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常去万达广场,尤其带着孩子,大概率见过那个灯光闪烁、音乐震天的电玩城——大玩家。巅峰时期,它开进全国200多个城市,门店数量突破400家,官网宣称拥有超过1200万会员。时代财经的报道里,它被称为全球最大的室内娱乐电玩连锁品牌。
但现在,这个品牌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今年6月,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北京大玩家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9月14日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174名员工被欠工资和经济补偿金合计4300多万。天眼查显示,北京大玩家作为被告的诉讼超过250条。
一家曾经开遍全国的连锁巨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价格战、万达变局、行业萎缩,到底哪根稻草才是致命的?今天咱们不站队,把正反两边的逻辑都摆出来,你自己判断。
正方:价格战就是那把刀
2024年11月,在中国游戏行业年会的一个沙龙上,大玩家老板公开批评了行业价格战。他说这么多年行业发展都很好,哪怕去年都还正常,但今年很多人转行进来,市场就这么大,有人觉得用低价就能赢回市场,上半年低价打得很凶。
大玩家自己也做了一年低价策略,实践下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低价赢回来的同样可以失去,低价带来的是服务质量下降,供应商没有足够的钱投入研发。而现在消费者到店前,可能会先扫码领个抖音、美团上一块九买一百个币的券,门店赚的其实很有限。
这个逻辑链条很清晰:低价抢客 → 利润变薄 → 没钱更新设备、提升服务 → 体验下滑 → 客人更不愿意来 → 只能继续降价。行业陷入恶性循环,没法做研发,没法提高服务。从这个角度看,价格战确实像一把慢刀子,一刀一刀放血。
反方:价格战只是症状,不是病根
但把锅全甩给价格战,可能忽略了更底层的结构问题。有资深电子娱乐行业人士对证券时报做过几个判断,值得细看。
第一是前期扩张太快,本身缺少融资能力,一直跟万达深度合作,后续自己融不到钱就发力乏力。第二是万达广场的人流也不如当年了。第三是前些年未成年人随意进出这类乱象,让电玩厅被市场监管重点整顿过。
这三条里,没有一条是价格战直接导致的。扩张太快是战略选择,万达人流下滑是外部环境,监管整顿是合规压力。价格战更像是这些结构性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行业集体陷入内卷的表现,而不是原因本身。
更关键的是,这个生意本身的商业模式并不轻。上游设备厂华立科技2019年的招股书写过,国内商用模拟竞速、音乐类的游艺机市场销售价格超过4万一台,带IP的高端机型更贵。而在购物中心开一个上千平米的游乐场,初始投资一般在400到800万之间。
所以很多游乐连锁场所要做会员储值,有的甚至是先收钱再拿这些钱去付房租、发工资、买新设备,一环扣一环,中间稍微断一下就会陷入债务危机。这种模式对现金流的要求极高,一旦客流下滑或者租金压力上来,资金链说断就断。
被拖下水的,不止大玩家自己
大玩家倒下,上游供应商也跟着遭殃。华立科技是一家深交所创业板上市公司,2021年上市,做游戏设备,深度绑定大玩家卖设备,手里还有宝可梦、头文字D、奥特曼这些IP的国内线下发行权。
华立科技的招股书里,2018到2020年第一大客户都是大玩家。2020年卖给大玩家5859.75万元,占当年总营收的13.79%。而华立科技今年半年报显示,对大玩家的应收账款原值6421.56万元,本期计提坏账准备4788.80万元,理由就是客户已经破产清算。
这笔坏账计提,几乎把当年从大玩家身上赚的钱又吐了回去。一家下游客户的破产,直接冲击到上游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这就是产业链绑定的代价。
万达变局:房东换了,租客就得走
大玩家和万达的关系,早年很多人以为它就是万达的子品牌。实际上老板持股61%,万达只是房东,是一个长期合作的租客。大玩家的第一家店2005年7月就开在武汉万达广场,当时叫“大玩家超乐场”,定位不叫游戏厅,叫“健康时尚、动感阳光、绿色游乐项目”。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大玩家还是北京奥委会和残奥委会指定的电子游戏供应商。同年它和万达集团完成战略合作,从此一路高歌猛进。万达开到哪个城市,大玩家就开到哪个城市,而且大量是二三线城市。
问题就出在这几年房东不大行。2021年珠海万达商管和22家投资者签了对赌,2023年要上市,不然要回购300亿元股权。后来没上成,之后万达就失去了对大量重资产业务的绝对控制权,所以开始卖广场。从2023年到现在,万达转让的万达广场已超过80多座。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2025年5月,太盟、高和、腾讯、京东、阳光人寿等通过合资企业收购了48座,报道金额500多亿。泉州浦西万达广场就在这份名单里,今年6月前后完成股权交割。而大玩家泉州浦西店就是去年9月关的门。遂宁万达广场今年1月股东也变了,大玩家遂宁店4月撤柜。
换了业主之后,虽然还叫万达广场,但已经不是万达总部来跟你谈了,新业主重新招商,很容易把大玩家清退掉,之前谈好的水下条件也没法继续。这不是价格战能解释的,这是商业地产变局传导到下游租户的连锁反应。
需求变了:大电玩城不香了,小业态在疯长
2024年7月,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和美团一起发过一份报告,截止2024年6月,电玩城、抓娃娃机、主机游戏、赛车、VR这几类门店加起来超过4万家,同比增长70%。
但拆开看,结构变化很明显:
- 电玩城从9000多家涨到1万多家,增长14%
- 娃娃机门店从5000家飙升到1万多家,同比增长118%
- 郑州、武汉的娃娃机店增速在200%以上
也就是说,大型电玩城这种动辄几百万起步的重创业模式,越来越少;小业态越来越繁荣。日本的情况也类似,日本游戏厅市场规模2007年就到顶了,2018年从6700多亿日元降到4500多亿,11年里少了4成左右。而现在游戏厅里最受欢迎的是UFO夹娃娃机和大头贴机,这些在中国商场里也越来越多见。2020年12月,世嘉这样的老牌游戏公司因疫情亏损,把街机店业务85%的股份卖了,后来彻底退出经营了50多年的游戏厅生意。
消费者不是不玩了,是玩的方式变了。花几百块开大店、养几十号人、靠储值回笼资金的重模式,正在被更轻、更灵活的小业态替代。这不是价格战能逆转的趋势。
还有一层:商场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少
中国现在总和生育率大概只有1.0左右的水平。电玩城的主力客群是带孩子的家庭,孩子少了,客流的基本盘就在缩小。与此同时,商场越开越多,分流严重,单个门店能分到的客流自然被稀释。
从上游看,华立科技今年9月的业绩说明会说,前期国内下游游乐场所的快速扩张已经进入调整周期,同质化竞争加剧,中端门店盈利承压,下游客户新增门店区域保守。设备供应商已经感受到下游的寒意,新增门店变得保守,说明整个行业都在收缩。
所以,价格战到底是不是元凶?
把正反两边的逻辑摆在一起,我的判断是:价格战是导火索,但不是炸药本身。炸药是过去十几年高速扩张积累下来的重资产模式、对万达的深度依赖、以及消费需求的结构性转移。价格战只是点燃了引线,让原本就脆弱的资金链加速断裂。
大玩家老板自己说“低价赢回来的同样可以失去”,这句话其实点出了问题的本质——当你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产品和服务,而是价格时,你随时可能被更低价的人取代。但反过来想,如果大玩家不跟低价,在客流下滑、租金高企的情况下,它又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唯一确定的是,那些储值卡里还有余额、小程序里还有“飞豆”的消费者,现在最关心的是钱能不能退。从安庆吾悦广场店长的回应来看,情况不太乐观——店长说不能退,店里没有人有权处置这些问题,处置的数据都在总部,员工自己的工作系统都打不开了。
黑猫投诉上,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内容基本三类:闭店之后会员系统登不上、余额查不到、退款没进展。这些店都是一个品牌。对于普通玩家来说,行业分析再透彻,也不如把卡里的钱要回来实在。
价格战、万达变局、行业萎缩,每一层原因都真实存在,但压垮大玩家的,可能是它们叠加在一起的总重量。单独拎出任何一个当元凶,都简化了这家公司二十年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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