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百叶窗半开,日光斜在桌面。
我翻到第三份简历,手指停住。
照片里那双眼睛,我认得。
邓雨桐,四十四岁,应聘药物分析主管。
十二年没见,她瘦了。
简历附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曾处理竞标泄密案。
我按下内线,嗓子发紧,叫秘书让她直接进我办公室。
秘书愣住。
我盯着离异两个字,想起当年她发来的短信,我们算了吧。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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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那个下午,我正在车间调试一台二手设备。手机震了一下,邓雨桐发来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算了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上的油污蹭在裤腿上。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铁屑味呛人。
我想回电话,拨了一半又挂掉。
那时候年轻,觉得追问没意思。
人家读了研,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一个跑销售的,正常。
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吐了两回。第二天照常上班。
半个月后,我妈查出肺癌。中期,需要手术。
我连夜赶回县城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重,白炽灯管嗡嗡响。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还笑,说没事,小毛病。
主治医生说,有一种进口药效果更好,但医院没货,得自己想办法。
我蹲在医院后门抽烟,一根接一根。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进口药一盒就顶我两个月。
护士黄秀云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她递给我一杯热水,说你是魏淑芬的儿子吧。我点头。她说你妈人挺好,总夸你孝顺。
我没心思聊天。她站了一会儿,又说,我舅舅在药剂科,兴许能想想办法。
我抬头看她。她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挺温和。我说那太谢谢了。
她说,先别谢,也不一定能成。
第二天她告诉我,药有戏。她舅舅黄学仁退休前是药剂科主任,通过临床试验渠道能拿到药。但手续麻烦,得等。
我说等多久都行。
那几天我住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白天跑药,晚上守夜。
黄秀云值夜班时常过来看看我妈,换换药,量量体温。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话,比跟我还亲。
有一天晚上我妈忽然跟我说,秀云这姑娘不错。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心里还堵着邓雨桐那口气。
我妈又说,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得记着。
我说知道了。
药拿到那天,黄秀云把药盒递给我,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她说,许平,你妈这病得养,钱的事你别太愁。
我说,欠你的钱我一定还。
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不是白拿的。黄学仁托了老关系,欠了人情。黄秀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垫了进去。
我妈出院那天,黄秀云来送。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松,说秀云啊,以后常来家里坐。
黄秀云看了我一眼,点头。
02
我妈的病稳住了,但人虚了不少。
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县城开了个小医疗器械门市。
说是门市,其实就是租了间二十平米的门脸房,卖血压计、血糖仪,也给人送货。
黄秀云下夜班常来店里坐。她帮我理货,擦柜台,有时候带饭过来。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秀云来了没有。
那年秋天,我妈把我叫到跟前。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药盒,说,小平,妈这病不知道哪天就复发了,你也不小了。
我说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秀云是个好姑娘,知根知底,对咱家有恩。
我说,感恩归感恩,结婚是另一回事。
我妈忽然哭了。她哭起来没声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被子上。她说,妈就想看你成个家,万一哪天我走了,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没说话。我心里那口气还堵着。邓雨桐为什么分手,我到现在没弄明白。可我妈病着,我不能让她再操心。
第二天黄秀云来店里,我正在搬货。她挽起袖子帮忙,手背蹭破了皮。我给她找创可贴,她忽然说,许平,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我手一顿。
她说,我不在乎。人这一辈子,找个踏实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我说,我条件不好。
她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一个月后我们领了证。婚礼没办,就请了两桌亲戚。我妈那天精神特别好,穿着红毛衣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黄秀云家出了首付,我们在县城买了套两居室。我把门市扩大了些,开始代理几个品牌的医疗器械。黄秀云辞了医院的工作,帮我管账。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第二年儿子许晟睿出生,我妈的病也没再复发。她天天抱着孙子在小区里转,逢人就说我儿子有福气。
那些年我很少想起邓雨桐。
偶尔路过大学城,会恍惚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黄秀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妈也孝顺。
我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云啊,这个家多亏了你。
我妈走的那年,许晟睿六岁。她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最里面发现一个铁盒。饼干盒改的,锈迹斑斑。我想打开,黄秀云走过来说,妈的东西,改天再收拾吧。
我放下了。那个铁盒后来被她收进了储藏室,我再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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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二年过去,公司搬进了市里的写字楼。员工从三个人变成四十多个,代理品牌做到了全省总代。许晟睿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
黄秀云还是管账。她做事细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两年她睡眠不好,夜里常醒,翻来覆去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更年期,正常。
公司要招一个药物分析主管,新项目需要懂药的人把关。秘书曾佳怡筛了一批简历送来,我翻了两份,没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张高澹来我办公室。他是我创业初期的合伙人,管市场,人脉广路子野。他靠在沙发上,说老许,最近有人在挖咱们的墙角。
我说谁。
他说,省城那家新成立的瑞康医疗,专做同类产品,背后有大资本撑腰。咱们这次竞标的底价,他们好像知道个大概。
我皱了皱眉。这次竞标标的不小,丢了的话一年白干。
张高澹说,你留意一下内部,我怕有人递消息。
他走后我翻了翻投标资料,心里不踏实。第二天早上曾佳怡又送了几份简历进来,我一份一份看。
第三份,邓雨桐。
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我认得。清亮,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琢磨什么。
简历上写着,四十四岁,药学硕士,离异,无子女。
工作经历有三年断档,最近五年在一家药企做分析主管。
附注栏写着一行字:曾处理原公司竞标泄密案,协助追回损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不自觉敲了敲桌面。曾佳怡站在门口等我指示。我清了清嗓子,说,这个邓雨桐,叫她直接进我办公室。
曾佳怡愣了一下。她大概没见过老板对应聘者这么上心的。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我把简历合上,又翻开。她为什么来我公司。十二年没联系,一出现就投简历。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黄秀云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04
下午两点,前台打电话说邓女士到了。我说让她上来。
我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十二年没见,收拾桌子有什么用。
门敲了两下,我说进来。
邓雨桐推门进来。
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裤子是黑色的。
比照片上瘦,颧骨有点突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站起来,说请坐。
她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我桌上的样品散发出来的。
我说,没想到是你。
她说,我也没想到许总还记得我。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刺了一下。我说,简历上写了你的名字,当然记得。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我针对贵公司新项目的分析方案,您先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方案做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到临床申报,每一步都有时间节点和风险控制。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页附了一张表,列着近三个月公司内部网络访问竞标文件的记录。其中一条,标注了非工作时间从市场部IP地址下载全套竞标资料的日志。
我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我说,你怎么有这个。
她说,我在瑞康工作过三个月。他们的底价和你们非常接近,我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内部通讯记录。
我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我,说,许平,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妈病了,需要手术,我需要这份工作。但我也有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公司有人把资料卖给了瑞康。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我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我想起张高澹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留意内部时的眼神。
邓雨桐站起来,说,方案留给你,用不用在你。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我忽然叫住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说,当年为什么。
她站了两秒钟,说,现在说这个没意思。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方案。最后那页表格里,IP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市场部,张高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曾佳怡,说,让张总来一趟。然后我又放下电话,想了想,拨了另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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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高澹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他坐到沙发上,翘起腿,说老许,招聘有结果了。
我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邓雨桐的方案递过去。他接过来翻了翻,笑容慢慢没了。翻到最后一页,他手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方案放在茶几上,说,这谁给的。
我说,应聘的。
他说,这人什么来头。
我说,以前认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变。他说,老许,你不会信这些东西吧。网络日志能说明什么,IP可以伪造,谁知道是不是对手使的反间计。
我说,你说得对,所以我没报警。
他松了口气。我又说,但这次竞标,你不用跟了。
他站起来,脸色难看了。他说,许平,咱们多少年交情。
我说,十二年。从我在县城开门市你就跟着我,我记着。
他说,那你信一个外人。
我说,我信证据。你要是清白的,等查完再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摔得有点重,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看。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
邓雨桐为什么帮我。
她说她妈病了需要工作,可这种事她完全可以不告诉我,拿着工资走人就是。
她选了最得罪人的方式。
晚上回到家,黄秀云在厨房做饭。她听见门响,探出头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许晟睿住校不在家。饭桌上就我们俩。黄秀云给我盛汤,忽然说,今天曾佳怡给我打电话,说你招了个女主管。
我说,嗯,邓雨桐。
她手里的汤勺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说,邓雨桐。
我说,你认识。
她低头喝汤,说,听你提过。
我说,就提过一次。
她没接话。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盘子摞得叮当响。
我坐在客厅里,忽然想起那个铁盒。我说秀云,妈那个铁盒呢。
她背对着我,说,哪个铁盒。
我说,妈留下的那个饼干盒。
她说,在储藏室吧,怎么了。
我说,想看看。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旧东西。改天我给你找。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我躺在旁边,听着她呼吸不均匀,像憋着什么话。
06
第二天我去储藏室找那个铁盒。翻了半天没找到。黄秀云说可能搬家时弄丢了,我说不可能,搬家是我亲自搬的。
她站在储藏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最后她从衣柜最上面的行李箱里翻出来了,递给我,说,你自己看吧。
铁盒生了锈,盖子紧。我拿螺丝刀撬开,里面东西不多。几张旧照片,一本薄薄的日记本,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是我的名字。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万块钱,存进去的日期是十二年前,我妈出院后两个月。
我翻开日记本。我妈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记得清楚。
前面几页记的是病情和用药。翻到后面,有一段话我看了三遍。
当我终于看清那行刻字的全部内容时——
瞳孔猛地放大。
双手剧烈颤抖。
手中的纸差点从指间滑落。
死死捂住了嘴。
泪水在一瞬间决堤而出——
“上面竟然写着.....都是有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