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楼道里的鞭炮声还没停利索,门铃就响了。
婆婆拎着两袋打折橘子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来给我们拜年。
我怀里刚哄睡的女儿被吵醒,哼唧了两声。
陈晟睿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他爸妈,顺手把手机撂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婆婆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我扫过去,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从脚底抽走了。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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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是腊月初八生的,比预产期早了整整十二天。
那天夜里我肚子疼醒,推陈晟睿,他翻了个身说再睡会儿,天亮再说。
我没再推他,自己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到楼下,他才慌慌张张套上裤子。
生了一天一夜,最后顺转剖。
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妈苏桂香一个人坐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红糖和小米。
她看见我被推出来,嘴一撇,没哭出来,只是把塑料袋攥得更紧了些。
陈晟睿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两个钟头,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事。
我妈守了我一宿,第二天一早被我爸苏民一个电话叫回去,说家里炉子灭了,没人烧炕。
我妈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可她也做不了我爸的主。
出院那天,陈晟睿来了。
他把我跟孩子接回家,进门就把暖气开到最大,说怕冻着闺女。
我躺在床上,刀口一阵一阵地疼,连翻身都得咬着牙。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公司忙,我先走了”,门一关,屋里就剩我跟女儿两个人。
我原以为婆婆会来。
怀孕那会儿她说得清清楚楚,说等我生了,她一定来伺候月子,别的不敢说,一天三顿热乎饭管够。
这话是当着陈晟睿的面说的,我也就当了真。
生完第三天,我给她打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倒是不小,说腰疼得厉害,起不来床。
我说那您歇着,等好点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又给陈晟睿打了一个,问他妈腰到底怎么样。
他说老毛病了,别多想,让我先点外卖对付几天。
外卖吃了整整一个礼拜。
刀口没好利索,下床走路跟鸭子似的,一摇一摆。
孩子两小时喂一次奶,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有天夜里孩子哭得厉害,我怎么哄都哄不住,自己也跟着哭。
哭着哭着,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晟睿转了一笔钱过来,备注写着“老婆辛苦了”。
我没收。过了两天,我翻他手机看转账记录,发现他给他妈也转了一笔,五千块,备注写的是“过年费”。那个月才刚进腊月。
我打电话问婆婆腰怎么样了。
她声音轻快,说好多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老板娘,这个货放哪儿”,她捂着话筒说了句“先放后头”,又对着我这边说:“你在家好好带孩子,我这边走不开。”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她走不开。小叔子陈晟杰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婆婆去给他看店了。
我妈又来过一次,拎了一兜鸡蛋,待了半个钟头。
我爸打电话催她回去,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自个儿当心”。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冰箱,码到最后一个,手抖得差点摔地上。
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鸡蛋,只有半把蔫了的菠菜。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
胸胀得像两块石头,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给婆婆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我说我发烧了,能不能来帮我一天,就一天。
她那边沉默了有两三秒,然后说:“哎呀,我这也走不开啊,晟杰这店里就我一个人盯着。你让晟睿请假嘛。”
我说他出差了。
婆婆“哦”了一声,说那你多喝热水,要不让你妈来。
电话挂得很快。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孩子在旁边哭,我没动。
我想哭,又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最后是给闺蜜罗梦琪打的电话,她二话没说,请了半天假打车过来,抱着孩子让我睡了一觉。
那半个下午,我睡得死沉死沉,连梦都没做。
02
出了月子那天是正月初六,但我坐月子坐到了第四十八天,身体还是虚。弯腰给孩子换尿布,直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得扶着墙缓半天。
陈晟睿出差回来了,人倒是比之前勤快了些,偶尔会洗个碗。
那天他上班去了,我在家翻抽屉找孩子的出生证明,翻到一本旧账本。
是陈晟睿记的,从结婚那年就开始记了。
我本来没想看,但账本里夹着一张银行回单,日期是腊月二十,金额三万。备注栏写着“转陈威”。陈威是我公公。
我翻到那一页仔细看,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转爸三万,替晟杰还账。
再往前翻,腊月初五,转妈五千,过年费。
还有九月、十月各有一笔,分别是八千和一万二,都是转给公婆的。
我坐在床边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从怀孕到生孩子,陈晟睿背着我给他爸妈转了将近六万块。
我生孩子住院花了七千多,是我自己的生育津贴出的。
陈晟睿当时说手头紧,先让我垫上,回头给我。
回头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那天晚上陈晟睿回来,我把账本摊在桌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都看见了?”我说你解释解释。
他说他爸妈不容易,供他上大学借了不少钱,现在他弟开店周转不开,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你弟开店,凭什么拿我的钱去填。
他说那不是你的钱,那是我的工资。
我问他,你的工资有多少是花在这个家里的?
他就不说话了。
我说那三万是给晟杰还什么账。
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晟杰进货被人骗了,欠了人家的货款,人家堵门要账,他妈打电话来哭,他没办法。
我说行,那之前的那些呢。
他说过年费是应该的,五千块不算多。
我说你妈来照顾过月子吗,连口热汤都没煮过。
他说他妈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了。
我说你把钱要回来。
他说要不了,都花了。
我说那就让你弟还。
他说晟杰哪有钱。
我说那我们的日子不过了?
他不吭声了,低头刷手机。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半个床。孩子醒了两次,都是我自己起来喂的。他一次都没动。
第二天他起得比我早,出门前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千块钱,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数了数,三千。
他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房贷三千五,剩下的钱去了哪儿,我不用算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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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陈晟睿说爸妈要来城里过年,让我把家里收拾收拾,年货备齐。
我说你妈不是要在晟杰店里帮忙吗。
他说店关了,爸妈来咱这儿住几天。
我说住几天,他说过了初五再走。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抱着孩子去超市买了两斤肉、一条鱼、几样青菜,又买了一箱牛奶。结账的时候看了看余额,生育津贴还剩不到两万。
那天晚上陈晟睿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他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现在他弟条件不好,当哥的得多担待。
我说你弟都二十八了,还让你妈去给他看店,他自己呢。
陈晟睿说晟杰在想办法,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转不开嘛。
我说你想过没有,咱闺女才四十多天,我一个人带她,你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你妈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他说他妈不是腰疼吗。
我说腰疼能给你弟看店,不能来给我搭把手?
他说那不一样,店里是坐着的,伺候月子是体力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你妈坐一天也是坐,我一天到晚连个整觉都睡不上,你跟我说她腰疼。他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妈故意不来似的。
我懒得跟他争,回屋给孩子喂奶。
喂完奶出来,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妈发来的消息:“晟睿,那三万的事你媳妇知道了吗?她要是闹,你就说借的,回头还她。还有,过年红包你多包点,你爸说老家那边亲戚孩子多,少了拿不出手。”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有点凉。陈晟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流水,发现账上又少了五万。
加上之前的三万,一共八万。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说。
我说你现在说,不然我带着孩子走。
他沉默了半天,说那五万是他妈让转的,给晟杰凑货款,不然人家要告他。
我说你弟的事,凭什么让我们兜底。
他说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我说那三万呢,不也是最后一次吗。
我说陈晟睿,你把钱要回来,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说钱都转出去了,要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进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半个钟头,后来走了。
孩子哭了一夜,我也没怎么睡。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妈说陈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发酸。
04
腊月二十九,公婆到了。
陈晟睿去车站接的,回来的时候三个人有说有笑,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橘子,一袋苹果。
我站在门口接了一下,婆婆把橘子递给我,说路上买的,便宜,一块五一斤。
进门以后婆婆换了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厨房,再开冰箱。
她站在冰箱门口,扭头对我说:“你这冰箱里咋啥也没有?这要过年了,连个鸡都没备?”我说前两天买了鱼和肉,在冷冻层。
她拉开冷冻抽屉看了一眼,撇撇嘴说:“这鱼不行,一看就是冻了老长时间的。”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公公坐在另一边,从兜里摸出烟来要点,被婆婆瞪了一眼,又把烟塞回去了。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问:“起了名没有?”我说起了,叫陈念安。
他嗯了一声,说女孩儿名字随便起起就行。
陈晟睿在旁边打圆场,说念安挺好听的,安宁平安。公公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得很大。
中午我做的饭,三菜一汤。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这刀工不行,切得粗细不匀。
又说你这灶台该擦了,油点子都溅上去了。
我炒菜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个小泡。
我没吭声,冲了冲凉水继续炒。
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说:“晓菲啊,你看你们现在日子也过得可以,房子也有了,车也有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开春想把晟杰的事解决了。他那个店,只要再投个几万块就能盘活。你看你手头要是方便的话……”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
她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公公在旁边帮腔,说就当是借的,回头让晟杰打欠条。
陈晟睿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他们预想的逆来顺受,只是淡然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每一个字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婆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公公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一下子抽空了,脸上瞬间唰白一片。
陈晟睿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从未认识过我一般,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这.....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