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比院里鞭炮还响。
父亲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你就是个累赘。
我数过,这是第八次。
一桌子亲戚低头夹菜,母亲扯我袖子,弟弟叼着牙签剔牙。
我把碗放下,椅子推回桌底,进屋拎起早就收好的包。
夜里十一点,我踩过院里碎红的鞭炮纸,没回头。
隔天清早,母亲攥着存折从银行出来,手抖得连塑料袋都拿不住。
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手机在包里震了又震,像谁在敲一扇关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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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巴车晃了四个钟头,我在县城车站下来,天刚擦黑。
风里混着烧秸秆的味儿,呛嗓子。
车站门口趴着几辆三轮车,师傅们叼着烟等客,没人搭理我。
我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往公交站走,包带勒得肩膀发酸。
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问我到哪儿了。
我说刚下车。
她说你爸今天高兴,弟弟提了新车,你说话注意点,别往枪口上撞。
我说嗯。
她又说,饭都做好了,等你呢。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站牌底下站了会儿。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牌上的灯箱缺了半边,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铁架子。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母亲转了三千块,备注写:给妈看病,别告诉爸。
这是我每个月的习惯,雷打不动。
转完才觉得心口松了点,像每个月都有一根绳子勒着,转完账那根绳子才松开一会儿。
这习惯从离婚那年就开始了,那时候我手里有点钱,想着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就每月给她汇。
后来钱紧了,也没断过。
三千有时候凑不齐,就两千五,备注从来不变。
到家门口,看见院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还没上牌,车头上绑着红绸子,风一吹呼啦啦地飘。
弟弟苏英朗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咧嘴笑,姐,看看,二十万,爸给的首付。
我嗯了一声。
他吐了口烟,姐,你离婚那会儿不是分了钱吗,借我周转周转呗。
我说没有。
他脸一垮,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进屋了。
我看着那个被碾扁的烟头,想起小时候他摔跤了,我背他回家,他趴在我背上说姐你真好。
那时候他六岁,我十三。
堂屋里摆了两桌,父亲苏永平坐在主位,脸红扑扑的,正跟几个叔伯说拆迁的事。
老房拆了,补偿八十万,他嗓门大得隔着院子都听得见:这钱我早想好了,全给英朗结婚用。
女儿嘛,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我站在门槛外,手扶着门框,木头框子上的漆皮扎进指头肚里。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眼色,让我别吱声。
我进去坐下,没人问我路上累不累。
桌上摆着红烧肉、炖鸡、炸丸子,都是弟弟爱吃的菜。
奶奶坐在上首,八十二了,耳朵背,眼睛还行,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饭桌上父亲又提起弟弟的奶茶店,说准备再开个分店,地段都看好了。
弟弟说还差几万装修钱。
父亲筷子头朝我一指:你姐那儿有。
我说真没有。
父亲脸一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没再说话,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母亲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端菜,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全是汗。
她每次经过我身边都要停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那晚我睡在以前的小屋。
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床板还是我上学时候那块,翻个身就吱呀响。
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隔壁羊圈里的膻味。
母亲进来送被子,坐在床沿,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这些年寄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
我说妈你留着用。
她把存折塞回兜里,低声说,密码是你弟弟生日,你爸不知道这钱是给你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手在我被子上拍了拍,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脚步声很轻。
那晚我睡不着,听着隔壁父亲的鼾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翻来覆去。
小腹隐隐坠着疼,我把手按在上面,想起医院那张预约单还压在省城出租屋的枕头底下。
02
第二天一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
院子里支了棚子,请了流动酒席的厨子。
大锅支在院角,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混着柴火味往天上蹿。
我帮着母亲择菜,芹菜叶子堆了半盆。
母亲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来,左手按着右手腕。
我看见她腕子上一圈青紫,指头印子清清楚楚。
我问咋弄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前天搬东西碰的。
我说搬什么碰成这样。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手指头抖得厉害。
舅舅孙亮来了,提了两箱牛奶,一进门就喊姐。
他是母亲唯一的弟弟,在镇上开小卖部,人实在,嘴也直。
看见我,他把我拉到院角那棵老枣树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爸这半年从你妈那儿拿了好几回钱,都是给英朗填窟窿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知道了。
舅舅叹了口气,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散在风里。
他又说,你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他转头去跟父亲喝酒,两人碰了杯,但话不多,碰完杯各自扭头跟别人说话。
弟弟在另一桌跟几个年轻人打牌,输了几百块,骂骂咧咧的,把牌往桌上一摔说不玩了。
我进厨房帮母亲端菜,她手抖得厉害,一盘红烧肉差点洒了。
我接过来,她靠着灶台喘了口气,说没事,就是累。
灶台上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回来又深了,像刀刻的。
她忽然说,你那个钱,妈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
我说我知道。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让我把菜端出去。
下午弟弟找过来,把我堵在厢房门口,姐,信用卡到期了,你先借我两万。
他笑了一声,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怎么会没有。
我说要攒钱看病。
他愣了一下,什么病。
我说小毛病。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大约是说我小气。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在我脸上剜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我尽快预约手术。
子宫肌瘤,五厘米,医生说位置不好,不做会越长越大,压迫膀胱和肠道。
我把短信删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隐隐坠着疼,像揣了块石头。
上个月做B超的时候,大夫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来划去,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这得赶紧做,别拖。
我问多少钱。
大夫说,微创的话一万多,开腹便宜点,但恢复慢。
我说我考虑考虑。
出了医院门,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看着车来车往,最后站起来去上了班。
那个月我多接了两个夜班。
晚饭前,奶奶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招手叫我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指节上的骨刺硌人。
她说,你爸那个人,心偏。
我说奶奶没事。
她张了张嘴,眼睛有点浑浊,想说又没说。
最后只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自己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从旁边的小筐里摸出个橘子塞给我,橘子皮皱巴巴的,放了好些天了。
我接过来,她笑了,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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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当天,院里棚子底下摆了八桌。
红色的塑料桌布,一次性杯子,白酒倒得满满当当。
棚子顶上扯了块红布挡太阳,风一吹就鼓起来。
父亲站起来敬酒,说了一通场面话,什么老娘辛苦一辈子,今天儿孙满堂。
亲戚们鼓掌,有人喊好。
我坐在靠门那桌,旁边是几个远房婶子,不太熟,她们聊着谁家儿子考了公务员,谁家闺女嫁了包工头,没人跟我说话。
酒过三巡,父亲舌头大了。
有人夸弟弟有出息,开了新车,还要开分店。
父亲摆摆手,说都是小打小闹。
然后他转头看见我,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女儿。
他拿筷子指着我,跟旁边人说,这个不行,离婚了,一个人在外面混,连个家都没有。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
我低头夹菜,筷子夹了块黄瓜,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母亲在桌下扯我袖子,手指头冰凉,还在抖。
弟弟端着酒杯凑过来,姐,爸跟你说话呢。
我说听见了。
父亲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更高了: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找个人,成天在外面瞎混,不是累赘是什么。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低头喝酒。
我数着,这是第七次。
上回是过年,他说我离婚丢了苏家的脸;上上回是弟弟搬新家,他说我空着手来蹭饭;再往前是我离婚那年,他坐在堂屋里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供你读书。
每一回我都记着,像在心上刻了一道一道印子。
母亲站起来打圆场,说菜凉了,我去热热。
父亲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坐下。
母亲跌回凳子上,手腕磕在桌沿,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把筷子搁下,起身去厨房端汤。
灶台上热气腾腾,我站在那儿,手撑着台面,等心跳慢下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在省城给老人翻身擦屎端尿我都不觉得丢人,可坐在这张饭桌上,我觉得自己连个外人都不如。
等我端着汤回来,桌上已经换了话题。
弟弟在说奶茶店怎么赚钱,父亲听得直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把汤放下,坐回原位。
弟弟忽然转过头,姐,要不你把离婚分的钱拿出来,算入股,年底分红。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你弟跟你商量事呢,你什么态度。
我说我真没有。
父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让你拿点钱出来比登天还难,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就是个累赘。
第八次。
他说完坐下,满桌没人吭声。
母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奶奶在里屋没出来。
风吹着棚子顶上的红布哗啦啦响。
我拿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然后我放下碗,椅子推回桌底,进屋收拾包。
包早就收好了,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就那几样。
我拎着包出来,经过堂屋,父亲还在喝酒,弟弟在划拳。
母亲追到门口,拉住我的胳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说,妈,你照顾好自己。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
04
我没走大门,从侧边的小巷绕出去的。
巷子里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溅了一裤腿泥水。
墙根底下有只猫蹲着,看见我嗖地窜上墙头,瓦片哗啦响了一声。
走到巷口回头看,母亲还站在院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转过头,没再回。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掉在我肩上,我伸手掸掉了。
车站最后一班去省城的车是十一点。
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
候车厅里没几个人,一个老头靠着柱子打瞌睡,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个不停。
我把包抱在怀里,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吊扇积了厚厚一层灰,转起来晃晃悠悠的。
手机响了三次,母亲打的,我按掉了。
第四次是舅舅,我也没接。
第五次母亲又打来,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上车后我把父亲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母亲的没拉。
我靠着车窗,看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田地和远处偶尔一闪的灯火。
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我闭上眼,想起奶奶给我的那个橘子,还在包里,摸出来剥了,橘子瓣干巴巴的,我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直皱眉。
回到省城租的房子,已经凌晨三点。
我脱了鞋,没开灯,直接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房东说楼上漏水留下的。
我看着那块水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半夜背我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一声没吭。
后来我挣钱了,每个月给她汇钱,就是想让她别再那么苦。
可那些钱,她到底用在了哪儿,我其实没细想过。
现在躺在黑暗里,我忽然想,存折上还剩多少。
早上六点多,天刚亮,手机响了。
是舅舅。
我接了。
舅舅声音很急,说你妈今早去银行查存折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我问怎么了。
舅舅顿了一下,说你妈那个存折,里面就剩三百块钱了。
我没说话。
舅舅又说,柜员给她打了流水,她拿回来让我看,上面有好几笔转账,都是转给你弟的。
还有你每个月汇进来的钱,备注写着什么给妈看病,别告诉爸。
那些钱,全被转走了。
一笔一笔的,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只鸟在对面楼顶上叫了两声,飞走了。
舅舅说,你妈现在坐在银行台阶上,不让英朗跟着,也不让我扶,一个人翻流水翻了一个多钟头。
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我说好,挂了。
手机屏幕亮着,母亲的号码停在最近通话里。
我没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小腹又疼起来,我蜷着身子,等那阵疼过去。
枕头底下压着医院的预约单,下周三上午,手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涩得厉害,但没哭。
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窗外有人开始晨练,放着那种老掉牙的曲子,咚次咚次地响。
我爬起来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我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一直看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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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那天在银行台阶上坐到快中午才回家。
这些是后来舅舅告诉我的。
他说母亲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在堂屋里看电视,弟弟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母亲把存折摔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问他钱呢。
父亲瞟了一眼,说花了,给英朗还债了。
母亲说那是诗悦寄给我的养老钱。
父亲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拍,什么你的我的,这个家谁挣的钱不是我的。
弟弟坐起来说,妈,等我奶茶店赚了钱就还你。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我的房间。
她在里面待了一下午。
舅舅说,他傍晚过去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我那张床的床沿上,手里拿着我压在枕头底下的病历本和缴费单,翻来覆去地看。
她识字不多,但子宫肌瘤、建议手术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她问舅舅,这个病要紧吗。
舅舅说医生建议尽快做手术,拖不得。
母亲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指头抖得厉害。
那张缴费单上写着预估费用一万二,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父亲在外面喊她做饭。
母亲没应。
弟弟进来拿充电器,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问这是啥。
母亲说,你姐生病了,要手术。
弟弟愣了一下,说那她咋不说。
母亲没理他,站起来把病历本和缴费单收进自己柜子里,锁上了。
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晚饭是舅舅帮着做的。
父亲坐在桌边等吃,问母亲去哪儿了。
舅舅说姐不舒服,躺着呢。
父亲哼了一声,说惯的。
弟弟扒了两口饭,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整夜没回来。
舅舅说,那晚母亲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灯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七个是舅舅打的,我接了。
舅舅说,你妈让我问你,手术费要多少。
我说不用她管。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把存折流水一张一张铺在床上看,看到你每个月汇钱那几笔,她哭得站不起来。
我说舅舅,你帮我看着她点。
舅舅说,你回来一趟吧。
我说不了,我下周三手术。
舅舅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好,我陪她去省城看你。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翻自己的转账记录。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一笔,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两千五,备注从来没变过。
三年下来,小十万块。
那些钱是我一个夜班一个夜班熬出来的,给老人翻身、擦身、换尿袋,有时候还要挨家属的骂。
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想着那些钱能给母亲傍身。
现在一笔一笔看过去,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06
我没想到他们来得那么快。
周二下午,我刚从医院做完术前检查回到出租屋,就看见舅舅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
母亲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脚边放着一个布包,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她伸出手想拉我,又缩回去了。
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怕弄脏我。
上楼进屋,舅舅在门口站着没进,说去楼下小卖部买瓶水。
母亲坐在我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锅碗瓢盆挤在角落。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块水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
然后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边。
是存折,绿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手猛地攥紧纸张。
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