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多,表姐薛小慧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嘉琪,你姨妈不见了。
我赶到老宅时,楼下围了一圈人,警车的灯一闪一闪的。
姨妈倒在楼梯拐角,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死攥着一串钥匙。
到了医院,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的房子呢?
我那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直到三天后,法院的封条贴上了老宅的门,我才知道,她把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押给了一个只认识了四个月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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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姨妈晕倒那天,是老伴的忌日。
她每年这天都要去十字路口烧纸。
那天风大,火苗窜起来燎了她头发一下,她往后一仰,人就摔地上了。
邻居王婶隔着窗户看见的,吓得赶紧打了120。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姨妈已经醒了,正在跟护士吵,说啥事没有,要回家。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谁把你叫来的?多大点事。
我说:您都住院了,还说没事?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注意到她后脑勺缠了一圈纱布,白得刺眼。
护士把我拉到走廊,低声说:这是她三个月内第二次晕倒了,上次在菜市场,也是自己醒过来走的,死活不肯来医院。
你们做晚辈的,得多上点心。
三个月内第二次了。她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姨妈侧躺着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妈走得早,七岁那年,是姨妈把我接过去的。
她那时候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白天忙完晚上还要给我做饭、检查作业。
她自己的女儿薛小慧比我大十四岁,那会儿已经出去打工了,家里就我们俩。
姨妈待我,跟亲闺女没两样。
后来表姐远嫁,我结婚搬出去,姨妈一个人守着老宅,谁都劝不动她搬走。
薛小慧是第二天凌晨赶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眼圈青黑,看样子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一看见薛素云就红了眼,张嘴就是一句:妈,你怎么老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薛素云躺在病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小慧在病床边坐了下来,语气放软了些:跟我走吧,去我那边住。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薛素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哪儿也不去。
妈!薛小慧腾地站起来,声音飙高了,你上次说啥?说住不惯!那你自己看看,你都晕倒几回了?
薛素云慢慢转过身来,眼睛定定地看向女儿。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句句扎人:你爸走那天,你也没赶回来。
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
那时候你在哪儿?
薛小慧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刷地白了。
那是横在母女之间八年的刺。
当年姨父突发心梗走得很突然,薛小慧远在千里之外,等她买到票赶回来,人已经火化了。
这件事薛素云从来没当面说过,提都不提,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似的,她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谁知道她一直记着。
我赶紧把薛小慧拽出病房。
她在走廊里靠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来来去去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回来,那会儿正在闹离婚,自己都顾不上,我怎么回来?
我无言以对。
薛小慧告诉我,她这次最多能待三天,那边还有事。
半年前丈夫出了轨,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心里本来就乱成了一团麻,再往母亲这边赶,真是分身乏术。
姨妈听到这话,态度反而软了些,说不走了,住院观察两天也行。
她嘴上说得很硬:我不是怕死,就是怕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这话时她仰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鼻子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她冰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我陪她住了两天院,她第三天就坚持出了院,坚持回老宅。
薛小慧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赶了回去,临走前来回叮嘱我,让我看着点姨妈,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站在老宅门口送她离开,回头看见姨妈站在厨房窗户边,正踮脚够橱柜顶上的东西。
她看见我看她,赶紧放下手,假装在找什么。
我进屋帮她收拾东西,蹲下来擦茶几时发现鞋柜最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随手拽出来一看,里面裹着一双男式拖鞋,深灰色,绒面,尺寸不小。
我拎着拖鞋问姨妈:这是谁的?
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在:我买的。图软和,洗澡穿。
我家里的拖鞋,几乎都是她老伴在世时留下的旧物。她这人念旧,啥也不舍得扔,但从不添置新男人的东西。
我嘴上没说什么,把那袋拖鞋塞了回去。心里却像被砂纸磨了一下,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姨妈住在城西,我住在城东,中间隔了大半个城,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
我能做的,不过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周末过去看看她。
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老屋里,看电视,打瞌睡,等天黑。
我给她打电话,她总说:好着呢,别操心。
可我知道,她不好。
而她不好这件事,我明明知道,却什么也没多做。
02
薛小慧走后第三天,医院体检报告出来了。姨妈血压偏高,血脂也高,医生开了药,叮嘱不能一个人住,得有人照应。
她把报告塞进了抽屉里,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翻她抽屉找社保卡时发现的。
那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跟她老伴的遗像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遗像下面压着一张旧得发黄的存折。
我翻开一看,里头大概有几十万块,利息一栏,是这八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
姨父走后,她把抚恤金和积蓄都存了定期,每月靠着两千来块的退休金过日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
存折上有几笔取款记录,都是这半年里的,最大的一笔八万。
我拿着存折问姨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把抢了过去,脸涨得通红: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说:姨妈,这半年你取了八万块钱,干啥用了?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下去:家里修修补补的,哪一样不花钱?
我心里清楚她在撒谎。
老宅的墙皮掉了,她都不舍得花钱请人刷,屋顶漏水也只花了几百块找了个泥瓦匠补了补。
这八万,花在哪儿了?
姨妈被我追问得烦了,把存折往抽屉里一摔,背过身去,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管不着。
下午我从姨妈家出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薛小慧发来的微信,问我姨妈最近怎么样。
我犹豫了半天,回了个“挺好的”。
手指悬在“存折”两个字上,想了很久,还是删了。
薛小慧那边自顾不暇,我这时候告诉她,除了多一个人干着急,还能怎样?
我倒是能多去看看姨妈,可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有家庭,有孩子,哪能时时守着她?
我以为事情迟早会好起来的。
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过阵子就缓过来了。
直到那个叫曾振华的男人出现,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入冬后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提着水果去了老宅。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咣咣的敲打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阳台上,正弯腰拧热水器的管子。
身材不高,皮肤黝黑,头发有些花白,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他见我进来,咧嘴一笑:你是她闺女吧?你妈家的热水器漏气,我给换了个阀门。
姨妈从厨房走出来,端了杯茶递过去,笑着说:这是小曾,曾师傅。小区物业请来的维修工,专门帮咱们这些老人干活的。
他放下扳手,搓了搓手接过茶,对姨妈说:薛婶,你不用跟我客气,我负责这片,你们这些老人有啥事,招呼一声就行。
说着,他顺手把阳台上几盆发蔫的花浇了水,又把地上的工具归拢整齐,才提着工具箱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句:对了薛婶,你那个门锁有点松了,改天我过来帮你看看。
他一走,姨妈就跟我说:小曾人可好了,上次楼道灯坏了,他主动修的,扛着梯子爬上爬下。
上回你姨父忌日那天,我晕倒在楼下,就是小曾帮忙叫的120。
我说:他收你钱了没?
姨妈白了我一眼:人家是物业的,不收钱。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那段时间,我单位正好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去姨妈的次数少了许多。
每次打电话听她说“挺好的”,我就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挺好的”日子里,曾振华几乎隔天就上一回门,今天换个灯泡,明天修个水龙头,后天说帮她给花施点肥。
姨妈一个人住久了,冷清惯了,忽然来了个这么热络的年轻人,她心里暖得很,把他当自家子侄一般。
一个多星期后,我又抽空过去的那个下午,薛素云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瘦的老头,穿着干净的灰色夹克和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喝茶。
他见我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面带笑意,看着颇有些儒雅风范。
姨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介绍:这是冯老师,退休的中学教师,小曾的同事。
刚搬到咱小区来住,人生地不熟的,小曾带他过来转转。
那老头起身冲我伸过手来,指节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手掌温热有力,声音也温和:我叫冯仁安。
往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他说话不紧不慢,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
姨妈在一旁沏茶倒水,满脸笑意,像换了个人。
她平时一个人哪有这么大的兴致,能让她笑脸相迎的客人,这八年来,我还是头一回撞见。
我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我回头瞥了一眼,冯仁安正弯着腰帮姨妈往阳台搬花盆。
他搬花盆的动作挺熟练,右手托盆底,左手扶花枝,像个干惯了家里的活儿的人。
可有一瞬间,我注意到他搬完了花盆,没有急着走回来,而是站在阳台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从窗户的锁扣滑到墙角的配电箱,又滑向卧室方向。
我那点疑心就又冒了上来。
一个搬花盆的退休教师,看那些东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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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冯仁安成了老宅的常客。
我隔三差五去姨妈那里,十回有八回能碰见他。
有时他在厨房帮忙择菜,戴着一副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掐着豆角。
有时他坐在客厅里,给姨妈读报纸上的养生文章,读到关键处还要停下来解释两句。
姨妈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是吗”
“那挺好”,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舒展。
她以前是坐不住的,总会为了做饭、扫地、收拾屋子团团转,好像一歇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跟冯仁安坐在一块儿,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仿佛时光走得慢了,骨头都轻了几分。
冯仁安记得她的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记得她的胃不好吃饭不能太急。
入冬那阵降温,姨妈的膝盖疼病犯了,每次上下楼都磨蹭半天,冯仁安不知打哪儿弄来一个中药热敷包,隔天就带来给她敷上,一连敷了一个来月,之后她走路利索多了。
他还会提前看天气预报,一到变天就打电话叮嘱她加衣服,窗户莫开太大。
有一回我去时撞见两人站在楼道口说话。
冯仁安手里捏着一个药瓶,正往薛素云手心里倒降压药。
他手指粗大,动作却轻得很,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薛素云就站在那里,服服帖帖地就着他的手心把药吞了下去。
我站在楼下,看见她仰头时眼角笑出来的皱纹,那笑容是我多年没见过的。
她看见我来,脸颊忽然一红,下意识地往边上退了半步,语气变得不大自然: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给您送点排骨。
她把排骨接过去,转身就进了厨房,反倒把冯仁安晾在了门口。
冯仁安倒是神色如常,朝我笑了笑,说:你姨妈这两天胃口不错,上回包了一锅白菜饺子,我吃了两大碗。
他说这话时语气亲昵,好像这事完全理所当然。
我听了浑身别扭,但又挑不出什么错来。
后来我跟薛小慧通了一次电话,犹豫半天,还是提了一嘴。
你妈那边,好像认识了个男老师。
薛小慧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了一个字:啥?
我说:姓冯,退休教师。住在小区里,人看着挺正派的。
薛小慧声音就变了调:妈都六十二了,老房子老本都在那儿搁着,随随便便认识一个人就往家里带?
她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隐约听到孩子哭闹,她顿了一下,语气更急了:苏嘉琪你替我盯紧点,要是那人敢打什么歪主意,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应了声,心里隐隐后悔提了这茬。
过了一个多星期,一个周末傍晚,天色暗得早,我路过老宅附近,看见姨妈和冯仁安从小区门口并肩走进来。
冯仁安手里拎着两袋菜,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她被路边电动车蹭着。
到了楼道口,冯仁安弯腰把门口一块翘起的地砖按了按,说:明天我找点水泥来修一下,你腿脚不好,莫绊一跤。
姨妈答应了。
她又顺口说了句:冯老师,要是没有你,我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这句话落地的那个瞬间,我看见冯仁安脸上的笑容,却好像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来,看着院墙外那棵老梧桐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即那点异样一闪而过,他扭头对姨妈笑道:可不敢这么说。
我还要谢你呢,要不是你,我在这个小区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姨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见:嘉琪,你睡了吗?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忽然醒了,睡不着。
我听着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以前你姨父在的时候,半夜翻身能碰着他,心里踏实。
后来他一走,我这屋里空得跟口枯井似的。
风一吹,窗帘响一声,我都要惊醒一回。
我没有接话。
姨妈又说:嘉琪,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白天再怎么热闹,到了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莫得。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她仿佛也没指望我回答,低低说了句:行了,睡吧。
电话就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心里隐隐难受。
姨父走了八年,她不提,但我们以为她早就没事了。
其实她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她只是学会了不提。
而我,和薛小慧一样,都默认了她“没事”。
谁也没听见那些深夜里惊醒过来的声音。
她一个人睡在那张双人床上,抱着老伴的旧枕头。
窗外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睁着眼,熬到天亮。
04
那天晚上姨妈跟我说的话,我记在了心上。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跟薛小慧说一声。
她听完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妈这个人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问她啥都说好,啥都不肯让人操心。
我试探着问她,姨妈上了年纪,一个人住老宅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何况那个冯老师,虽说谈吐斯文,可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薛小慧也无奈起来:我这边孩子正上小学,离不了人。
我回去一趟也不容易,要是能把她接过来,她又不肯来,我能怎么办?
她的话说得直白,可也说到了根上。
姨妈不肯走,谁也不能硬把她绑走。
再孝顺的孩子,也扛不过一个倔强老人的固执。
自那以后,薛小慧打电话的次数确实勤了些,两三天就一个,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吃了没,身体咋样,药记得吃不?
从前她不肯开口跟女儿说的那些事,到了夜里,反倒对着冯仁安全说了出来。
她那几十年攒下的委屈、心酸、想念,像一口枯井忽然被人挖开了泉眼,止不住地往外涌。
也正是在那些她觉得自己重新被人当成一个“活人”对待的日子里,冯仁安提起了一件事。
他手里忽然多了一款“养老理财产品”。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拿着一张A4纸,在给姨妈算利息。
冯仁安指着那张纸上的表格,语气平缓:这是正规银行代销的产品,我同事投了好几万了。
他看向姨妈,我也不劝你多投,拿个一两万试个水,比躺在定期折子里强。
薛素云犹豫了一下,她那八万块钱就是从定期里取出来,大部分已经投进去了,我没拦住。
冯仁安见她不说话,放下那张纸,声音放轻了些:你要是不放心,咱就先不碰这个。
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开心最要紧。
他说着,无意般补了一句:我要不是知道这东西确实稳妥,也不敢在你跟前提。
说完他又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指着几行小字细细地讲了起来。
我没有看到那个下午的后半截。
喂,闺女来了?
他抬头冲我点了点头,像长辈招呼晚辈一样自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微微弯着腰凑在姨妈面前给她讲“银行产品”,他那副老花镜推在额头上,手指在纸上比划,十足一个认真负责的退休老教师做派。
姨妈侧着头听着,不时点一下,嘴角微微上翘,神色里带着点近乎依赖的顺从。
她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竟露出几许不好意思的神情,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
我问她那是什么。
薛素云轻描淡写地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没啥,冯老师在讲理财的事。
银行那块利息太低了,捉摸着看看有没有更划算的存法。
我皱了皱眉:姨妈,你别听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小心叫人家骗了。
这话一出,薛素云的脸色唰一下拉了下来:冯老师不是那种人。
他一个退休教师,一个月七八千的退休金,儿子在国外赚大钱,他能骗我什么?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你姨父走这些年,谁管过我?
过年过节,谁来看过我?
我被她说得堵住了,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她又说:你小的时候,我咋教你的?看人要看心。冯老师心善,实打实对我好,不像有些人,嘴上说要接我过去住,连个电话都舍不得多打一个。
我知道她说的是薛小慧。
薛素云说完,扭过头去,没再看我。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头发白了好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也没再说话,放下手里的水果,出了门。
走出小区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老宅二楼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靠得很近。
那画面看起来,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在看电视。
我心里隐隐不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很多天以后我才想明白,那种不安的根源在于:姨妈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冯仁安,是一口活气。
有人来了,她就像枯木逢了春,敢信,敢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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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中旬,姨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那笔“理财”到期了。
本金加利息,一分不少地打回了卡里。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你看,我说啥来着?
冯老师介绍的东西,靠谱!
再说了,人家也是好心要带我赚钱,我不能不识好歹。
又过了一个来月,她跟我说又投了一笔进去:十万,存了定期取出来的。
她报出那个数字时语气很轻快,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说:姨妈,利息是不是给得太高了?
哪有不担风险的理财?
她听了显然有些不高兴:银行代销的,利率高一点咋了?
人家白纸黑字写着呢。
她反问我: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发疼,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又说:你姨父走了以后,我精打细算一辈子。
我省吃俭用,到头来图个啥?
还不就是图个老了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
现在冯老师带着我理理财,让我这钱能生钱,我这心里,踏实。
她挂了电话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专门去找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把那款理财产品的名字报了过去。
朋友查了半天,回了我一句:没听过这个产品。
我们行没有代销过这东西。
我脑子嗡了一下。
当天傍晚,我径直去了姨妈家。
薛素云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见我来了,笑着让我坐。
我没坐,直接站在她面前问她:姨妈,那十万块钱的理财合同,你手里有没有?
她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去银行查了,没有那个产品。
薛素云的动作僵在那里。
她手中那把韭菜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择,语气带着点不高兴:你去查了?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冯老师?
我压住情绪: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薛素云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站了起来:你这孩子,打小就心思重。
人家冯老师一个月收入大几千,儿子在国外上班,他犯得着骗我一个老婆子?
她那眼神咄咄逼人,像要逼我认错。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姨妈,我就问你一句,你把钱交给他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看合同?
薛素云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带你去银行办的存款,单子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薛素云还是不答。她低下头,攥着那撮韭菜,指节发白。半天,她声音低低地说:他说,等年底那笔大的到期了,连本带利一块儿打到我卡上。
她说“他说”。
不是“我相信”。
这个细微的措辞变化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我的胸口。
她没有签合同,没有收据。
钱取出来之后,跟着冯仁安去银行存的,她连存单都没有摸过。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姨妈,明天你把那笔钱的去向搞清楚。
要是冯仁安不能给你看凭据,咱就报警。
报警那两个字刚出口,薛素云猛地抬头瞪着我,眼里竟带着点慌乱:报什么警?
你还想让全小区的人看我的笑话不成?
冯老师是正经人,他还能跑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天晚上我是在姨妈家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才走的。
快十一点了,老宅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来回走动着,显得有些焦躁。
我掏出手机翻到薛小慧的号码,拇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看。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没过几天,我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因为冯仁安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06
冯仁安选在一个周六的午后,亮出了一张存单。
58万,工商银行,定期一年。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隔着玻璃板,薛素云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底。
等这笔到期,我就把它取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抬头看着薛素云:我看中了一套电梯房,两居室,房主急着出手,价钱合适。
我想把老房子退了,把那套淘下来,咱俩一起搬过去住。
名字写咱俩的。
薛素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糊住了一样,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说啥?
冯仁安说:我六十多岁了,孤家寡人过了大半辈子。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没承想遇见你。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人,实诚,心好,跟你过日子,踏实。
薛素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嗫嚅着说:我都这把岁数了,还……
冯仁安打断了她:岁数咋了?咱们身体还好,还能活一二十年。往后的日子,我想跟你一块儿过。
薛素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下来。
她又笑又哭,抬手去擦,擦了这边那边又淌下来,像个手忙脚乱的孩子。
冯仁安递过纸巾,声音温柔:但我眼下还差十来万块的首付差额。
他叹了口气,本来要等三个月后存单到期的,可那房主等不了那么久。
他说,要不这样,你先拿老宅去银行做个短期抵押贷款,等我的存单一到,立马赎回来。
你放心,所有的利息和手续费,都算我的。
薛素云听到“抵押老宅”那四个字,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笑意僵住了。
她犹豫着说:这房子……是老头子留给我的。
冯仁安没有紧逼。
他把存单收起来,点点头:不急,你好好想想。
房子是老薛留给你的念想,为难的事咱不干。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并没有就此作罢。
他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露面。
薛素云打电话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摁掉了。
到了第四天傍晚,冯仁安的电话终于通了。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也有些疲惫,说自己翻来覆去想了几天,觉得有些事情他给不了她,也不好意思拖累她。
他说:你是个好女人,我配不上你。
咱们就到这里吧。
我在电话这头听到这句话时,正好站在姨妈家门口。
门内传来姨妈焦急而低软的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宅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微颤:明天我就去办,你等我。
我在门外听着,那扇门隔着的,是她的余生。
不到一周,姨妈就办完了那笔抵押贷款。
薛素云拉着我陪她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冯仁安站在她身边,微微弯着腰,指着签字栏旁边一行小字,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是抵押登记,等贷款还清,自动解除。
他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签完字起身的那个瞬间,他随手把桌上一份多余的材料收了起来,收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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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续办完第三天,冯仁安就消失了。
电话关机。
出租屋人去楼空。
薛素云先是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听着机械的女声提醒“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不信邪,换个号码再打。
后来她打车去了他租住的房子。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说:搬走了,前天晚上连夜搬的。
薛素云站在楼道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她又打车去了银行。
柜台查到那张58万的存单号,告诉她:这是伪造的,本行无此记录。
薛素云在银行冷冰冰的座椅上坐了很久,工作人员问她需不需要报警,她摇摇头,扶着墙走出了大门。
她没有哭。
后来她告诉我,到了那种时候,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我把房子弄丢了。
她把房子押出去的那笔钱,当天就被转走了。
贷款公司那边找不到人,电话打到薛小慧手机上。
薛小慧当场在办公室哭出了声。
她连夜买票赶了回来,冲进老宅时,薛素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手里攥着老伴的遗照,用袖子一遍一遍擦着相框上的灰。
薛小慧扑过去,声音发颤:妈!到底怎么回事?!
薛素云抬起眼,看着女儿满是泪痕的脸,嘴唇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小慧,妈把房子弄丢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特别轻,像是怕惊动相框里的人。
薛小慧一屁股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发出声来:我不是让你有事跟我说吗?
你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
薛素云没有答话。
我看着这对母女,想说点什么来缓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薛小慧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站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去派出所报案。
薛素云猛地抬头:不要报!
薛小慧愣住:为什么?
薛素云说:报了也没用,人都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好像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小慧,我就是个笑话,让全小区的人看笑话,还不够吗?
薛小慧气得浑身发抖。
她站在房间中央,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声音沙哑:妈,你怕人看笑话,就不怕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闷声哭了起来: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爸走的时候我没赶到,妈又出了这种事,我连个家都守不住……薛素云望着蹲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母女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08
派出所立了案。
冯仁安用的是假身份,真实姓名不详。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那笔钱被打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账户,当天就有人取走了大半。
案子移交刑侦的那天,曾振华也不见了踪影。
小区物业那边查了底档:此人从未在该物业公司任职。
薛素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反而平静得很。
她站起来,腿打了一下晃,扶住墙站稳了,对民警说了声谢谢,然后自己走出了大门。
那之后她大病了一场。
先是高烧不退,退了烧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白天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不见光。
薛小慧请了长假,守着她,喂药、做饭、打扫。
薛素云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配合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光。
有时她半夜会起床,走到客厅,在黑暗里摩挲着茶几上的钥匙串。
那串钥匙还是老宅的。
她坐在沙发上,把钥匙攥在手心,一坐就到天亮。
薛小慧发现了,哭着给她抢下来:妈,你别这样,房子还能想办法。薛素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嗫嚅:我就想摸摸,摸一摸心里踏实。
房子被抵押出去的钱追回来了一小部分,但贷款公司的利息像滚雪球一样。
法院那边已经下了文书。
屋子要被强制执行。
薛小慧四处借钱,打遍了所有亲戚的电话。
我在家族群里也帮着张罗,前后凑了一些,可那些利息和违约金加在一起,缺口依然大得像一个无底洞。
有一天晚上,薛小慧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个存折和借条,一笔一笔地数了又数。
她数到一半,忽然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肩膀微微耸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薛小慧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卖房子。
她趴在桌上哭着跟我说:我妈这辈子就剩下这套房子了。
可这套房子压在她身上,把她压垮了。
与其守着这个念想到死,不如把它卖了,让她换个活法。
她说着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小时候她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她了。
她开始四处联系中介。
老宅地段不错,看房的人来了好几拨。
薛素云坐在房间里,听着陌生人在客厅量尺寸、谈价格,神情恍惚,像在听别人的事。
有一次,一个来看房的年轻女人,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见薛素云坐在床边,尴尬地笑了笑:阿姨,您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的。
薛素云看着她,半晌,轻轻地说:我在这屋里住了三十年了。我老伴也在这屋里走的。
那年轻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退了出去。第二天中介打来电话说,那户人家不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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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有了转机,是在那之后半个月。
邻市警方在一次日常排查中,抓到了一个在菜市场行窃的老头,五十多岁,身上带着一张冒用他人身份证办的手机卡。
警方比对信息时发现,这个人跟薛素云报案的诈骗案有交集。
顺藤摸瓜,在城郊一处出租屋里,冯仁安落了网。
消息传来那天,薛小慧正在厨房给姨妈熬粥。
她接完电话,站在灶台前愣了许久,粥溢出来烫了手才回过神。
她冲进卧室,对靠在床头的母亲喊:妈,人抓到了!抓到了!
薛素云靠在床头,表情很淡。好半天,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抓到了又能怎样?钱还能回来吗?
后来警方通知我们去指认。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冯仁安。
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脸上没了往日那种温和儒雅的笑意。
整个人像是瘪了一圈,缩在椅子上。
薛素云隔着玻璃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直的,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站起来,只问了一句: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那套房子来的?
冯仁安低着头,没有看她。
薛素云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年,大风大浪都见过,没想到栽在几句好话上。
她说这话时没有愤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回头看了冯仁安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个陪她走过春天的花径、替她把过脉配过药、说过要跟她共度余生的人,此刻缩在椅子里,秃了头,塌了肩,一脸茫然。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幅画,纸还在那儿,上面却什么都不剩了。
我也没有别的念想,就想问问他,他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后半句她没说完,就自己走了出去。
追回的资金只占被骗总额的三成。
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加上违约金,还是差了不少。
中介那边终于找到了买家。
成交那天,薛素云没有去签合同,全程由薛小慧代办。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等到晚上,她走出来,把老宅的钥匙放在茶几上。
钥匙上还挂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塑料钥匙扣,褪色的红绳拴着一枚小铜钱。
薛素云的手在那串钥匙上按了按,像是在按着什么活物的脉搏。明天他们就来收房了吧?
薛小慧点点头:明天交房。
薛素云说:我想最后回去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陪着她们母女回了老宅。
住了三十年的屋子,被搬得空荡荡的。
沙发、床、衣柜、电视柜,都已经被搬走了。
只剩下墙上挂过相框留下的浅色痕迹,和地板上一道道压出来的印子。
薛素云走进去,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在卧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她在空荡荡的阳台站了片刻,厨房的瓷砖上还留着她做饭时溅上去的油点。
她停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整个屋子的空壳,然后拉上门,把钥匙递给了中介。
她走出楼道时,脚步很稳。
薛小慧跟在她身后,替她拉开门。
走到单元门口时,薛素云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玻璃上贴着半张褪色的窗花,起角了,在风里微微翘着。
薛素云说:这窗花还是2016年你姨父贴的。
薛小慧别过头去,没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
10
薛素云还是跟着薛小慧去了外省。
她起初死活不肯,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这里。
后来薛小慧说了一句话,说得直白又无奈:妈,老宅已经没有了。
你留在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良心上都过不去。
薛素云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走的那天,我送她们去火车站。
薛素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没带多少东西。
她老伴留下的那些旧衣物、用了多年的搪瓷缸、掉了漆的木头梳子,都留在了老宅里。
她只带了一样东西,老伴的遗照。
进站前,她拉着我的手,捏了捏,手心温热。她看着我,说:嘉琪,你以后要常来看姨妈。
我说:我会的。
她又说:回去跟你妈说,老宅没了就没了吧,东西都换新的了,住着也舒坦。
我点点头,心里翻搅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到了薛小慧家,最初那阵子,薛素云整日沉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薛小慧白天忙,晚上下班回来陪她说话,她应着,却没有太多表情。
有时她会在半夜醒来,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陌生的夜景发呆。
薛小慧起初半夜总要惊醒几次,去看看母亲有没有踢被子。
有一天夜里她推开母亲房门,发现灯亮着,薛素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老年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老宅的街景地图。
她把地图放大,再放大,看着那栋熟悉的小楼。
过了十来天,薛小慧带着她去医院复诊。
回来的路上绕了一趟菜市场,薛素云一直盯着车窗外面发呆,街角的点心铺、修车摊、补鞋摊,来来往往的行人,什么都能让她愣一阵神。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经过,薛素云忽然说:你爸以前,每回赶集都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薛小慧一愣,鼻子发酸,没有说话。
她买了车,靠边停好,下车去追那卖糖葫芦的老头,买了两串回来。
薛素云接过那串糖葫芦,在手里拿着看了好一会儿,咬了一口,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从那天起,薛素云慢慢有了一些变化。她开始愿意下楼了,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坐,看别人下棋。有时会跟人搭几句话,都是一些“今天天不错”
“这花种得真好”之类的闲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比之前那股子死寂好多了。
住了大半年,有一天晚饭后,薛素云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忽然把薛小慧叫过来。她说:小慧,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薛小慧放下手里的活坐过去,心里一紧:啥事?
薛素云说:我想拿剩下的钱,在你家附近按揭买个小套。
面积小点没事,够住就行。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手中的豆角上,又抬起来看着女儿:你说得对,人活着,总得有人走动。
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守来守去,守的不过是一堆死物件。
她把豆角折成两段,搁进盆里:那人说得对,日子是要两人搭伙过的。
一个人扛着,扛不动了,也就垮了。
薛小慧沉默了一会儿,红着眼眶说:妈,我听你的。
又住了半个月,薛素云在女儿家附近看中了一套六十多平的小房子。
首付付完,还剩几万块,存了定期。
搬家那天,薛素云买了一盆绿萝、一盆茉莉,往阳台上搁。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伸手扶了扶花盆,又抬头看了看亮堂堂的屋子,轻轻吐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那时候放暑假过去看她们。
站在楼下,看见她穿着碎花棉绸衫,蹲在新家门口的花坛边拔草。
阳光打在那些细小的露珠上,她把草根茎上的泥土抖干净了,扔到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
那天傍晚,薛小慧从菜市场回来,手上提着鱼和豆腐。
她进了屋,薛素云正蹲在地上摆弄新买的绿萝。
她头也不回,喊了一嗓子:帮我把厨房窗台上那袋大蒜拿过来。
薛小慧应了一声,把菜放进厨房。
她从袋子里掏出两根葱,看了母亲背影一眼,笑着对我说:我妈这个人,现在还学会使唤人了。
薛素云没有答话,她手里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她指间轻轻转了转。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更踏实。
我在新家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小区里走来走去的人们。
我忽然想到姨妈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一个人死在那间屋子里没人知道。
如今她总算不用怕了。
老宅的窗户已经换了新的住户,晚上会亮起别人的灯。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跌倒,有人爬起。
我姨妈差点被一个人独住的日子吞掉了。
她也差一点,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后来每次回去看她,见她坐在楼下跟邻居们扯闲话,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我才慢慢觉得,她真正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了。
人都说房子是根,可到头来我才明白:房子从来不是根,人才是。
有人在的地方,才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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