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被穿堂风扑得歪了又直。
雍正咳着血,把一卷黄绫推到谢智明面前,手指按在“废后”二字上,指甲盖泛白。
谢智明捧旨退出去,靴底踩着金砖地,一步一声闷响。
他没往内阁走,拐进偏殿,踩着凳子把黄绫塞进了匾额后头。
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下。
甄嬛在永寿宫等了一夜,没等到废后旨意。
她以为是果郡王的密信起了作用。
谢智明回到住处,咳出一口血,吐在墙角,用脚蹭了蹭,蹭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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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寿宫的地龙烧得旺,甄嬛却觉得脚底发凉。
槿汐端了安神汤进来,她没接,盯着窗棂上结了半截的冰溜子出神。
从甘露寺回来整三年了,宫里的炭火气还是让她鼻子发酸。
“娘娘,谢公公来宣旨了。”
甄嬛收回目光。
谢智明捧着册后圣旨进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腰弯得比小太监还低。
甄嬛跪下接旨时,瞥见他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斜拉到腕子,像条干了的蚯蚓。
“太后娘娘千岁。”谢智明把圣旨递过来,眼睛没看她,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砖上。
甄嬛接了旨,没急着起。她忽然问:“谢公公手上这疤,有些年头了吧?”
谢智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回娘娘,早年当差不小心。”
甄嬛没再问。等谢智明退出去,她跟槿汐说:“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怕找着什么。”
槿汐劝她别多心。
甄嬛摇头,说你不懂,皇上的耳目从来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谢智明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每次见她都像有话堵在嗓子眼。
过了半月,宫里起了风言风语。宜修虽被废,她当年安插在敬事房的几个老太监还在。有人翻出旧账,说甄嬛在甘露寺时与果郡王有过私信往来。
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没发作,只把果郡王从边关叫了回来。明面上说是述职,实际是试探。
甄嬛知道消息时正在给弘历绣香囊。针尖扎进指肚,她没出声,把血珠子在帕子上蹭掉了。槿汐急得团团转,说要不要找温太医商量。
“找他有什么用。”甄嬛把香囊翻了个面,“他在太医院被盯得死死的,上个月连请平安脉都被挡了回来。”
正说着,外头递进来一包药材。甄嬛打开,是寻常的黄芪和当归。药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就四个字:烧了旧信。
字迹不是果郡王的。甄嬛把字条凑近烛火,看那笔画走势,横平竖直,收笔极轻,像是不敢用力。她忽然想起谢智明宣旨时那双缩进袖子的手。
“这字条谁送来的?”
小太监说是御前伺候茶水的,没留名。
甄嬛把字条烧了,灰落在铜盆里,她用脚尖碾碎。
旧信她确实烧了,早在前年果郡王从边关捎回第一封信时她就烧了。
可烧了信管什么用,人还在,嘴还在。
第二天,皇帝传甄嬛去养心殿。她进门时,谢智明正站在御案旁研墨。皇帝在看一卷文书,甄嬛跪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抬了抬眼皮。
“起来吧。朕问你,果郡王在边关可给你写过信?”
甄嬛心里一紧,面上却稳。“回皇上,臣妾与果郡王素无往来。他给臣妾写信做什么?”
皇帝没接话,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扣。
甄嬛余光扫到纸边,是敬事房的记档。
谢智明研墨的手没停,墨汁顺着砚台边沿淌下来一滴,他拿帕子擦了,动作极慢。
“你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甄嬛退出去时,听见身后皇帝问谢智明:“敬事房那份记档,你看过没有?”
谢智明的声音低低的:“回皇上,奴才不识字。”
甄嬛脚步顿了顿。
谢智明在御前伺候二十多年,怎么会不识字。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她忽然想起父亲甄远道说过的话。
当年甄家获罪流放,父亲在狱中念叨过一个名字,说有个故人欠他一条命,将来若甄家有难,兴许能指望上。
那时甄嬛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父亲说的故人,会是谁?
回到永寿宫,甄嬛让槿汐去打听谢智明的底细。
槿汐跑了两天,回来说谢智明是直隶人,早年逃荒入宫,家里没人了。
甄嬛问父亲当年在直隶有没有旧交。
槿汐摇头,说老爷的旧交名单上没姓谢的。
甄嬛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海棠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她想起谢智明每次见她时那个眼神。
原来以为是监视,现在想想,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活着?
确认她没出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没过几天,敬事房那份记档就不见了。
管事的太监报上来,说是库房漏雨,泡烂了一批旧档。
甄嬛问哪间库房,太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她没追究。
晚上槿汐替她卸妆时低声说,有人看见谢智明前夜去过敬事房。
甄嬛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另一个人。
她想起父亲在狱中那句话。
兴许能指望上。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除了果郡王和温实初,或许还有第三个人在暗处替她挡着什么。
只是这个人,她从来没正眼瞧过。
02
果郡王回京那天,下了开春头一场雨。
甄嬛站在永寿宫廊下,隔着雨幕远远望见他的仪仗从宫道上过去。
他没往她这边看,可她看见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宫宴设在保和殿。
甄嬛坐在皇帝下首,果郡王在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三张桌子,和一整个太和殿那么远的距离。
皇帝兴致不错,问果郡王边关军务。
果郡王一一作答,声气平稳,像是对着兵部的折子念。
甄嬛低头夹菜,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皇帝忽然转过头来,问她:“皇后觉得,果郡王在边关这几年,辛苦不辛苦?”
满殿寂静。甄嬛放下筷子,说:“臣妾不懂军务。果郡王辛苦不辛苦,皇上最清楚。”
皇帝笑了笑,举起酒杯。甄嬛余光扫到果郡王,他正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指节扣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宫宴散后,甄嬛回永寿宫。
槿汐替她宽衣时说,温太医让人递了话进来,说皇上近日在查她的脉案。
甄嬛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没说话。
脉案能查出什么?
查出她当年在甘露寺落下的寒症,查出她生弘曕时血崩的旧疾。
这些都不致命,致命的是脉案上有温实初的批注。
他写得太细了,细到每一味药都带着不该有的用心。
“温太医怎么说?”
“温太医说,他会想办法把近三年的脉案重抄一份,把批注都去了。”
甄嬛放下梳子。“他一个人抄不过来。太医院那么多眼睛盯着。”
槿汐没接话。主仆俩在灯下坐着,外头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门。
第二天一早,甄嬛去给太后请安。
路过御花园时,看见谢智明蹲在假山后头,正往石头缝里塞什么东西。
甄嬛停下脚步,谢智明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娘安。”
“谢公公在这儿做什么?”
“回娘娘,奴才丢了块帕子,找找。”
甄嬛看了眼假山缝,里头分明塞着个油纸包。她没戳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低声跟槿汐说:“去查查那个油纸包是什么。”
槿汐半夜才回来,脸色不好。“是太医院近三年的脉案。谢智明从温太医那儿拿的,藏在假山缝里,等机会送出宫烧掉。”
甄嬛站在窗前,外头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他为什么要帮温太医?”
“奴婢不知。但温太医说,谢智明前天夜里去找过他,就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他说:信我,烧了。”
甄嬛攥紧了窗棂。
她想起谢智明在养心殿说“奴才不识字”时那个神情,眼皮都没抬。
一个在御前伺候二十多年、能替皇帝研墨的人,怎么可能不识字。
他在撒谎。
他为什么要撒谎?
除非他要瞒的不是皇帝,而是别人。
隔天,甄嬛在御花园“偶遇”谢智明。她支开槿汐,走到谢智明跟前,压着嗓子问:“你替温太医藏脉案,是谁的意思?”
谢智明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娘娘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你听得懂。”甄嬛往前逼了一步,“你手上那道疤,是当年在直隶逃荒时留下的吧?我父亲甄远道,当年在直隶做过一任知县。”
谢智明的眼皮跳了一下。极快,快到甄嬛差点没看清。他退后半步,弯下腰去。“娘娘认错人了。”
甄嬛盯着他弯下去的脊背。
他的后颈上有道陈年晒痕,是常年戴帽子留下的。
一个逃荒入宫的太监,在御前站了二十多年,背弯得比谁都低,可那双眼睛,从来都是平的。
“谢智明。”甄嬛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欠我父亲什么?”
谢智明没抬头。过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娘娘别问了。问多了,对娘娘不好。”
他说完就退下了,步子极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甄嬛站在原地,海棠花瓣落了她一肩。
她忽然想起父亲流放前夜,在狱中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有个故人欠他一条命。
她那时以为父亲说的是果郡王,或者是温实初。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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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夏之后,皇帝的身子骨明显不行了。
咳疾犯了整月,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都不见效。
甄嬛每日去养心殿侍疾,谢智明总在角落里站着,手里捧着痰盂或药碗,眼睛盯着地面。
皇帝脾气越来越坏。
有天夜里咳得厉害,把药碗摔了,指着甄嬛骂她“不祥”。
甄嬛跪在地上收拾碎瓷,谢智明也蹲下来帮忙。
两人手指碰到一起,谢智明飞快地缩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滚出去。”皇帝吼了一声。
甄嬛退到殿外,靠在廊柱上喘气。谢智明跟出来,手里还攥着块碎瓷。他看了甄嬛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身走了。
甄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脊背比上次见时更弯了。
三天后,皇帝召谢智明进殿研墨。甄嬛在偏殿候着,隔着一道帘子,听见皇帝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她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字眼。“果郡王”
“私通”
“废后”。
甄嬛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帘子那头,谢智明研墨的声音停了。
皇帝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皇帝把笔一搁,说:“拿去内阁,用玺,明日宣。”
谢智明捧着什么出来了。
甄嬛从帘缝里看过去,是一卷黄绫。
谢智明走过偏殿时,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像鞋底粘了东西。
他没往内阁的方向走,拐进了西边的偏殿。
甄嬛等了很久。
偏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她听见凳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木头缝里。
再然后,谢智明出来了,手里空了。
他往内阁方向去了,步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
甄嬛回到永寿宫时,槿汐迎上来,说果郡王递了信进来,让娘娘务必烧掉所有旧物。甄嬛坐在榻上,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近烛火烧了。
“果郡王还说,他已托了人在皇上跟前周旋。”
甄嬛没接话。
她想起刚才谢智明在偏殿里的那声闷响。
周旋?
怎么周旋?
果郡王远在边关刚回来,手伸不进养心殿。
温实初被盯得连太医院的门都出不去。
谁在周旋?
她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一片白。
她忽然看见院墙外头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没喊人,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那个黑影没再出现。
第二天一早,皇帝没有宣旨。
甄嬛等到晌午,养心殿那边静悄悄的。
她让槿汐去打听,槿汐回来说,皇上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没起身,谢公公在御前伺候着,谁也不让进。
甄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没宣旨。
废后诏书没宣。
是皇帝改主意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她想起昨夜院墙外那个黑影,想起谢智明拐进偏殿时那声闷响,想起他捧着黄绫出来时空荡荡的手。
“槿汐。”甄嬛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谢智明这个人,像是在替谁守着什么?”
槿汐没答上来。
甄嬛也没指望她答。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头紧锁,眼里有道光,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谢智明手背上那道疤。
想起他说“奴才不识字”时那个神情。
想起他在假山缝里塞油纸包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是谁的人?
04
皇帝病势加重,连着三日没有上朝。
养心殿门窗紧闭,只有谢智明和两个小太监进出。
甄嬛每日去请安,都被挡在门外。
谢智明每次出来传话,都垂着眼,说皇上刚睡下,娘娘请回。
第四天夜里,甄嬛实在坐不住了。
她换了件素色衣裳,只带了槿汐,从永寿宫后门绕到养心殿西侧。
西偏殿的窗户开着半扇,她踮脚往里看,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正要走,里头忽然亮了一下。
是火折子的光,一晃就灭了。
甄嬛屏住呼吸,听见里头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
谢智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藏这儿……不行……太显眼……”
甄嬛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字。
她拉着槿汐退到暗处。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智明从西偏殿出来了,手里空着,步子比平时快。
他没往养心殿正殿走,而是出了西侧门,往北边去了。
甄嬛跟了一段,见他拐进敬事房后头的库房。
那间库房早就封了,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谢智明拿钥匙开了锁,进去待了片刻,出来时手里的东西没了。
他重新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往回走。
甄嬛拉着槿汐闪到墙根下。
谢智明从她们藏身处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谢智明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过之后,甄嬛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回到永寿宫,甄嬛坐在榻上出神。槿汐端了热茶来,她没接。“槿汐,敬事房后头那间库房,钥匙在谁手里?”
“按理说在内务府。但那间库房封了快十年了,内务府的人怕是都忘了。”
甄嬛把茶盏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你说,谢智明大半夜去那儿做什么?”
槿汐没敢接话。
甄嬛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只确定一件事,谢智明手里有东西,而且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从西偏殿转移到库房,说明他觉得西偏殿不安全了。
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皇帝要查?
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皇帝忽然清醒了一阵。甄嬛被叫进养心殿时,皇帝靠在枕头上,脸色灰败,眼睛却亮得吓人。谢智明站在床尾,手里端着药碗,指节发白。
“皇后。”皇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甄嬛跪在床前。
“果郡王,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甄嬛的心沉了一下。她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回皇上,没有。”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好。好得很。”
他转向谢智明。“谢智明,朕让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谢智明弯下腰。“回皇上,办了。”
“办了?”皇帝眯起眼睛,“那为什么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智明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回皇上,娘娘被押在冷宫,尚未行刑。皇上说过,废后诏书要等赐死之后一并宣。”
皇帝咳了两声。“朕说过吗?”
“皇上说过。”
甄嬛跪在地上,听着这一问一答,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洇湿了。
冷宫?
赐死?
废后诏书?
谢智明在说什么?
她明明好好地跪在这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智明在替她瞒。
瞒皇帝,瞒所有人。
他根本没有宣旨,没有把她押进冷宫。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皇帝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挥了挥手,让甄嬛退下。
甄嬛站起来时腿发软,槿汐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智明正弯腰给皇帝喂药,后颈上那道晒痕在烛光下发亮。
他喂完药,直起身,目光和甄嬛对上了。
极短的一瞬,他眨了一下眼。
甄嬛没看懂那个眨眼是什么意思。是让她放心?是让她快走?还是别的什么?她出了养心殿,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
那天夜里,皇帝又咳了半宿。
谢智明端了药进去,出来时脚步虚浮,扶着墙根走了一段。
甄嬛在暗处看着,见他蹲在墙根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吐。
吐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又往养心殿去了。
甄嬛回到永寿宫,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让槿汐去查甄远道当年在直隶任上的旧档,查一个姓谢的人家。
槿汐去了三天,回来时带了一张发黄的户籍抄本。
“娘娘,老爷在直隶任上救过一家人。那家姓谢,男人叫谢长庚,女人姓周。家里有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后来那家人不知去向。”
甄嬛看着那张抄本,手指点在“谢”字上。“谢长庚的儿子,叫什么?”
“抄本上没写。只记了个小名,叫石头。”
甄嬛把抄本折起来,收进妆奁底层。
石头。
谢智明小名叫石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在狱中说的那句话。
原来父亲说的故人,不是果郡王,不是温实初。
是谢家。
是谢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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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皇帝驾崩那天,下了入秋第一场雨。
甄嬛守在养心殿外,听着里头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智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手里捧着皇帝的遗诏。
他走到甄嬛面前,弯下腰,把遗诏递过来。
“娘娘,皇上驾崩了。”
甄嬛接过遗诏,手指碰到谢智明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甄嬛忽然问:“谢公公,你叫什么名字?”
谢智明愣了一下。“奴才谢智明。”
“你小名呢?”
谢智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答,退到一旁,站得笔直。
甄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捧着遗诏进了殿,里头哭声震天,她跪在灵前,眼泪掉下来,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废后诏书。
皇帝写的那道废后诏书,到底在哪儿?
弘历登基后,甄嬛被尊为太后。
她搬进慈宁宫,把永寿宫的旧物都带了过去。
整理箱笼时,槿汐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匣子。
紫檀木的,没上锁,打开一看,里头是空的。
“这匣子哪来的?”
槿汐摇头。“奴婢没见过。是不是娘娘从永寿宫带过来的?”
甄嬛把匣子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一个“谢”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谢。
谢智明的谢。
他把什么东西藏在这个匣子里了?
又是什么时候藏进来的?
她把匣子收好,没声张。隔天,她传谢智明来慈宁宫问话。谢智明来了,站在阶下,腰还是弯着,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谢公公,哀家问你一件事。”甄嬛坐在殿上,手里捧着茶盏。“先帝驾崩前,让你办的那件事,你到底办了没有?”
谢智明没抬头。“奴才愚钝,不知太后问的是哪件事。”
“废后诏书。”
殿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蒸腾的声音。谢智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他不会答了。他忽然跪下来,额头贴着地砖。
“奴才该死。”
甄嬛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疼。“诏书在哪儿?”
“奴才藏起来了。”
甄嬛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谢智明面前。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的后颈晒痕还在,脊背弯得像张弓。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假山缝里塞油纸包的样子。
想起他在养心殿说“奴才不识字”时的神情。
想起他把黄绫塞进偏殿匾额后头那声闷响。
“你为什么要藏?”
谢智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娘娘,奴才答应过一个人,不让甄家的女儿死在宫里。”
甄嬛退了一步。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谁?你答应过谁?”
“令尊大人。”谢智明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当年在直隶,甄大人救了我全家。我妹妹后来还是没了。我入宫前发过誓,甄家的恩,我拿命还。”
甄嬛盯着他。
殿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在狱中那句话。
她以为是果郡王,以为是温实初。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一个太监。
一个她防备了十几年的太监。
“那道诏书,”甄嬛的声音哑了,“你藏了多久?”
“从先帝写下的那天起,到现在。”
“先帝追问过你。”
“追问过。”
“你怎么答的?”
谢智明没说话。他解开领口的扣子,把衣裳往下拉了拉。甄嬛看见他的肩胛骨上有一道疤,又深又长,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先帝让奴才跪碎瓷,跪了半宿。奴才说,甄嬛已经押进冷宫了。先帝信了。”
甄嬛的手开始抖。
她攥住桌沿,攥得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想起那几天皇帝的反常,想起谢智明端着药碗时发白的指节,想起他在墙根下呕吐的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那道废后诏书,从来就没有出过养心殿。
原来她以为的果郡王周旋、温实初药方,都是假的。
真正救她的人,就跪在她面前。
06
甄嬛让谢智明起来。
他没起,跪在地上把衣裳拉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动作很慢,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
甄嬛看着他系扣子,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除了那道旧疤,还多了几道新伤,像是烫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回太后,煎药时不小心。”
甄嬛没再问。她走到窗前,外头的雨小了,只剩檐角还在滴水。她站了很久,背对着谢智明。
“诏书在哪儿?”
“在永寿宫旧匣子里。娘娘带过来了。”
甄嬛转过身。那个紫檀木匣子就放在桌上,空的。她看着那个匣子,忽然明白了。诏书不在匣子里。匣子只是个记号。谢智明把诏书藏在别处了。
“你放在哪儿了?”
谢智明抬起头,目光越过甄嬛,落在她身后的匾额上。
慈宁宫的匾额是弘历新题的,黑底金字。
甄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匾额和墙之间有一道缝隙。
“你什么时候放的?”
“太后搬进来之前。奴才借着洒扫的由头,把诏书从永寿宫带过来,塞进了匾额后头。”
甄嬛踩着凳子上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卷。
她把它抽出来,黄绫上落了灰,抖开一看,“废后”二字赫然在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帝的笔迹。
甄嬛认得。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黄绫卷起来,攥在手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哀家?”
谢智明跪着没动。“奴才本打算带到棺材里去。可太后问了,奴才不敢欺瞒。”
甄嬛从凳子上下来,把诏书放在桌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谢智明。
这个老人跪在地上,腰弯着,头低着,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才知道,这个弯了一辈子腰的人,替她扛了一座山。
“你起来。”甄嬛说。
谢智明站了起来,腿有些打晃。甄嬛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果郡王当年托人周旋,那个人是不是你?”
谢智明垂着眼。“果郡王递过信进来,让娘娘烧旧物。那封信是奴才转的。”
“温太医的脉案呢?”
“也是奴才藏的。温太医要重抄脉案,可太医院盯得紧。奴才就趁夜里把旧脉案偷出来,藏在假山缝里,打算找机会送出宫烧了。后来先帝病重,宫里查得严,没送出去。奴才就把脉案和诏书一起藏了。”
甄嬛闭上眼。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每一次化险为夷,都以为是果郡王的密信起了作用,以为是温实初的药方保住了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在暗处替她挡刀的人,是这个她防了十几年的太监。
“你为什么不早说?”甄嬛睁开眼,声音里有火气。“你让哀家欠你这么多年?”
谢智明低下头。
“娘娘不欠奴才。是奴才欠甄大人的。甄大人当年救了我全家,我妹妹还是没保住。我入宫做太监,就是为了还这笔债。债还完了,奴才心里踏实。”
甄嬛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掉泪。
一个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哭。
甄嬛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站起来,走到谢智明跟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谢智明。”她的声音发哑,“你藏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谢智明没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甄嬛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太监,连哭都不会哭。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把诏书重新卷起来。
“这东西,哀家替你烧了。”
谢智明猛地抬头。“太后……”
“留着是祸害。”甄嬛把诏书凑近烛火。
黄绫沾了火苗,蹿起来,烧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