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白烛只剩一指高。
黄蓉突然抽出匕首,划开郭靖战袍。
满堂守灵人惊得站起,郭芙哭喊住手。
黄蓉不答,指尖探入夹层,摸到油布包裹。
前六夜她独自守灵,众人只当她伤心过度。
油布展开,竟是前朝兵书残卷。
扉页上写着郭靖的字:若我不测,七日后开。
窗外忽传瓦片轻响,一道黑影扑向棺椁。
黄蓉将兵书塞入袖中,反手扣住来人手腕。
灵堂外,监军肖宏伟带着甲士赶来,口称保护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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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襄阳城头的血还没干透。
黄蓉跪在垛口边,怀里抱着郭靖。
他后背中了三箭,战袍被血浸透,手指还扣着断弓。
城下蒙古军退了三里,但谁都知道,明天还会再来。
梁宏毅带丐帮弟子抬来门板。
黄蓉把郭靖放上去,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郭芙扑过来,哭得直不起腰。
郭襄咬着嘴唇,扶住母亲胳膊。
郭破虏没哭,攥着拳头站在门板旁边,眼睛红得吓人。
“回府。”黄蓉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谢兴国从城楼下来,老将满脸血污,左臂吊着布条。
他看了看郭靖,又看了看黄蓉,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黄蓉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监军肖宏伟拦在城梯口。
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颌下一缕短须,穿着文官袍子却佩着剑。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甲片擦得锃亮,跟刚打过仗的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郭夫人。”肖宏伟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郭将军殉国,襄阳震动。朝廷有旨,遗体不宜久留,明日便行火化,以免动摇军心民心。”
黄蓉没看他。目光越过肖宏伟肩头,落在远处自家府邸的飞檐上。
“郭夫人?”肖宏伟往前半步,“下官知道您悲痛,可此事关乎襄阳安危……”
“七日。”黄蓉打断他。
“什么?”
“守灵七日。”黄蓉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肖宏伟脸上。
她眼里没泪,眼眶红着,眼神却冷得跟城头的铁蒺藜一样,“七日后,火化。这七日,灵堂归我管。”
肖宏伟脸上那点客气收了起来。
“郭夫人,下官奉朝廷之命监军襄阳,这等大事……”
“梁长老。”黄蓉没理他,转头叫了一声。
梁宏毅上前一步。
这人五十来岁,矮壮身材,一双粗手抱拳时青筋虬结。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丐帮弟子,个个腰间别着短棍,站成两排,把城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肖宏伟身后的甲士下意识按刀。
“肖监军。”梁宏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断牙,“郭将军尸骨未寒,您这是要跟夫人争个高低?”
肖宏伟脸皮抽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甲士们也松了刀柄。
“好。”肖宏伟点头,声音还是稳稳的,“七日。但七日之后,襄阳防务、兵权交接,须得有个章程。下官会再来。”
他转身走时,袍角扫过地上的血,沾出一溜红印子。
黄蓉看着那溜红印子,忽然开口:“肖监军。”
肖宏伟站住。
“郭靖战袍上的箭,是蒙古人的箭。可有些东西,未必是蒙古人的。”
肖宏伟没回头,肩膀却绷了一瞬。他继续走下城梯,步子比刚才快了三分。
黄蓉收回目光。谢兴国凑过来,压低嗓子:“夫人,您方才那话……”
“谢将军。”黄蓉把郭靖断弓递给梁宏毅,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死了丈夫的人,“劳烦您一件事。去把城南老匠人魏寿昌请来。就说郭靖的袍子破了,要补。”
谢兴国愣了一下。郭靖人都没了,补袍子做什么?但他没问。老将抱了抱拳,转身去了。
黄蓉蹲下身,手指抚过郭靖战袍下摆。
血渍底下,有一道细密的针脚,跟别处不一样。
那是前日郭靖出门前,魏寿昌来缝过的位置。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寻常修补。
现在,她指尖按在那道针脚上,隔着血布,摸到了里面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护心镜。
护心镜在胸口,她摸过千百回。
这块东西,在腰肋之间,薄薄一片,有棱有角。
黄蓉站起来,对郭破虏说:“把你爹抬回去。灵堂设正厅,棺木不盖,我要守灵。”
郭破虏点头,弯腰去抬门板。黄蓉按住他肩膀。
“还有,去把你大姐和二姐叫来。你大姐若闹,就说是我说的,谁要是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就别认我这个娘。”
郭破虏看着母亲,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抬着父亲走了。
黄蓉落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手在袖子里攥成拳。
刚才摸到的那片硬物,隔着布能感觉出边缘的裁切纹路,是书页。
一页一页摞在一起,用油布裹着,缝进了战袍夹层。
郭靖从没跟她提过这事。
她站在自家府邸门口时,天边最后一丝光被城墙吞掉了。府里已经挂起白幡,下人进进出出,哭声从内堂传出来。郭芙的嗓子最尖。
黄蓉跨进门槛,迎面撞见刘紫萱。小姑娘眼睛红肿,手里捧着一叠孝布。
“夫人,您……”
“紫萱。”黄蓉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把小姑娘拽得近了一步,“今晚你守在我灵堂外间。任何人来,不管是谁,先通报我。记住,任何人。”
刘紫萱点头,泪珠子掉在孝布上。
黄蓉松开她,往正厅走去。路过厨房时,她停了一脚。灶上炖着郭靖爱喝的羊肉汤,还是今早她亲手下的料。汤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锅汤。看了足有十几息。
然后她走进去,掀开锅盖,把汤全倒了。羊肉倒进泔水桶,汤水冲进沟渠,一点没剩。
厨娘吓得跪在地上。
“以后不用炖了。”黄蓉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城头时清楚了许多。
她走进灵堂时,郭靖已经被安放在棺木里,棺盖斜倚在侧。
白烛点了两排,照得满室通明。
郭芙跪在左边,郭襄跪在右边,郭破虏站在棺尾。
三个人眼睛都看着门口。
黄蓉走到棺前,低头看郭靖。
他脸上的血污被擦干净了,露出灰白的脸色。
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二十年前守青州时留下的。
眉毛还是那么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想什么事没做完。
黄蓉伸出手,把郭靖的眉头抹平。手指冰凉,碰到他皮肤时缩了一下。
“娘……”郭芙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跪着。”黄蓉说。
她绕到棺木另一侧,在蒲团上跪下来。那个位置,正对着郭靖腰肋的位置。隔着棺木和战袍,她能看到那道异样的针脚在哪里。
白烛烧了一寸。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黄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那是她刚才从厨房顺来的,一把剔骨尖刀。
她抬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的人。郭芙在哭,郭襄在低声念经,郭破虏低着头。刘紫萱守在外间,背影单薄。
窗外有脚步声。肖宏伟的甲士在府外巡逻,甲片碰撞声一下一下传进来,像什么东西在敲棺材板。
黄蓉把尖刀藏进袖底,闭上眼睛。
第一夜,她要等。
等所有人都睡了。
02
子时过后,灵堂里只剩下白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郭芙哭累了,靠在她母亲肩上打瞌睡。
郭襄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小。
郭破虏被黄蓉赶去偏房歇息,说明日还要巡城。
黄蓉睁开眼。
她先把郭芙轻轻放倒在蒲团上,又拍了拍郭襄的肩。郭襄睁眼,黄蓉冲她摇了摇头。郭襄懂事,没出声,把经卷合上,靠在姐姐身边闭上眼睛。
黄蓉站起来,膝盖酸麻。
她走到灵堂门口,掀开帘子一条缝。
外间,刘紫萱坐在矮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府外甲士的脚步声还在,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走了几圈后有些懈怠。
她退回棺前。
尖刀从袖底滑出来,刀柄攥在手心,微微发汗。她蹲下身,左手按住郭靖腰肋处的战袍,右手用刀尖挑开那道异样针脚。
线是粗棉线,跟别处不一样,颜色深了一分。
魏寿昌的手艺,她认得。
老匠人缝东西有个习惯,收针时多绕两圈,打出来的结比旁人大一圈。
郭靖身上这件战袍,从领口到下摆,每一道收针都是大结。
唯独腰肋这一道,结是小结,收得干干净净。
刀尖挑断第一根线时,她停了一瞬。布料底下露出一点黄色,是油布的颜色。
黄蓉深吸一口气,没急着拆。
她先把棺木旁边的白烛挪近,又用身体挡住门口方向。
然后才一刀一刀地挑线,每挑断一根,就把线头抽出来。
战袍料子厚,夹层中间还垫着薄棉,油布裹在棉层里,被血浸透后发硬。
挑到第三根线时,她摸到了油布的边角。
指尖顺着边缘往里探,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块,比手掌略小,厚约两指。
她用手指量了量,心里估摸着,这尺寸装得下一本薄册子。
正要把油布往外抽,外间忽然传来刘紫萱的声音:“谁?”
黄蓉手一缩,刀藏进袖中,身体顺势伏在棺沿上,像是哭累了趴着。
脚步声响起来。有人进了外间,跟刘紫萱低声说了什么。黄蓉听出那是谢兴国的声音。老将半夜来做什么?
她站起来,抹了抹脸,掀帘出去。
谢兴国站在外间,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城头的血痕。他看见黄蓉出来,抱拳行了个礼,但眉头拧着。
“夫人,魏寿昌不在家。”
黄蓉心里一沉。
“他徒弟说,前日肖监军的人来请过他,说要修补监军府里的甲具。去了就没回来。”
谢兴国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黄蓉站在帘子后面,外间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薄。
“肖宏伟请魏寿昌修甲?”她问。
“是。下官觉得蹊跷。魏寿昌是襄阳最好的匠人,可肖监军府上的甲具,向来由军器监的人管。怎么忽然找他?”
黄蓉没接话。她想起肖宏伟白天在城梯口的表现,又想起那溜血脚印。魏寿昌缝过战袍,肖宏伟请走魏寿昌。两件事前后脚发生。
她转头看了一眼灵堂。棺木里,郭靖腰肋处的针脚刚被挑开三根线。油布裹着的东西还在里面。
“谢将军。”她开口,“你手下有多少人?”
“能信得过的,三十来个。”
“够了。你回去,派人盯着监军府。别打草惊蛇,看魏寿昌什么时候出来,跟什么人接触。”
谢兴国领命要走,黄蓉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明日你去找赵琬。城东女医赵琬,我旧识。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来府里住几日。要快,别让人知道。”
谢兴国虽然疑惑,但没多问。老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黄蓉回到灵堂,重新跪在棺前。郭芙和郭襄都睡熟了,呼吸绵长。她伸手把郭襄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又坐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动静。
然后她把棺木旁的布帘拉下来,遮住自己这半边。帘子一挡,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摸出尖刀,继续挑线。
这次快了许多。
挑断七八根线后,油布包的一角露了出来。
她用刀尖把油布往外拨,那东西缓缓滑出战袍夹层,落在她掌心里。
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
油布包外面缠着细麻绳,打了三个死结。她解开绳结,一层一层剥开油布。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再里面是粗布。粗布揭开,露出书页的边角。
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但字迹清晰。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五个字:《襄樊守御录》。
字是楷体,墨色发褐,一看就是前朝旧物。
往下看,第二行写着:卷三,密道篇。
黄蓉手指停在纸页上。
密道。襄阳地下有密道。
她接着翻。
第三页画着图,线条精细,标注了襄阳城内十二处出口和五条地下通路。
其中一条从城北水门直通城外汉水边,另一条从府衙后巷通向南门军械库。
图上还标了三个字:火药库。位置在城南魏家巷地下。魏家巷。魏寿昌就住魏家巷。
黄蓉把册子合上,心跳快得压不住。她抬头看了一眼棺木里郭靖的脸。白烛光下,他眉头还是展平的,像是终于放心了。
“你早就知道。”她对着棺木低声说。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自己袖中。战袍上挑开的线口用布帘一角盖住,不细看发现不了。做完这些,她把尖刀插回刀鞘,藏进蒲团底下。
天边泛白时,郭芙醒了。她揉着眼坐起来,看见母亲端端正正跪在棺前,背挺得笔直。
“娘,您一夜没睡?”
黄蓉转过头。她的眼眶比昨夜更红了,眼底乌青一片,嘴唇干裂起皮。郭芙扑过来抱住她胳膊,眼泪又涌出来。
“芙儿。”黄蓉拍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去厨房看看,给你爹熬碗粥。他从前打仗回来,总要喝碗热粥才睡。”
郭芙哭着点头去了。郭襄也醒了,默默去准备香烛。郭破虏从偏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去巡城。
黄蓉独自留在灵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一整座襄阳的命脉。外头甲士换班的脚步声传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夜,她要弄明白火药库的入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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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琬是午后到的。中年妇人,身材瘦小,背着一个旧药箱,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跟黄蓉认识快二十年,当年在桃花岛就替黄蓉看过脉。
“你脸色差得跟鬼似的。”赵琬放下药箱,伸手按黄蓉手腕。手指搭上去,眉头就皱起来,“脉细如丝,你这是几天没合眼了?”
“三天。”黄蓉把手抽回来,“找你来,有旁的事。”
赵琬左右看了看。灵堂里只有她们两个,郭芙被黄蓉支去城头送饭,郭襄在偏厅抄经。黄蓉从袖中取出油布包,放在赵琬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琬打开油布,翻了翻册子,又凑近看纸色和墨迹。她父亲从前是临安书肆的掌柜,她自小跟纸张打交道。翻到第三页密道图时,她停住了。
“前朝宫廷用纸。墨是松烟墨,加了麝香防蛀。”赵琬抬头,“这东西至少两百年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郭靖战袍里。”
赵琬手一顿。她看了看灵堂里的棺木,又看了看黄蓉,没追问。把册子翻回第一页,指着《襄樊守御录》五个字。
“这是前朝守将写的。我爹说过,前朝末年襄阳守将姓韩,守城十年,最后城破殉国。他写过一套守御书,据说传下来三卷。这是卷三,密道篇。还有卷一和卷二,讲布阵和兵器。”
“卷三在我手里。”黄蓉说,“魏寿昌在魏家巷住。”
赵琬点头:“密道图上标的火药库位置,就是魏家巷地底。”
两人对视一眼。黄蓉把册子收回袖中。
“你今晚别走。帮我一个忙。”
赵琬没问什么忙,只是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银针。黄蓉看了一眼那排针,没说话。
入夜后,黄蓉照例守在灵堂。今晚她没急着拆战袍,而是把郭襄叫到跟前。
“你爹生前最后一个月,跟谁走得近?”
郭襄想了想:“除了梁长老和谢将军,就是魏爷爷来得勤。隔两三天就来一趟,说是袍子破了要补。有回我看见他跟爹在书房说话,说了很久。我端茶进去时,他们就不说了。”
“魏寿昌来的时候,肖宏伟知道吗?”
郭襄摇头:“魏爷爷都是从后巷小门进来,不经过前院。肖监军的人一般在前院和府外转,没见他们跟魏爷爷打过照面。”
黄蓉点点头。她让郭襄去歇息,自己又坐了一会儿。子时过后,赵琬从偏厅摸进来,银针别在袖口上。
“走。”
两人从灵堂后门出去。
府里下人都歇了,只有外院甲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黄蓉熟悉自家府邸的每一块砖,带着赵琬绕过回廊,从厨房后墙的角门钻出去。
外面是条窄巷。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琬拉住黄蓉的袖子,两人贴着墙根往南摸。走了约莫百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魏家巷。
巷子尽头第三户,门板上钉着铜环。
黄蓉推了推,门从里面拴着。
她绕到侧面,墙根有一排矮窗,最下面一扇的窗纸破了个洞。
她伸手进去摸到窗栓,拨开,推开窗。
赵琬先翻进去,黄蓉跟着。
屋里一股木屑和桐油味,地上堆着半成品甲片和皮料。
这是魏寿昌的作坊。
两人摸黑往里走,经过一间小耳房时,黄蓉停住了。
耳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凑近去看。
门缝里,魏寿昌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正往纸上画什么。
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画几笔就咳嗽一阵。
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灯焰如豆。
黄蓉推门进去。
魏寿昌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笔从手里掉下来,在纸上滚出一道墨痕。
“夫……夫人……”
黄蓉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画的是一幅图,跟兵书上的密道图有七八分像,但标注更细。有几处用朱笔圈了,旁边写了小字。
“你在画密道图。”黄蓉说。
魏寿昌嘴唇哆嗦,花白胡子一颤一颤。他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赵琬,忽然扑通跪下来。
“夫人,老奴对不住将军……”
“起来说话。”黄蓉没扶他,声音平平的,“郭靖让你缝战袍,夹层里放东西,你知道多少?”
魏寿昌跪着没动,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头抠着砖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老又哑。
“将军只让老奴缝,没说是什么。他说万一他出事,让老奴把这道针脚告诉夫人。就这一句。旁的,老奴真不知道。”
“那肖宏伟找你做什么?”
魏寿昌身子一抖。
“前日肖监军的人来叫,说府里甲具要修。老奴去了,他们不让走,关在偏院里。今天下午才放出来,说修好了。可老奴根本没碰过他们的甲具。”
黄蓉盯着他后脑勺。老头的白发稀稀拉拉,头皮上有一道新伤,结了薄痂。
“肖宏伟问过你战袍的事?”
魏寿昌沉默了一息。“问了。问将军最近有没有让老奴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老奴说没有。”
“你答得好。”黄蓉从袖中摸出那本兵书,翻开密道图那一页,放在魏寿昌面前,“现在告诉我,火药库的入口,在你这院子底下哪个位置?”
魏寿昌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油灯光。他看了一眼图上标注的魏家巷,又看了一眼黄蓉,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在老奴床底下。有一块石板,掀开就是往下的石阶。老奴搬来时就有了,一直用床压着,从没动过。”
黄蓉把兵书收好,对赵琬使了个眼色。赵琬上前把魏寿昌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魏师傅,今晚你就住我那儿。”黄蓉说,“你这院子,我要用一用。”
魏寿昌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他颤巍巍地收拾了桌上那几张图,卷起来塞进袖中,跟着赵琬从后窗翻了出去。
黄蓉独自站在作坊里。
油灯快灭了,灯芯跳了最后一下,屋子陷入黑暗。
她摸到魏寿昌的床,弯腰探手到床底。
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石板,边缘有缝。
她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太重了,一个人推不开。
她直起身,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外面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她得在天亮前回去,灵堂不能没人。
临走前,她摸到桌上魏寿昌没带走的一截粉笔,在门板背面画了个记号。然后原路翻窗出去,把窗栓重新拴好。
回到府里时,灵堂白烛只剩两根还亮着。郭芙睡在蒲团上,脸上挂着泪痕。黄蓉轻手轻脚走到棺前,低头看郭靖。
他眉头又皱起来了,跟白天她抹平之前一样。
黄蓉伸手再去抹,指尖碰到他皮肤时,发现他颧骨上那道旧伤疤旁边,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是今天新添的。有人动过棺木。
她猛地转头看向灵堂四周。白烛、香炉、供桌、蒲团,一切如常。但棺木底部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衣料,靛蓝色,是监军府甲士的号衣颜色。
黄蓉把那片衣料捏在掌心,攥紧。她没声张,重新跪回蒲团,把袖中的兵书和那片衣料并排放好。
第三夜,她要去火药库。
04
第四天一早,谢兴国来了。老将脸色不好,昨夜巡城时跟许广明吵了一架。许广明的部下一百多人,已经两天没领到粮,闹到军需官那里去了。
“许广明说,要么发粮,要么放他们出城自寻生路。”谢兴国压低声音,“夫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城防就散了。”
黄蓉正在灵堂里给郭靖上香。她把香插进炉里,转身面对谢兴国。
“许广明人在哪儿?”
“在南门营房。”
“你带我的话去。今晚二更,让他来灵堂见我。一个人来。”
谢兴国应下要走,黄蓉又叫住他。她从袖中取出兵书里夹着的一页残纸,上面是前朝守将写的疑兵之法。字不多,但法子刁钻。
“把这个给许金鑫。让他带本部人马,今晚三更出城,在南门外五里处挖三十个灶,天亮前撤回来。灶要挖得密,灶口朝南。撤的时候把柴火留在原地,点着再走。”
谢兴国接过残纸看了看,老将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疑兵?”
“蒙古人白天看见城外冒烟,会以为咱们援军到了。”黄蓉把香炉摆正,“许广明要粮,我先给他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
谢兴国领命去了。
黄蓉回到棺前,把昨夜从魏寿昌作坊带回来的那片靛蓝衣料跟之前发现的放在一起。
两片料子颜色一样,边角裁切整齐,是同一件号衣上撕下来的。
有人进过灵堂,动过棺木。
她正想着,郭破虏从外面进来,脸色发沉。
“娘,冯冠楠不见了。”
冯冠楠是郭靖最小的徒弟,才十九岁,平日跟在郭破虏身边巡城。昨夜换防后就没回营房,同袍找了一夜没找到。
黄蓉心里一紧。冯冠楠知道郭靖的布防习惯,虽然不知道兵书的事,但若被蒙古细作抓去,难保不吐露军情。
“找。让梁宏毅带人暗中查,别声张。”她顿了顿,“重点查监军府周围。”
郭破虏点头出去了。黄蓉独自站在棺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棺沿。冯冠楠失踪,魏寿昌被扣,棺木被人动过。三件事串起来,指向同一个人。
肖宏伟。
但肖宏伟是朝廷监军,若无实证就动他,等于造反。她需要一个铁证。
午后,赵琬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魏寿昌安顿在她药铺后院的暗间里,昨晚有人去药铺打听,问有没有收治一个老头。
来的人穿便服,但腰间别着军牌。
“肖宏伟的人在找魏寿昌。”赵琬说。
黄蓉点头。她把赵琬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赵琬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到底没反对,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这么做?”
“郭靖说过,守城先守心。”黄蓉把兵书塞进袖中,“襄阳的心,不能散。”
入夜后,灵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郭芙被黄蓉劝回房歇息,郭襄在偏厅抄完最后一卷经,也去睡了。
刘紫萱守在外间,黄蓉让她把帘子放下来,说今晚要独自守夜。
子时刚过,许广明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他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棺木里的郭靖,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哭出来。
“郭夫人。”他抱拳,声音干涩。
黄蓉从蒲团上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许广明没坐。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安地蜷着。
“我知道你部下的粮断了。”黄蓉开门见山,“军需官跟我说,库里的粮只够全军吃五天。你那一百多号人,我拨不出粮。”
许广明脸色一沉。
“但今晚你儿子带人出城挖灶,天亮前回来。若蒙古人退兵,城外就能运粮进来。三天,最多三天,粮道能通。”
许广明抬头看她,眼里有怀疑,也有别的东西。
“夫人拿什么保证?”
“拿郭靖的命保证。”黄蓉说。
许广明身子一震。他看着棺木,又看着黄蓉,嘴唇动了动。
“许将军。”黄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跟我都知道,襄阳守不住。但多守一天,城里百姓就能多活一天。你那一百多号人,老家都在襄阳周边。城破了,他们的爹娘妻小,一个也跑不掉。”
许广明攥紧拳头。他低下头,肩头微微发抖。
“我老娘七十了,住在城南。”他声音闷在嗓子里,“前天蒙古人放箭,一箭射穿了她窗纸。她没伤着,但吓得卧床不起。”
黄蓉没接话。她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一炷香,递给他。
“去给你老娘上炷香。然后回去,告诉弟兄们,郭靖的灵还没凉,襄阳的城就不会倒。”
许广明接过香,手指发颤。他走到棺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香插进炉里时,他忽然开口。
“夫人,有件事我得说。前日军需官扣粮,不是库房没粮,是肖监军批的条子。说战时管制,各营粮草由监军府统一调拨。”
黄蓉眼皮跳了一下。
“粮在哪儿?”
“监军府后院的地窖里。我手下有人看见过,运粮车半夜进监军府,出来时车厢轻了一半。”
许广明说完就走了。黄蓉站在灵堂里,白烛光照着她半边脸。肖宏伟扣粮,扣的是全城的命脉。这个人不只是内奸,他是在等城破。
她走到棺前,低头看郭靖。
“你让我守七夜,原来是要我看清这些。”
她把那片靛蓝衣料和兵书并排放进袖中,然后从蒲团底下摸出尖刀。今晚,她要去监军府地窖。
三更过后,黄蓉换上赵琬带来的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住头发。赵琬在灵堂里替她守着,万一有人来,就说夫人在内室歇息。
黄蓉从后巷翻墙出去,贴着墙根摸到监军府后街。
监军府是原襄阳通判的宅邸,前院办公,后院住人。
她绕到后墙,墙头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进院内。
她攀上树,从枝干翻进后院。后院一片漆黑,只有东厢房亮着灯。她猫着腰摸到东厢房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肖宏伟的声音。
“人还没找到?”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回监军,药铺那边盯了两天,没见人出来。魏寿昌的作坊也搜过了,床底下那块石板被人动过,但推不开。”
肖宏伟沉默片刻。“推不开?那就炸开。明天晚上之前,把火药库入口给我弄清楚。蒙古那边催得紧,再拖下去,千户大人要换人。”
黄蓉在窗外攥紧了拳头。肖宏伟果然知道火药库。他扣粮、扣甲具、扣军需,就是在等蒙古军破城。而他自己的人正在找密道入口。
窗内又传来声音:“冯冠楠怎么处置?”
“先关着。他知道郭靖的布防习惯,等兵书到手,再问他密道出口。要是嘴硬,杀了就是。”
黄蓉贴着墙根退到后院角落。地窖入口在东厢房北侧,她白天从谢兴国那里问清了位置。摸过去,果然有一扇铁皮门,门上挂着铜锁。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铜簪。赵琬给的,说是开锁用的。她把簪子捅进锁孔,凭手感拨了几下,锁簧弹开。地窖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飘出粮食的气味。
她闪身进去,反手掩门。
地窖里堆着一袋袋粮包,粗布麻袋,码了半人高。
她摸了摸麻袋上的标记,是襄阳军需库的印。
肖宏伟把军粮扣在这里,等着城破后献出去。
她数了数,至少三百袋。够全城军民吃一个月。
黄蓉没动粮包。
她退出来,重新锁好门,把簪子插回头上。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肖宏伟还在跟人说话。
她顺着原路翻墙出去,在巷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天际泛出灰白。第四夜快过去了。
她回到灵堂时,赵琬迎上来,低声说一切正常。黄蓉换回孝服,重新跪在棺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被墙砖蹭出一道红痕。
三百袋粮,一个内奸,一座火药库,一本兵书。她手里攥着的牌不多,但够打一局。
天亮时,郭破虏来报,许金鑫带着人回来了。
城外三十个灶烧了一夜,天亮时蒙古军前锋往后撤了五里。
许广明亲自带人来灵堂磕头,说弟兄们愿意再守三天。
黄蓉点头。她看着郭破虏,忽然问了一句。
“你爹生前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郭破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声音发紧。
“爹说,听你娘的。”
黄蓉把目光移回棺木。郭靖脸上的划痕还在,眉头又皱起来了。她伸手去抹,这次没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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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夜,赵琬在灵堂后间给黄蓉把脉。手指搭上去,赵琬脸色沉了。
“你脉象乱得很,再熬下去要出事。”
黄蓉把手抽回来。“今晚办完事,我睡一整天。”
赵琬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提气的。吃一粒顶四个时辰。但只能吃一粒,多吃伤根本。”
黄蓉接过药丸,干咽下去。苦涩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二更天,谢兴国来了。
老将带来了确切消息:肖宏伟明天要在监军府召集各营主将,以“粮草调配”为名,逼众将交出兵权。
若有不从,就以通敌论处。
“他等不及了。”黄蓉说。
“夫人,不能再等了。”谢兴国攥着刀柄,“明天他要是得逞,襄阳就完了。”
黄蓉站起来,走到棺前。她看着郭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袖中取出兵书,翻到密道图那一页。
“谢将军,你手下那三十个人,今晚能调出来吗?”
“能。”
“好。你带二十人去监军府后街,等我信号。另外十人,去城南魏家巷,守住魏寿昌的院子。任何人靠近,不论是谁,先扣下再说。”
谢兴国领命去了。黄蓉又把梁宏毅叫来。丐帮长老今晚没喝酒,眼神比平日更沉。
“梁长老,你带人去把许广明和许金鑫父子请来。让他们带上本部人马,在监军府前街待命。听见府里动静,就冲进去。”
梁宏毅点头要走,黄蓉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冯冠楠被关在监军府柴房。你找个机灵的弟子,从后墙翻进去,把人救出来。”
梁宏毅应下。灵堂里又只剩黄蓉一个人。她走到棺前,蹲下身,把郭靖战袍上挑开的针脚重新整理了一下。布帘遮着,看不出异样。
“你让我守七夜,我守到了第五夜。”她低声说,手指按在棺木上,“剩下的两夜,我替你守完。”
子时三刻,黄蓉换好夜行衣,从后巷摸到监军府后街。谢兴国带着二十个人隐在暗处,见她来了,老将上前一步。
“夫人,都安排好了。”
黄蓉点头。她抬头看监军府后墙,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她正要翻墙,墙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
紧接着,东厢房方向亮起火光。
“走!”黄蓉翻上墙头,谢兴国紧随其后。
院内已经乱了,十几个甲士从各处涌出来,有人喊“走水了”。
黄蓉带着人直奔柴房方向。
半路上撞见两个甲士,谢兴国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柴房门上挂着铁链。
黄蓉用铜簪拨开锁,推门进去。
冯冠楠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
年轻人瘦了一圈,脸上有伤,但眼睛还亮着。
看见黄蓉,他呜呜地挣动。
“别出声。”黄蓉割断绳子,把他嘴里的布扯掉。
冯冠楠咳了两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抓住黄蓉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然后指向东厢房方向。
“兵书……”他声音像破锣,“肖宏伟……在找兵书……他知道在你手里……”
黄蓉点头。“我知道。你先跟谢将军走。”
她把冯冠楠交给谢兴国,自己往东厢房摸去。
东厢房火势不大,是柴房那边先烧起来的,浓烟顺着风飘过来。
肖宏伟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把剑,周围聚了七八个甲士。
“郭夫人。”肖宏伟看见她,竟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粮是你扣的。魏寿昌是你关的。冯冠楠是你抓的。”黄蓉站在院墙阴影里,声音不高,“肖宏伟,你还有什么话说?”
肖宏伟收了笑。“郭夫人,你聪明一世。可惜襄阳守不住。我不过是替朝廷做该做的事。议和,保民。郭靖不懂,你该懂。”
“议和?”黄蓉从袖中摸出那片靛蓝衣料,扔在地上,“你跟蒙古千户议和,议的是哪门子和?”
肖宏伟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甲士们举刀围上来。
就在这时,前街传来喊杀声。
梁宏毅带着丐帮弟子和许广明的人马冲进监军府,甲士们顿时乱了阵脚。
肖宏伟转身要跑。黄蓉从袖中抽出尖刀,甩手掷出去。刀扎在肖宏伟右腿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绑了。”黄蓉说。
梁宏毅带人把肖宏伟和几个亲信甲士捆起来。谢兴国从柴房那边过来,说火已经扑灭,冯冠楠安顿好了。
黄蓉走到肖宏伟跟前。这人趴在地上,白净面皮沾了土,短须上挂着血丝。他抬头看她,眼神里还有几分硬气。
“兵书你拿不到的。”黄蓉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郭靖缝在战袍里,我拆了五夜。你以为你在等城破,其实你在等我动手。”
肖宏伟瞪着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夜枭叫。
“郭夫人,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蒙古千户知道密道,知道火药库。我的人早把图送出去了!”
黄蓉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你送出去的是魏寿昌画的假图。真图在我手里。”
肖宏伟的笑声断了。
黄蓉转身,对梁宏毅说:“把他押到灵堂去。让他跪在郭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