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透析室的红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攥着缴费单站在窗口,手指头抖得纸都快捏不住。
护士第三次来催,我说再等等。
拨通银行客服,声音压到最低:“查最近一笔大额转账。”对方报出三个字的时候,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天亮前我干了件事,停了全家七口人的医保。
三天后卢秀敏披头散发冲进医院走廊,膝盖一软跪在透析室门口,嘴里喊的却是:“长英啊,你不能看着若溪去死啊!”我低头看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上面印着余额:3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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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透析室的灯一直亮着,红灯。
老爷子推进去快三个钟头了,往常两个半钟头准出来。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眼皮一直在跳。
护士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曾长寿家属”。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病人血压掉得厉害,今天透析效果不好,得转ICU观察。”
我点头,跟着推床一路小跑。
老爷子闭着眼,脸肿得发亮,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ICU的门合上后,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掏出手机准备缴费。
打开医院APP,输入老爷子的医保账号,页面转了两圈。
余额显示:3.7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来重新进。
还是3.7。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点进交易明细。
页面加载出来那一瞬间,我脑袋嗡了一下。
五天前,一笔十二万。
四天前,又一笔十五万。
三天前,十八万。
两天前,十三万。
全部转出,收款账户名:曹若溪。
五十八万。一分不剩。
我蹲在ICU门口的走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缴费窗口,把工资卡递进去:“先交两万,从这张卡刷。”
收费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刷完卡我走到楼梯间,拨通了银行客服。
客服说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需要短信验证码。
老爷子住院这些天,手机一直放在家里。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着,没出声。
天亮前我回了趟家。
老爷子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他的老人机还插着充电线。
我翻开短信记录,银行通知短信一条不剩,全删了。
但我点开“已删除”文件夹,里面躺着五条银行短信,每条的发送时间都和转账时间对得上。
已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台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那是我记的密码。
台历被翻过,折痕不对。
我记得清清楚楚,原来折的是右上角,现在是左下角。
卢秀敏。三天前她来家里帮忙照顾老爷子,说让我歇一天。那天我正好去外地开家长会。她借我手机查天气预报,在客厅待了半个钟头。
我拨通了卢秀敏的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长英?这么早……”
“嫂子,老爷子进ICU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严重吗?”
“钱不够。”我停了一下,“你转走的那五十八万,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沉默。我听到她呼吸变粗了。然后她说:“长英,你听我说,那钱是老爷子答应借的,若溪房子首付就差这些,等彩礼到了就……”
“老爷子什么时候答应的?”
“就……上个月,我跟他说了,他点了头的。”
我挂了电话。上个月老爷子连续昏迷了三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钟头。
02
回娘家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ICU一天只能探视半小时,我让护工盯着,骑电动车去了城东。
曹广安家的老楼没电梯,我爬上五楼,敲门。
开门的是曹广安,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印着“若溪婚房专用”的字样。卢秀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装修图册。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
“长英来了,坐。”
我没坐。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流水单,放在茶几上,压住那张欧式吊顶效果图。
“嫂子,五十八万,分五天转的。你给个说法。”
卢秀敏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她拿起流水单看了两眼,又放下。“我不是说了嘛,是借的。老爷子答应了的。”
“老爷子现在在ICU,一天费用八千。你先把钱退回来,救命要紧。”
“钱已经付了首付了。”她声音提高了些,“退不了,退的话要赔违约金。”
“那就把违约金赔了,剩下的退回来。”
“长英!”卢秀敏站起来,眼圈开始泛红,“若溪这婚事要是黄了,你让她怎么做人?男方那边房子都看了,亲戚都知道了,你让她退房,不是要她的命吗?”
曹广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才猛地一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嫂子。”我看着卢秀敏,“老爷子等着这钱换肾。你跟我说若溪要命,那老爷子呢?”
卢秀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里屋的门忽然开了,曹若溪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肿着,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嫂子,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钱是你转的,老爷子没答应,对吧?”
卢秀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声音尖起来:“韩长英你什么意思?你录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嫂子。你把老爷子当什么了?”
曹广安终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长英,先回去。钱的事我想办法。”他把我往门口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卢秀敏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曹若溪从里屋出来搂着她妈的肩膀。
我下楼的时候,曹广安追出来,在楼道拐角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2万、15万、18万、13万,日期、时间、金额,一笔不差。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描了两遍。
他没说话,转身回去了。我攥着纸条站在楼道里,听到楼上卢秀敏的哭声透过防盗门传出来,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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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财务科在行政楼三楼,周有才的办公室在最里头。我敲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核账。看见我,把老花镜摘了。
“长英,我正要找你。你们家老爷子那个医保账户,有点问题。”
他把屏幕转过来。
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药品清单。
白蛋白、促红素、进口降压药,全是自费药。
开药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都有,有时候一周开两回。
总量远远超过一个透析病人正常用量。
“这些药,老爷子根本没用过。”周有才说,“我问过透析室护士长,她们说老爷子用的药都是科室统一领的,没有家属单独来开过。”
我盯着屏幕。这些药的市面回收价,加起来至少四万多。
“长英,这事你得报警。医保诈骗,金额不小。”
我拍下所有流水,一张没落。
周有才给我倒了杯水,欲言又止。
“你家那个嫂子,我见过一回。上个月来开药,拿的是老爷子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说老爷子在家动不了,她代开。”
我点头。手机响了,ICU打来的。护士说老爷子欠费已经超过两万,再不补缴,透析就得停。
我挂了电话,把水杯放下。“周哥,证明材料的事,回头我找你。”
“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拨了曾德水的电话。
他在外地做工程,接电话时背景音全是机器轰鸣。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在那头骂了一声,声音大得我手机都震。
“嫂子,我明天往回赶。你先别跟他们吵,把证据攥死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给医院账户转了五千。这是最后的家底了。
04
停保是在当天晚上做的。
我在医保局官网上找到停保申请表,全家七口人,我一个一个填。
老爷子、我、我儿子、曾德水、卢秀敏、曹广安、曹若溪。
鼠标点下“提交”的时候,我手没抖。
我的逻辑很简单。
卢秀敏敢动这笔钱,是因为她觉得“一家人不会撕破脸”。
那好,我先撕了这张脸。
医保停了,卢秀敏的高血压药得自费,曹广安的冠心病药得自费,曹若溪产检得自费。
她不是要面子吗?
我让她看看,里子没了,面子往哪搁。
提交完不到二十分钟,卢秀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亮起来,没接。
她又打,连着打了七个。
第八个是曹若溪打的,我也没接。
然后短信进来了,曹若溪发的:姑,我医保卡刷不了了,产检怎么办?
我回了一条:问你妈。
晚上十点,卢秀敏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点开一条,她声音带着哭腔:“长英,你不能这样,广安的药不能停啊,若溪怀着孩子呢,你这么做太绝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端上桌,我才发现筷子拿了两双。
一双是我的,一双是老爷子的。
他在家的时候,都是我给他盛好面,端到床头。
我把多出来的那双筷子放回筷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面,我给曾德水发了条微信:停保了。他秒回:干得好。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老爷子肿得发亮的脸。
他上个月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长英,我这病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你好好活着就行。
凌晨三点,手机又亮了。
曹若溪发来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她不知道她妈转的是老爷子的救命钱,她以为是她妈自己的积蓄。
最后一句是:姑,我求你了,把医保开了吧,我明天要去医院建档,没有医保卡我挂不了号。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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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卢秀敏杀到了医院。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我娘家二姑。
二姑七十多了,拄着拐棍,一进走廊就嚷嚷:“长英呢?长英在哪?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正从ICU探视出来,手里还拿着老爷子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廊里围了一圈人,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头看,被护士长拉回去了。
卢秀敏站在人群中间,头发没梳,脸也没洗,眼睛红通通的。
看见我,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韩长英!你停我医保,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独吞老爷子的钱?”
我把脏衣服放在椅子上,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你说我想独吞老爷子的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是昨天打印的流水单和骗保记录,复印件。
我抽出一张,举起来,对着走廊里所有人。
“大家看看。老爷子透析账户里五十八万,分五天转走。收款人曹若溪,我侄女。转钱的人叫卢秀敏,我嫂子。还有这些药,三个月开了四万多,老爷子一颗没吃。药去哪了?卖了。”
走廊里安静了。二姑的拐棍拄在地上,不动了。卢秀敏脸色刷白,伸手来抢。我退后一步,把纸收回来。
“复印件我印了十份。嫂子,你要不要我往亲戚群里发一份?还是直接给医保局寄一份?”
卢秀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二姑在旁边拽她袖子,低声说:“秀敏,你转钱了?”
卢秀敏哇的一声哭出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我也是没办法啊!若溪婆家催得紧,说没房子就不结婚,我当妈的能看着闺女嫁不出去吗?我寻思就是周转一下,等彩礼到了就还……”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满脸鼻涕眼泪,头发粘在脸上,跟平时那个描眉画眼、说话一套一套的卢秀敏判若两人。
“嫂子,周转一下?老爷子在ICU躺着,欠费两万,透析停了。你周转的时候,想过他吗?”
她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走廊里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护士长出来撵人:“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医院。”
我站起来,把脏衣服拿上。“嫂子,我不跟你吵。钱还回来,医保就开。不还,咱们医保局见。”
我转身往病房走,二姑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到卢秀敏在背后喊了一句:“韩长英你等着!你一个寡妇,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这句话我听了十年了,从丈夫出事那天起,卢秀敏就爱把“寡妇”两个字挂嘴边。以前我忍,今天我忍够了。
06
卢秀敏又来了,三天之后。
这次她没带二姑,也没嚷嚷。
我接到护士站电话的时候正在给老爷子擦身子,护士说“你嫂子在走廊跪着呢”。
我放下毛巾,走出去。
走廊不长,从ICU到护士站也就二十来步。
卢秀敏跪在透析室门口,正对着那盏红灯。
头发散着,披了一肩膀,脸上没化妆,眼泡肿得老高。
她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羊绒大衣,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旁边站了两个保安,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我,嘴唇干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长英,嫂子错了。你把医保开开行不行?广安高血压犯了,药房拿不了药。若溪那边装修队等钱开工,她婆婆天天打电话催……”
我没说话,低头看她。走廊里有几个病人家属远远站着,没人靠近。透析室的门关着,里面机器嗡嗡响。
“嫂子,你转钱的时候,老爷子在这扇门里头躺着。他全身肿得发亮,手背上的针眼找不到地方下针。你转钱那天,他透析做到一半血压掉到六十,差点没抢救过来。”
卢秀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往前跪爬了一步,想抓我的手。我退后半步。
“你跟我说周转,说彩礼到了就还。嫂子,你告诉我,若溪的彩礼什么时候到?男方家给多少?八万八还是十万?够不够填你转走的五十八万?”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说是吧?我替你说。男方家根本没提彩礼的事。房子首付是你自己吹出去的牛,亲家母在群里晒婚房照片,你受不了了,才动了老爷子的钱。”
卢秀敏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我,嘴唇抖着,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若溪自己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售楼处,配文‘谢谢爸妈给我们一个家’。底下她婆婆回了个大拇指。嫂子,你演给谁看呢?”
她瘫坐在地上,羊绒大衣蹭了一地灰。保安过来问要不要把人弄走,我摆了摆手。
“嫂子,我不为难你。钱还回来,医保就开。房子退了,违约金我帮你跟开发商谈。你回去跟若溪说,姑不是要毁她,姑是要救她姥爷。”
卢秀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长英……那钱,在若溪那,她不肯退。”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那就让她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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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曾德水是当天晚上到的。他直接从火车站赶到医院,工装都没换,上面全是灰。进了病房看了老爷子一眼,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肯退房。曾德水,我准备报警。”
他点头:“报警之前,把人都叫齐。我来跟他们说。”
第二天下午,老爷子病房外的走廊,曾家曹家两家人挤了一排塑料椅。
卢秀敏缩在曹广安身后,曹广安低头搓手。
曹若溪也来了,挺着个肚子,站在走廊另一头,不往这边看。
曾德水站在中间,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我发给他的流水单截图。
“曹若溪,你姑给过你机会了。钱是你妈转的,但花在你房子上。你现在退不退?”
曹若溪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舅,房子退了,我就结不了婚了。我婆婆说了,没房子就让我把孩子打了……”
曾德水打断她:“你婆婆说的?你婆婆出钱了吗?首付五十八万,你婆婆出了多少?”
曹若溪不吭声了。
“你姥爷躺在里面,等着钱换肾。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命,你姥爷的命就不是命?”
曹若溪哇的一声哭了,转身往外走。
卢秀敏想去追,被曹广安拽住了。
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若溪你站住。这钱,咱得还。”
卢秀敏急了:“广安!房子退了违约金谁出?”
“违约金我去借。借不到就卖房。”曹广安松开她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扔在椅子上,“这是我攒的六万块,本来留着给你做手术用的。先还上。剩下的,把房子退了,首付拿回来。”
卢秀敏看着那张存折,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滑到椅子上。曾德水把存折拿起来,放到我手里。
“嫂子,报警的事,先缓一缓。给他们三天时间退房。三天不退,我亲自去派出所。”
曹若溪站在走廊尽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姑,我去退房。”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我想起她小时候,卢秀敏带她来我家过年,她跟在我儿子后面喊哥哥,口袋里装着糖,掏出来给我儿子吃。
那时候她五岁。
“若溪,姑不是针对你。你姥爷的命,比房子重要。”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08
退房比想象中麻烦。
开发商说网签已经备案,撤销要收八万违约金。
卢秀敏在房产局大厅里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长英,八万啊,我上哪找八万去?”
我在电话这头,正在医院给老爷子续交透析费。
收费员说账户里现在有四万,够撑半个月。
我一边签字一边回她:“你跟开发商说,要么退,要么我们报警说购房款来源是骗保资金,你看他们怕不怕。”
卢秀敏沉默了一会儿,挂了。半个钟头后她又打过来,说开发商同意违约金降到五万。我说好,五万我先帮你垫,从还款里扣。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帮我垫?”
“老爷子教我的。他说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但救急不救穷,更不救贪。”
那天下午,卢秀敏在房产局签了退房协议。
首付款五十八万退回监管账户,三个工作日后到账。
她给我发来一张协议照片,我转给曾德水。
他回了个OK。
晚上我去医院,老爷子醒着。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说:“钱……回来了?”
我点头。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别太为难你嫂子。她也是当妈的。”
我没接话。把被子给他掖了掖,转身去倒水。水房的热水器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窗前,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五十八万,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给曾德水发消息:钱到了。他秒回:我明天把账户改成咱俩共同监管,密码你一半我一半。
我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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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老爷子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精神好了不少。
我给他收拾床头柜,从抽屉里翻出他的老人机。
手机没电了,我插上充电线,开机。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短信通知,是卢秀敏的号码,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我点开。短信写着:爸,我周转一下,下月还。老爷子回了一个字: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病床边。老爷子闭着眼,呼吸平稳。我把手机放回抽屉,没出声。
过了两天,我回老家拿换季衣服。
老房子是老爷子当年自己盖的,炕还在,好几年没人睡了。
我掀开炕席,底下垫着旧报纸,报纸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是一张定期存单,户名是我儿子,金额五万。
日期是老爷子第一次病危那年。
存单背面,老爷子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长英孩子上学用,别告诉别人。
我蹲在炕边,攥着那张存单,蹲了很久。炕洞里积着灰,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把存单揣进兜里,把炕席铺回去,原样放好。
回到医院,老爷子正在喝粥。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老家炕洞……你翻了吧?”
我手一顿。
“那钱是给你留的。”他咽下粥,“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又说:“你嫂子那事,我不怪她。她是急昏了头。你停了医保,做得对。”
我放下碗,把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擦嘴,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哥当年把你交给我,说让我照顾好你。我没照顾好,让你一个人撑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的后背,病号服松松垮垮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10
一个月后,卢秀敏的抵押贷款批下来了。
她拿自家老房子做抵押,贷了六十万,还了那五十八万,剩下两万留着给曹广安看病。
曹若溪的婚事推迟了,男方家听说房子退了,开始犹豫。
曹若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婆婆现在不提房子了,改提彩礼,要十八万八。
我说:“若溪,你自己想清楚。他们家是娶你,还是娶房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
老爷子透析恢复后,转去了肾移植科做评估。
医生说他的身体状况排上了队,有合适肾源会通知。
费用还差十二万,但我不着急了。
医保恢复那天,我把账户密码改了,改成曾德水设的,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续交透析费,收费员刷完卡说:“账户里现在有四十六万。”我点头,去肾移植科问了排期。
医生说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一年。
我说好,慢慢等。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一下。卢秀敏发来一条短信:长英,嫂子对不住你。我看了两秒,锁屏,没回。
走到停车场,经过透析室门口。
那盏红灯又亮了,透析机嗡嗡响着。
我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老爷子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
他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我加快脚步往外走。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问姥爷怎么样了,我说挺好。他说暑假回来看看姥爷,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兜里揣着那张五万块的存单,我用手按了按,存单的边角有点扎手。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菜市场方向去了。
老爷子说想喝鱼汤,我得买条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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