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搁在矮几上,凉透了。
任盈盈靠在床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
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没看令狐冲,径直走到床前把药碗放下。
“我姐叫叶婉婷。”令狐冲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矮几上的茶碗,碎瓷片溅了一地。
任盈盈停住咳嗽,慢慢抬起头。
女人说:“十五年前她跳了崖,被冯永财救了,生了个闺女,叫肖思瑶。”令狐冲的手在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任盈盈盯着女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转头对令狐冲说:“冲哥,你出去。”门关上后,她靠在枕头上喘着气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女人说:“我想看看他到底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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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盈盈病了大半年。
开头是咳血,后来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再后来连粥都咽不下去。
大夫来过三回,每回都是摇头,开的方子一味比一味贵重,却不见好。
令狐冲把恒山派的事务交给了仪清,日夜守在床前。
他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胡子好久没刮,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
任盈盈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药方子,心里就堵得慌。
叶莉姿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黑木崖上风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令狐冲正端着药碗给任盈盈喂药,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他以为是仪清派来送东西的弟子,头也没回。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被山风吹得发红。
她手里也端着一碗药,药汁黑得发亮,热气直往上冒。
令狐冲站起来。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任盈盈靠在床头,眼睛从女人脸上扫到那碗药上,又扫回来。
女人走到床前,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跟令狐冲那碗并排放着。
两碗药,一碗快凉了,一碗滚烫。
“我姐叫叶婉婷。”
女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平得像在报菜名。
令狐冲膝盖撞上矮几角,茶碗翻了,碎瓷片溅到墙角。
任盈盈没动,也没咳,只是慢慢抬起眼睛。
女人没看令狐冲,目光落在任盈盈脸上。
“十五年前她跳了崖,被冯永财救了,生了个闺女,叫肖思瑶。”
令狐冲的手抖得厉害。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任盈盈盯着女人看了很久,久到令狐冲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冲哥,你出去。”
令狐冲没动。
“出去。”
门关上了。
令狐冲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咳嗽声,还有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响动。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脑子里嗡嗡的。
叶婉婷。
这个名字他十五年没听人提起过。
他自己也不敢提。
每年清明去华山后崖烧纸,他都只说是“祭个故人”。
连任盈盈问起来,他也只说“一个旧朋友”。
任盈盈后来就不问了。
屋里,任盈盈喘匀了气,看着叶莉姿。
“你想让我做什么?”
叶莉姿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姐临走前留了话,不让他知道。可我守了十五年,守不住了。你快要死了,我想看看他到底选谁。”
任盈盈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她放下碗,靠在枕头上闭了眼。
“你姐长什么样?”
“比我高半个头,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喜欢她什么?”
叶莉姿想了想。“不知道。我姐说,他在崖上给她念过一句诗,什么‘相见时难别亦难’。我姐不识字,记了好几年才记住。”
任盈盈又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点苦。她嫁了令狐冲十五年,他从没给她念过诗。
“你回去吧,”任盈盈说,“明天把那个闺女带来。我要看看。”
叶莉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任姑娘,我姐没恨过你。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嫁了他。”
门开了又合上。
令狐冲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叶莉姿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很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令狐冲听见屋里任盈盈喊他,他推门进去,看见她端着那碗凉透的药,正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别喝了,凉了。”
“凉了也是药。”
她喝完了,把碗搁下,看着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慌。
“冲哥,你那个故人,是不是姓叶?”
令狐冲没回答。任盈盈也没追问。她只是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人在拍门。
02
十五年前的华山,冬天来得早。
令狐冲被罚在思过崖面壁,已经待了两个月。
岳不群说他心浮气躁,剑法没长进,让他好好反省。
反省什么,令狐冲也没想明白。
崖上冷,夜里更冷,他裹着薄被缩在石洞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华山派弟子每日送饭,但送饭的师弟总是磨蹭,有时候天黑透了才来,饭菜都凉透了。
那天傍晚,他饿得受不了,从崖边往下看。
崖底有火光,一小团,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以为是山下的猎户,没在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洞口放着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两个烤野薯,还热着。
皮烤得焦黑,掰开里面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
令狐冲三口两口吃完,连皮都嚼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上洞口都有两个野薯。
令狐冲以为是岳灵珊偷偷送来的。
他心里热乎,觉得小师妹还是惦记他的。
第五天夜里他睡不着,决定下去看看。
崖壁陡,但令狐冲轻功好,攀着藤蔓往下溜,不到半炷香就落了地。
崖底有间破草棚,火堆还没灭。
一个姑娘蹲在火边,拿根树枝拨弄火炭,被烟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捂嘴,袖子蹭了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
她穿粗布衫,头发用草绳扎着,脚上一双布鞋,鞋头破了个洞。
令狐冲落地时她吓了一跳,差点摔进火堆里。
“你是谁?”令狐冲问。
姑娘瞪着他,半天才说:“你是崖上那个挨饿的?”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从这儿过,看你趴在崖边往下瞅,跟个饿死鬼似的。”
令狐冲笑了。姑娘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说她叫叶婉婷,山下猎户家的,每天上山采药,路过崖底。看令狐冲天天啃干粮,就顺手烤两个野薯。
“你烤的野薯比华山派的饭好吃。”
“那是你饿急了。饿急了什么都好吃。”
从那以后,令狐冲每天傍晚都溜下崖。
叶婉婷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两人就围着火堆坐着,她烤野薯,他教她认字。
拿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
叶婉婷学得慢,写一个“令”字要半天,歪歪扭扭像只蜘蛛。
令狐冲笑她,她就拿树枝戳他胳膊。
“你名字里这个‘狐’字真难写。”
“那你别写了。”
“不行,我得记住是谁吃了我的野薯。”
有一次她带了半壶酒,说是她爹酿的。
令狐冲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叶婉婷笑得前仰后合,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弯成月牙。
令狐冲看着她,忽然觉得崖底的夜没那么冷了。
“你天天上山采药,不累吗?”
“累。但我喜欢山里头。山里没人管我。”
“你爹不管你?”
叶婉婷低头拨火,半天没说话。
令狐冲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回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洞口的风呼呼响,他闻见自己袖子上有烟火味,还有野薯的焦香。
他把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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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灵珊发现令狐冲不对劲,是在一个多月后。
令狐冲面壁结束,回了华山派。
按理说他该闷头练剑,把落下的功课补上,可他每天傍晚都要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岳灵珊问他去哪儿,他说“散步”。
问他散什么步,他说“消食”。
“你晚饭都没吃,消什么食?”
令狐冲答不上来,挠挠头,转身就走。
岳灵珊跟了他两天,发现他往山下去了。
她没再跟,心里堵着一口气。
那几天她跟令狐冲说话,他总走神,眼睛看着别处,嘴角还带着笑。
岳灵珊跟他比剑,他心不在焉,被她一剑挑飞了手里的剑。
以前从不会这样。
“大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骗人。”
令狐冲弯腰捡剑,拍了拍剑上的土。“真没有。就是……认识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山下的。你不认识。”
岳灵珊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令狐冲喊她,她没回头。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收好,下山去了。
叶婉婷那天在崖底等他,手里拿着双布鞋。
鞋面是黑粗布,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她把鞋递过来,令狐冲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鞋帮上绣了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一个“令”,一个“狐”。
“你绣的?”
“嗯。绣了好几天。丑吧?”
“丑。丑得没法穿。”
叶婉婷伸手要抢回去,令狐冲往后一躲,把鞋揣进怀里。
“丑是丑,凑合穿。”叶婉婷瞪了他一眼,转身蹲回火堆边。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晚上,冯永财上山来找叶婉婷。
他是个猎户,个子高,肩膀宽,背着弓,腰上别着柴刀。
走到崖底,看见叶婉婷蹲在火边纳鞋底,令狐冲坐在旁边削树枝。
冯永财站住了,没往前走。
叶婉婷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爹让你回去。”冯永财说。
叶婉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了令狐冲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跟着冯永财走了。
令狐冲坐在火边,手里的树枝削到一半,断了。
他盯着断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叶婉婷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令狐冲下山去找她。
猎户家在华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兽皮,味道很冲。
冯永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柴刀在磨。
“找谁?”
“找叶婉婷。”
“她是我媳妇。订了亲的。”
令狐冲愣住了。
冯永财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给他看。
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底下按着两个手印。
冯永财把红纸收回去,继续磨刀。
磨刀石上滋啦滋啦地响,像在磨令狐冲的骨头。
“她没跟我说过。”
“她爹定的。她跟我说过,要跟你说清楚。后来想想,说不说都一样。”
令狐冲站在院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堵得慌。冯永财抬头看了他一眼。
“令狐少侠,华山派的大弟子。我认得你。你回去吧。”
令狐冲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双布鞋。
鞋帮上的“令狐”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两只爬不动的蜘蛛。
他把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塞回怀里,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04
令狐冲把那双布鞋和写好的婚书一起藏进了琴谱夹层。
婚书是他花了一整夜写的,字斟句酌,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只写了三行:叶婉婷,我令狐冲此生不负你。
你若愿意,我明日下山娶你。
他写完了,吹干墨,叠好,和那双布鞋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从枕下摸出一缕头发。
那是叶婉婷有回烤野薯时被火燎了发梢,他顺手给她掐下来的。
他把头发用红绳绑了,一并夹进琴谱。
第二天他去找叶婉婷。
猎户家院门锁着,邻居说冯永财带着叶婉婷去镇上置办嫁妆了。
令狐冲站在院门口,从中午等到天黑。
天黑了,人没回来。
他回山的时候,岳灵珊在山门口等他。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眼眶红红的。
“大师兄,我要嫁人了。”
“什么?”
“林平之。他爹来提亲,我爹答应了。”
令狐冲看着她的脸。岳灵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她等他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恭喜。”
岳灵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把信往他怀里一摔,转身跑了。
信是林平之写的,措辞客气,礼数周全。
令狐冲看完,把信叠好,还给她送回去。
岳灵珊没开门。
他把信塞进门缝里,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一个人坐在思过崖边,对着崖底的黑暗。
月亮很大,照得山石发白。
他想起叶婉婷蹲在火边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酒壶空了,他随手扔下崖。
过了很久才听见响,远远的,闷闷的。
任盈盈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奉父亲之命来华山办事,路过思过崖,看见一个醉鬼坐在崖边。
她本不想管,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
月光下那个醉鬼的侧脸很好看,眉眼间却全是颓唐。
她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脸。酒都淌到脖子里了。”
令狐冲抬起头。任盈盈那时候年轻,穿一身绿衫子,站在月光底下,像棵刚抽芽的柳树。令狐冲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递回去。任盈盈没接。
“送你了。”
她转身走了。
令狐冲攥着那方帕子,帕子上有股淡淡的香。
他低头闻了闻,然后塞进怀里。
那方帕子后来一直在他身上,洗了又洗,洗得发白,他也没扔。
三天后,叶婉婷托人带了封信。
信上只有五个字:崖底见。
令狐冲把信揣好,提剑下山。
他走的是后山小路,绕开了华山派的山门。
走到半路,听见前面有打斗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山坳,看见叶婉婷被三个黑衣人追着往崖边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布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血。
“令狐冲!”她看见他,喊了一声。
黑衣人回头看见令狐冲,分出两个人来挡他。
令狐冲拔剑,剑光在夜色里一闪。
他杀了一个,另一个被他刺中肩膀,滚下山坡。
第三个黑衣人追到崖边,叶婉婷站在崖沿上,回头看了令狐冲一眼。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冲哥,野薯我烤好了,在草棚里。”
然后她往后一仰,整个人落进了黑暗里。
令狐冲扑过去,只抓住了一只布鞋。
鞋帮上绣着歪歪扭扭的“令狐”两个字。
他趴在崖边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喊破了,只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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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令狐冲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
草棚里的火堆早灭了,灰烬里埋着两个烤好的野薯,已经凉透了。
他把野薯揣进怀里,继续找。
崖底的石头缝里、溪水边、灌木丛中,他翻了个遍。
只找到一片粗布衫的碎片,上面沾着血。
他把碎片和那只布鞋放在一起,用帕子包好。
第四天早上,冯永财带人来了。
他背着弓,腰上别着柴刀,身后跟着五六个猎户。
看见令狐冲,二话不说,一拳打在他脸上。
令狐冲没躲,也没还手。
冯永财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砸下来。
“你害死了她!”
令狐冲嘴角全是血,牙齿松了一颗。他躺在地上,看着冯永财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冯永财被他笑愣了,拳头停在半空。
“你打吧。打完了,告诉我她在哪儿。”
冯永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令狐冲身上。
“她让我交给你的。昨晚有人送到我家门口。”
令狐冲拆开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拿树枝蘸着什么东西写的。字迹他认得,是叶婉婷的。
“冲哥,我走了。你别找我。此生不愿再见你。”
令狐冲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块暗红色的印子。
他拿手指蹭了蹭,蹭下来一点红。
是血。
他把信纸叠好,贴着胸口放。
冯永财带着人走了。
令狐冲躺在崖底,望着头顶的一线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从崖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在崖底又待了两天。
没吃没喝,就那么躺着。
后来是华山派的师弟们找到他,把他抬回去的。
他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说胡话,喊叶婉婷的名字。
岳不群来看过一次,摇头走了。
岳灵珊来送过药,站在床边哭。
任盈盈也来过,没进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等他烧退了,人瘦了一大圈。
他下床第一件事是去翻琴谱。
夹层里的婚书和布鞋还在,头发也在。
他把那封“遗言”也夹进去,合上琴谱。
从此再没翻开过。
后来他娶了任盈盈。
婚礼很简单,任盈盈说不爱张扬。
婚后第三年,任盈盈收拾书房,翻到那本琴谱。
夹层里的东西掉出来,她看见了布鞋、婚书、头发,还有那封血书。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合上琴谱,放回原处。
晚上令狐冲回来,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没进过那间书房。
两人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令狐冲做了恒山掌门,任盈盈操持教务,人前是恩爱夫妻。
只是每年清明,令狐冲都会去华山后崖。
任盈盈问过一次,他说祭个故人。
她没再问。
她心里想的是岳灵珊。
毕竟令狐冲和岳灵珊的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
她以为他放不下的是小师妹。
06
叶莉姿第二天把肖思瑶带来了。
姑娘十五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两根辫子,眼睛又黑又亮。
她跟在叶莉姿身后走进来,看见令狐冲,没什么表情。
令狐冲站在走廊里,手攥着门框,指头攥得发白。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像了。
眼睛像,鼻子像,连抿嘴时嘴角往下的弧度都像。
任盈盈靠在床头,朝肖思瑶招了招手。肖思瑶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你叫肖思瑶?”
“嗯。”
“你娘叫什么?”
“我娘叫叶婉婷。我爹叫冯永财。”
任盈盈看了令狐冲一眼。令狐冲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任盈盈收回目光,又问:“你娘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的。”
任盈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肖思瑶的辫子,手指从发根顺到发梢。肖思瑶没躲,只是看着她。
“你姨跟你说过你娘的事吗?”
“说过。说我娘是华山脚下最会烤野薯的人。”
令狐冲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茶铺门口,蹲在台阶上,从怀里摸出烟袋。
手抖得厉害,火折子划了三根才点着。
烟吸进去,呛得他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莉姿端着一碗茶走出来,放在他脚边。
“令狐大侠,十五年没见,你倒是老得认不出了。”
令狐冲抬起头。叶莉姿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她长得跟叶婉婷不像,叶婉婷爱笑,她不笑。
“你姐……真的留了话?”
“留了。让我别告诉你。可我没忍住。我姐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别让冲哥知道,让他恨我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令狐冲把烟袋按灭在台阶上。他盯着茶铺门口的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孩子……她怎么活下来的?”
“我姐夫救的。我姐跳崖挂在半山的树上,我姐夫拼死把她弄下来。孩子生了一天一夜,我姐没撑住。我姐夫抱着孩子来找我,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令狐冲没说话。
叶莉姿也不再说话。
茶铺里传来肖思瑶的声音,问任盈盈喝不喝热水。
任盈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肖思瑶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递给令狐冲。
“姨,这位大叔是谁?”
叶莉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令狐冲接过水碗,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他抬头看肖思瑶,姑娘正歪着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那个弧度,那个弧度太熟了。
“我是你娘的朋友。”
“哦。我娘的朋友不多。我姨说,我娘以前有个朋友,会写诗。”
令狐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眶发红。
他想起那年崖底,叶婉婷蹲在火边,拿树枝在地上写“相见时难别亦难”。
写了半天,只写对了“相见”两个字。
他笑她笨,她就拿树枝戳他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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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永财是下午来的。他闯进茶铺的时候,肖思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冯永财一把把她拽起来,往屋里推。
“回家。”
“爹,你怎么来了?”
“回家。现在就走。”
任盈盈在里屋听见动静,让叶莉姿扶她坐起来。
冯永财推开门,看见令狐冲站在屋子中间。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冯永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令狐冲看着他,没动。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冯永财的声音哑了。
“十五年。我养了她十五年。你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过。现在她长大了,你倒跑来了?”
“永财。”叶莉姿喊了一声。
冯永财没理她。他一把拽过肖思瑶,把她往令狐冲面前一推。肖思瑶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令狐冲身上。
“这是你闺女。你带走。我养够了。”
肖思瑶愣住了。她看看冯永财,又看看令狐冲,最后看向叶莉姿。“姨,我爹说什么?”
叶莉姿别过脸去。任盈盈在里屋咳了两声,声音很响。令狐冲伸手想扶肖思瑶,姑娘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什么意思?”肖思瑶盯着冯永财。
“他不是你爹。”冯永财指着令狐冲,“他才是。”
肖思瑶的脸白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看了令狐冲一眼,又看了冯永财一眼,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冯永财追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没追上。
令狐冲追出去。
茶铺门口是一条土路,肖思瑶顺着路往山下跑,跑得飞快,辫子甩在身后。
令狐冲提气追上去,在路口拦住了她。
肖思瑶停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通红。
“你让开。”
“思瑶。”
“你让开!”她伸手推他,推不动,就拿拳头捶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令狐冲站着没动,任她捶。
捶到后来,姑娘的手没劲了,攥着他的衣襟,蹲在地上哭。
令狐冲慢慢蹲下去,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冯永财站在茶铺门口,远远看着。
叶莉姿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碗茶。
冯永财没接,转身走进院子,坐在门槛上。
叶莉姿把茶碗搁在他脚边,也坐下了。
“你早就该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