在眼皮底下浮动。像一颗棋子,下一步踩到哪一块地砖会响,程英韶还不清楚。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往下走。
第二天上午,程英韶刚坐下来,许超就拿着一摞资料过来:“程哥,蔡总说这批供应商的评审报告要重新做。他交代说,原本要申请延期的那份,直接按通过报上去。”
“哪份?”
“D系列那笔28万的。”
程英韶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停。
“D系列什么时候有28万的外包?年初的计划表里没有这笔。”
“蔡总说有的,可能是流程上没走到你这边。”许超把资料搁在他手边,笑容温和,“总部那边在催,您辛苦,加个班做出来就行。”
许超走后,程英韶翻开那摞资料。
里面夹着一张发票的复印件,抬头是本市一家叫“远通科技”的公司。
他知道这家公司,去年年底曾来竞标过一个项目,方案质量差得离谱,当时就是被自己否掉的。
程英韶盯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存了一份到那个老邮箱里,然后把资料原封不动搁到一边。
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程英韶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摞他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供应商评审材料。
他那天回到家里,晚饭后跟吴玉芳说:“妈,相亲的事,以后再说。”
吴玉芳愣了:“不是跟你说了周六去见吗?”
“周六去是去。”程英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我总得先把身边的事收拾干净了,才好考虑别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蔡运动作不停。
周三下午,他把程英韶叫到办公室,说是季度人员优化调整,程英韶的岗位级别从资深工程师下调为普通工程师,薪资降一档,调薪从当月生效。
理由写得含含糊糊:“因近半年项目交付质量有所下滑,为加强组织活力,特作如下调整。”
程英韶站在蔡运办公桌前,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辩解。“我能看下书面通知吗?”
“走OA了,你能看到。”蔡运低头签着另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小程,这点调整不算大事。你还年轻,往后路还长。”
程英韶退出经理办公室时,正好碰见许超端着杯子去茶水间。两人在走廊错身而过,许超叫了声“程哥”,唇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那天下班后,程英韶没直接回家。
他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捏着手机,翻到赵晓萱的微信头像,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赵老师,我这边出了一些事。”末尾没有句号,就这么孤零零地发过去了。
对方没有秒回。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消息进来了:“你是指调岗的事?”
程英韶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但他没有追问,只发过去一个“嗯”。
这一次,对方过了很久都没再回消息。
直到程英韶走到家门口,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赵晓萱发过来一句话:“如果你做了什么选择,请相信:那是正确的。”
程英韶揣着手机站在单元门口,头顶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没有立刻上楼,在楼道里的旧箱子上坐了一会儿。
蔡运要降职的消息,是周五下午正式在OA系统里全员公示的。
许超第一个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
王明美给他发了条私聊:“你看到OA了吗?这也太离谱了吧。”程英韶还没回复,系统提示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人力中心:“关于技术部程英韶的岗位调整通知,经部门负责人提议,已批。”
他点开那份通知,逐字看完。没有申诉通道。没有复议机制。白纸黑字,一锤定音。
程英韶关掉OA,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
楼梯间空无一人,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气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老邮箱草稿箱,里面躺着三封未发送的邮件。
第一封是远通科技的发票照片;第二封是他从赵晓萱笔记本上拍下的季度账目;第三封是他在B系列验收报告上发现的版本号问题比对。
他看了看那三封邮件,没有按下发送键,又退了出来。
蔡运此时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从门缝里透出来:“……远通那边的事走干净一些,发票抬头别再用同一家了。年底前再把那笔尾款结掉,手续走完就没人查。”
程英韶在门口立了几秒钟,无声地转身走开了。
他回工位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在OA系统上打开一个新的申请页面。
在申请类型一栏,光标悬停良久。
他终究什么也没填,关掉页面,关机,下班。
到家时,吴玉芳正在客厅织毛衣,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饿了没有?锅里有饭。”程英韶摆摆手:“不饿。”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赵晓萱的消息,就一句话:“周六上午,还在那家茶馆相见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程英韶盯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路灯下,有个老人牵着一条小土狗慢慢走过,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六。他想。周六她大概想跟自己道个歉吧,毕竟是刘婶介绍的,闹成这样她估计也有点不知该怎么收场。
程英韶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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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程英韶到了那间茶馆,还是上回靠窗的位置。
赵晓萱已经坐在那里了,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难得放下来,没什么表情,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来啦。”她看见程英韶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
程英韶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做技术的,都躲不开这种事。”
“你打算怎么办?”赵晓萱的声音很平静,“被压了职,往后日子还长,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还能怎么办,先干着呗。”
赵晓萱放下茶杯,目光从他脸上移向窗外的街道:“你之前说你怀疑供应商数据有问题,还在查。”
程英韶沉默了几秒。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边界的线上,再往前迈一步,很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查到了一些。”他说,“但目前都是纸上数据。”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程英韶低头喝了两口茶,粗糙的叶片在他嘴里嚼了嚼,涩味慢慢泛起。
赵晓萱仿佛做了某个决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只没有贴标签的U盘,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程英韶的方向。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跟我没什么关系,只是恰好有渠道能看到。”她的声音依然轻轻柔柔,像在讨论天气,“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拷贝一份看看。也许,对你想查的事情有点帮助。”
程英韶盯着那只U盘,没有伸手去拿,抬眼看向赵晓萱:“你是什么人?”
“一个希望事情别烂在台面下的人。”赵晓萱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慢慢坐。”
她走到茶馆门口,回过头来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程英韶,有些事你如果不做,烂掉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还有你自己心里那杆秤。”
程英韶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他在茶馆坐到老板过来收桌,也没有去碰那只U盘。
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粘着指肚,像一块还没凉透的红薯。
程英韶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吴玉芳正在厨房里烧鱼。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打开那台老旧但运行安稳的电脑,将U盘插上。
屏幕弹出U盘文件夹的瞬间,他的呼吸窒住了。
里面是近一年来华信科技技术部所有外包项目的合同扫描件、付款审批记录,以及远通科技与蔡运私人账户之间频繁资金往来的截图记录,数据详尽精确到单笔转账时间。
程英韶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他沉默地坐着,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点开通讯录里的“赵晓萱”,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里面的东西你哪里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有渠道。”赵晓萱的语气平和,“但我发不了声,因为我不在你的公司体系内。这些东西给出去必须有一个内部的人来承接,否则就是来源不明的匿名举报,可以被轻易压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程英韶,你大学学的那个专业,刚毕业那会儿还在QQ签名上写过一句话,他说,做技术的,要对得起自己经手的每一行代码。你自己说的。”
程英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我QQ?”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赵晓萱轻声说,“你要不要做,自己决定。”
程英韶沉默了两分钟,最终深呼吸了一下:“做。”
挂了电话他静坐了片刻,开始动手整理U盘里的资料。
他干技术多年,对数据整理有近乎偏执的一套章法。
先按时间排序,再按项目编号归组,然后把每一条转账记录跟对应的合同项逐一链接起来。
深夜十二点才完成初稿,他伸了伸腰,正准备关机睡觉,手机亮了。
赵晓萱发来一行字:“明天早上,你家门口见。带一个人过来。”
程英韶问:“什么人?”
对方回:“能接得住这些证据的人。”
程英韶没有多问。
躺在床上合眼之前,他想了很久赵晓萱说的是谁。
他翻出QQ,找到那条尘封已久的签名:“做技术的,要对得起自己经手的每一行代码。”他更新签名:明天见分晓。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吴玉芳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模糊地喊了句:“英韶,还不睡?”他没有回答,关灯躺下。
黑暗中,那只U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硌着他的后脑勺,像一个还不知轻重缓急的承诺。
06
周日的清晨天光蒙蒙亮,程英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吴玉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惊讶:“谁呀?这么早。”
紧接着是老娘的大嗓门,穿透了整条巷子:“英韶!英韶!那个赵老师来了!”程英韶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就往院子跑。
拉开堂屋门,只见吴玉芳扶着门框,一脸激动,而赵晓萱站在院门外,身边跟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赵晓萱今天比上回见面时更瘦了一些,穿着黑色西裤,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
看见程英韶出来,她没叫他的名,只是说:“程工,打扰了。方便进来说话吗?”
“进来吧。”程英韶侧身让开,“赶了一早上路吧?”
“还好。”赵晓萱走进院子,目光在屋檐下那几盆绿植上停了片刻。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冲程英韶点了点头,没有先自我介绍。
程英韶把他们让进堂屋,吴玉芳已经快手快脚地倒了三杯热茶出来。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赵晓萱和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看程英韶,把茶搁在桌上就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堂屋的门。
赵晓萱落座后看向程英韶,目光坦诚又带着一丝谨慎:“程工,这位是总部纪检审计组的杨组长。”程英韶端茶杯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心里还是被撞了一下。
杨组长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程英韶:“程工,小赵跟我汇报了一些情况。今天来,想当面听听你说的那些数字。”
程英韶放下茶杯,目光在那张名片上落了片刻,收起来,然后从房间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将资料梳理成的比对图展示出来。
远通科技的发票流向、蔡运审批记录中的签字笔迹、以及供应商收款时间与蔡运私人账户转账记录之间的对应关系,每个节点都有来源和时间戳。
杨组长俯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电脑键盘边缘敲了两下:“这些数据你从什么渠道拿到的?”
“赵老师给的。”程英韶没有绕弯子,“加上我自己在项目验收中发现的疑点。具体来说就是B系列模块版本号偏差和一笔28万的D系列外包审批记录。”
杨组长抬眼看了赵晓萱一眼,没追问她的渠道:“你手里还有别的备份吗?”
“有。一个压缩包,拆成了三份,存在三个不同的私人邮箱里。”程英韶的声音平稳,“包括今天这份,总共四份。”
杨组长颔首,合上电脑:“今天周一,最迟周三,纪检组会正式进驻你们分公司。在此之前,你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再私下接触任何相关方。”杨组长说完跟赵晓萱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来,“程工,感谢你的信任。你承担的风险,组织上不会忘记。”
程英韶没有接这句话。
他送杨组长走到院门口时,赵晓萱留在后面,轻声跟他说了句:“蔡运那边已经收到风了,昨天晚上他打了数个电话。”她的目光带着认真,“你要有准备。”
程英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轻轻带上门:“八年前他抢走一个项目的时候,我应该就有准备了。”
赵晓萱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转身快步跟上了杨组长,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英韶站在门框下面,清晨的光线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表情平静得近乎无所谓。
吴玉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想打听又不敢,最终只说了句:“早饭在锅里。”程英韶嗯了一声,回到堂屋坐下,看着那三杯凉透的茶水。
他伸手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凉的毛尖更涩了。
三天。
他心里默数着这个时间。
周二他要正常上班,蔡运也正常上班。
如果情况真像赵晓萱说的那样,蔡运已经开始走关系,那么未来三天,他做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惹来麻烦。
程英韶坐在清晨安静敞亮的堂屋里,吃了两个包子,吞了半碗小米粥,然后平静地收拾好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上班去了。
身后,吴玉芳站在门边,看着他渐远去的背影,隐隐觉得儿子跟以往有一些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具体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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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二上午,蔡运开完晨会回来,脸色如常。
程英韶在自己的工位上改图纸,许超走过来递了一份项目进度表:“程哥,蔡总说下周要交季度汇报,你看这份材料有没有要补的?”
程英韶打开文档扫了一遍,表格里有一条新的条款,写明远通科技作为B系列唯一供应商续约期再延长一年。
他握着鼠标的手没有停顿:“这条是哪来的?”
“蔡总说总部那边已经批了,补个流程就行。”
“流程在我这里。我还没批。”程英韶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向许超,“你回去告诉蔡总,这份材料我先压着,等他跟我解释清楚再说。”
许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明美凑过来悄声说:“英韶,你今天不太对劲,是不是心情不好?早上看你和许超说话那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没什么。”程英韶收拾好工位,“工作上的事情。”
他吃完午饭,在公司楼下走了两圈,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到了下午三点,OA系统推送了一条全员通知,说是总部信息化系统升级,临时停机维护,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到次日上午八点。
程英韶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
系统升级?
在季度汇报前夜?
谁信呢?
他立刻打开那个老邮箱,把三封草稿设置成定时发送,时间是次日凌晨五点。
如果OA系统彻底瘫痪,公司邮件服务器未必会受影响。
但也可能对方早就把邮件服务器的权限也一起收走了。
程英韶不想赌环境,他要赌的是人性。
下午四点前,他又检查了一遍三封邮件的内容,然后关掉所有页面,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继续画图纸。
下班时间,程英韶走到公司楼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程工,我姓许,蔡总的司机。蔡总想请你过来聊两句,当面谈谈工作的事情,就在隔壁的茶楼雅间。”
程英韶脚步停了下来:“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到办公室谈也一样。”
“蔡总说了,有些事情想单独聊聊,办公室不太方便。”司机的语气不急不缓,“程工,蔡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他手里也有一些东西,可能您感兴趣。关于赵晓萱的身份。”
程英韶安静了片刻:“哪个茶楼?”
“翠湖路那个清心阁,二楼,竹字间。”
程英韶挂了电话,站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三分钟。
赵晓萱的身份,他确实想知道,从认识到现在,她身上有太多他自己也没弄清的疑点。
可他更清楚,蔡运此刻提这个人出来,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他最终还是去了。清心阁二楼竹字间,蔡运一个人坐在里面,茶已沏好,冒着微微的白气。见程英韶进来,蔡运抬了抬手:“坐。”
程英韶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蔡运也不废话,直接说:“赵晓萱不是小学老师。她本名赵晓萱,是总部审计部外派检查组的,来这边快四个月了。”他观察着程英韶的表情,“你知道你那位相亲对象是什么来路吗?她的报告是要直达集团副总裁的。”
程英韶没有接话。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仍然绷着没什么表情。
蔡运见他沉默,以为震住了他,继续说:“我也不是吃素的。她查的那些项目,有些我确实签了字,但哪些该认,哪些不该认,我可以分得很清楚。聪明人,应该有聪明的做法。你回去好好想想。”
程英韶站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蔡运一眼:“蔡总,你要是真站得那么稳,今天就不会找我谈。”
那晚他没有搭车,沿路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家,进门后对吴玉芳说了句“公司最近有项目要赶”,便把自己关进房间,再次确认了三封定时邮件的状态,定在凌晨五点零三分发出。
邮件全部躺在草稿箱里,他看了很久,最终关机。
他躺下来却没有睡踏实,像小时候考试前夜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许多明天可能出现的场景。
蔡运会不会再做动作?
杨组长他们能否把网收得足够牢?
凌晨四点半,程英韶起床漱了把脸,拎着保温杯走到厨房倒水。
他打开电脑,等在邮箱登录页面上,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
5:02,5:03。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收件箱显示,上午5点03分,三封邮件全部发送成功。
程英韶握着保温杯站在窗前,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屋子,带着露水的潮意。
他掏出手机,给赵晓萱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了。”发完后他就关掉手机屏幕,回到房间坐了片刻。
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紧张或害怕的激动,反而是那种很空、很静的感觉。
大约半小时后,赵晓萱回复了两个字:“收到。”又过了三分钟追加了一条:“稳住,今天会有人处理。”
08
周三早晨程英韶刚到公司,就看见楼下一辆不认识的面包车停在门口。
他刷了卡上楼,走廊里安静异常。
几个同事迎面走过来,都没有说话,面部表情各自紧绷地互相看了一眼,便各自回到工位。
OA系统九点整弹出一条新通知,落款是集团总部纪检审计组:兹定于今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在华信科技分公司三号会议室召开专项会议,分公司技术部全体员工及相关管理人员参会。
消息下面附了一份附件,附件名为“关于对华信科技分公司技术部相关问题的调查通知”。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许超的脸白了一下,快步往蔡运办公室方向走去。
程英韶坐在自己工位前,把电脑桌面整理了一下,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枚旧工牌摆在桌角。
他没有关电脑,没有删记录,甚至没有去多看一眼OA里那份通知。
因为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了。
九点半,三号会议室坐满了人。
蔡运坐在尽头的位置,许超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直在转。
杨组长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旁边坐着赵晓萱。
赵晓萱今天换了深色西装,头发挽起来,坐在杨组长侧后方,在整个会议室里几乎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杨组长先是开门见山的说明:经初步核查,华信科技分公司技术部在B系列外部采购项目中存在合同不规范、供应商资质存疑、资金流向异常等问题,相关线索已送交总公司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会议进入调查问询环节时,蔡运被请到旁边的独立会议室做单独说明。
程英韶没有参与会议进程,吃完午饭后回到工位。
OA系统弹出一条流程提醒:“您发起的离职流程,组织已通过审批。请于今日内至人力部门完成交接及离职手续。”
他愣了一下,点开详情。
流程显示,他早在六天前就提交过离职申请,审批节点一路绿灯走到最后,流程被批准了。
程英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想起来了。
周一那晚他关掉OA前,浏览过申请页面,以为什么都没填就关掉了。
但当时系统已经自动保存了草稿,后来每天开机,后台的自动任务就把草稿提交了上去。
他居然不知道自己递交过辞职信。
而这份申请正是蔡运最想看到的“把柄”:他可以对外说,程英韶是被调查吓退了,主动辞职走人。
这样后续的调查里,程英韶的举报可信度就会被削弱,他可以说是心怀不满的员工捏造事实。
程英韶坐在工位上,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人力中心的流程审批框中,上一步的签署人正是蔡运,他是在周三早晨八点五十八分批准离职流程的,既早于调查组的会议通知,也刚好是系统显示他登录过的记录节点。
蔡运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
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晓萱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提过离职?”程英韶回复:“我没有提过。系统草稿被自动递交了。”赵晓萱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你别签字,拖到下午。我来想处理办法。”
程英韶抬头望向走廊尽头,蔡运的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他收好手机,深呼吸了一下,起身走向人力办公室。他没有带离职交接单。
那么多年她都看着自己加班回来,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懒得说话。
但那根弦绷到今天,终于断了。
吴玉芳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儿子,你从小到大,我没管过你多少。可你这次,你有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硬了。”程英韶靠在门框边,小声地说了句:“妈,你儿子没有辞职,也没有被人赶走。等我忙完,我慢慢跟你说。”
吴玉芳没有再问,又拿起毛线针来:“厨房有绿豆汤,自己盛一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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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午两点半,赵晓萱出现在程英韶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跟我去一趟三号会议室。”
杨组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程工,你的离职流程,我看了。”他的手指从文件上的签名划过,“审批很不规范。系统留痕显示,这份申请提交的IP地址来自公司内部网络,但在你提交当天的门禁记录中,你本人并没有在那个时间刷卡进入办公区。”杨组长抬眼看着他,“这说明什么?”
程英韶静静说:“说明有人在后台用我的账号操作过。”
杨组长点了点头:“我已经通知IT中心调取操作日志。如果确认属于异常操作,这份离职流程将作为无效流程予以撤销。”杨组长合上文件,“另外,我顺便看一下你手头那几个外包项目的执行情况,结果出来之后,可能需要你列席做一次书面说明。”
程英韶从会议室出来时,正好碰见站在走廊里的许超。
许超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看见程英韶他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光景里,程英韶看见许超手里捏着一份离职交接表,姓名栏的打印字迹,是蔡运的。
当天傍晚,OA系统又弹出一条新通知:分公司技术部原经理蔡运因涉嫌严重违纪,已被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同时,公司将撤销此前涉及技术部程英韶同志岗位调整的违规决定,具体方案另行通知。
这条通知在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程英韶坐在工位上,看着通知窗口弹出来又自动关闭。
他没有笑,没有什么过度的表情,只是把桌面上那枚旧工牌翻过来,用纸巾擦了擦背面的灰尘。
工牌边缘磨得有点起毛了,但照片上那个刚入职时年轻的面孔,笑容还算明朗。
晚上七点,程英韶走出办公楼,赵晓萱在楼下站着,手里夹着一杯奶茶,见他出来递给他:“犒劳你的。”
程英韶接过来没喝:“杨组长说还要听我一次说明?”
“对,后天早上。”赵晓萱说完停顿了一瞬,“你那个离职流程的事,是蔡运通过许超操作的。他们上周就有过计划,你要是听话就留着,不听话就踢出去。”
程英韶握着那杯冰奶茶,看她:“那你呢,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这些?”
赵晓萱轻轻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我知道这里头有问题。但我来之前并不确定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她又看向他,“后来在茶馆认识你,慢慢觉得你可能跟他们不一样。你提起自己做的那个模块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说起自己家的孩子。”
程英韶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来,裹着一点下班高峰的嘈杂。
他看见赵晓萱的马尾辫尾梢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于是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冰凉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
“回家吧。”他说,“我妈今天包了饺子,问你要不要来。”
赵晓萱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我能跟阿姨说,我是以什么身份去吃饺子吗?”
程英韶想了想,认真地说:“就说,你是让我没有丢掉那杆秤的人。”
那天晚上吴玉芳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包了整整两盖帘。
赵晓萱坐在桌边,笨手笨脚地学擀皮,皮子擀得歪歪扭扭,包出来的饺子像一尾尾胖头鱼。
吴玉芳看她那认真劲儿,乐得合不拢嘴。
到了夜里九点半,送赵晓萱去公交站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赵晓萱忽然说:“程英韶,那个笔记本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跟你道歉。当时把它落在茶馆里,我是故意的。”
程英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
“做技术的,记性都不差。”程英韶的声音平平静静的,“你故意把东西留给我,是想让我看到那些项目账目。只是你没想到我会上钩得那么快。”
赵晓萱沉默走了一段路才轻声说:“当时我确实把你当一枚好用的棋子。但后来……”她没有说下去。
到了公交站,赵晓萱刷了卡上车,在车门关合之前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后天上午九点,总公司三楼会议室。别迟到。”车开走了,站台旁边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了几声。
程英韶站在那里,看着夜班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才慢慢往回走。
他没告诉她,其实他在看见她捧着自己母亲包的饺子咬下一口时,突然觉得那杆秤不只是没有丢掉,它还称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分量。
10
周四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程英韶换了一件压箱底的藏蓝色衬衫,提前到了总公司大楼。
三楼会议室外,赵晓萱已经候在那里,见他来了点点头,递给他一杯豆浆:“紧张吗?”
“还行。”
“里头坐着的几位不是集团高层就是审计条线的负责人。”赵晓萱顿了顿,多说了一句,“今天过后,你可能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分公司继续做技术,安稳过日子。另一个是留在总部,去新组建的风控组。主要工作是专门核查项目的财务流程,挑毛病。”
“你希望我选哪个?”
赵晓萱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这是你自己的事。”
程英韶推门进会议室。
长桌那头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杨组长坐在侧面,面前的投影已经调好。
程英韶坐下,将U盘插入电脑,开始陈述。
他的口才不算好,但胜在条理清楚,每说一个结论都有对应的数据作为支撑。
讲到远通科技那笔28万的外包款时,他调出了系统截图,审批件上的签字放大到足以让在座每个人都看清。
“这笔经费的审批流程缺了立项论证环节。”程英韶说,“也就是说,它是先审批后补的合同,这在公司流程里是不允许出现的。”
坐在中间的领导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问询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杨组长送他出门,在走廊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工,辛苦了。”程英韶走到楼梯口,才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全汗湿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站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走。
一周后,总公司正式下发了对蔡运的处理决定。
违规违纪行为属实,免去一切职务,解除劳动合同,问题线索移送有关部门处理。
许超因配合调查态度良好,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留职察看。
同时通知也写明:程英韶同志在本次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据,经研究决定,撤销此前分公司对其作出的不当岗位调整决定,恢复原岗原级,并入列总公司风控专项组成员。
程英韶接到通知的那天下午,正坐在分公司会议里,人事那边给他打电话说审批流程走完了,问他是打算回原工位还是去总部新办公室。
程英韶想了想说:“先回原工位吧。手里的活还没交完。”
王明美得知他留下来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干吗不去总部?那边待遇肯定更好,还能避开这边的烂人烂事。”
程英韶把旧工牌挂回脖子上,笑道:“答应别人的事还没做完。”
他没说那个“别人”是谁,但王明美看见他垂下目光时,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就也没再追问。
一周后,程英韶收拾工位时,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褐色封面的笔记本,才想起这是最开始从赵晓萱那里捡到的那本。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他都忘了自己一直没有归还。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上还是那行铅字:“华信科技内部资料。”但页面中间空白处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墨蓝色的圆珠笔,笔迹娟秀而有力:“程序可以靠经验修补,但人的原则不行。赵晓萱,于审计完成后留。”
程英韶看着那行字,轻轻合上笔记本,收进文件袋。他没有拍照留念,没有发消息问她。他静静地坐回工位上,重新打开电脑里的项目图纸。
傍晚下班时,程英韶下楼,看见赵晓萱站在公司门口。
她换回了便装,牛仔裤白球鞋,刘海散落在额前,衬得脸小了一圈。
见他下来,她抬了抬手:“程工,一起吃个晚饭吗?我请客,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配合我的工作。”
程英韶站在台阶上,感觉晚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初秋将至的凉意。
“有家馆子的鱼做得不错。”他说,“我带你去。”
赵晓萱笑着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长,并肩踏过满地落叶,走向巷口。他们身后,办公楼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安静而明亮。
吴玉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毛线织了一半,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她打好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那姑娘要是不忙,周末带回家吃顿饭吧。”
消息发送的提示音轻轻“叮”的一声,淹没在厨房咕嘟咕嘟翻滚的排骨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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