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我攥着空存折,缩在城郊公园老槐树后头。
贾万财从旧布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对面围红围巾的女人。
那女人推了两下,他硬塞过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手背上。
五万块,攒了三年,是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他瞒着我,给了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风把他们的话吹散,我只听见一句“不能再拖了”。
我转身往回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这个年,怕是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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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少五万那天,是腊月廿三。
我寻思着取点钱,给贾烨熠凑首付,再买点年货。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把存折递出来,说阿姨您这折子上就三万了。
我以为听岔了,凑近看。
五万,三天前取的,柜台取现。
柜员说是本人来的,签了字。我盯着那个签名,贾万财,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一笔一划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手在抖。
回家路上,风刮得紧。
塑料袋里的白菜冻得硬邦邦,硌着腿。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贾万财这辈子没瞒过我什么,工资卡交给我管了三十五年。
前两年矿上发补助,他都是第一时间告诉我。
推开门,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
“存折上的五万呢?”
他手一顿,遥控器停在购物频道。一个女主持正扯着嗓子喊,原价九百九,现在只要一百九十九。贾万财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借给老同事了,应急。”
“哪个老同事?”
“你不认识。”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吃啥?”
我挡在他前面。
他比我高一个头,这会儿却把目光挪开,盯着我肩膀后面的墙。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黑白的,他那时候头发密实,我扎两根辫子。
“贾万财,你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声音闷闷的,“过完年就还。”
“五万块,过完年就还?你连个借条都没打?”
他不说话了,绕过我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菜。
水声里夹着他的一声叹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结婚三十五年,他叹气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我翻了衣柜。最底层,他冬天的棉袄口袋里,摸到一张取款凭条。腊月二十,五万整。凭条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大概攥了一路。
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弹簧床垫吱呀吱呀响。
后半夜他起来喝水,光着脚,地板凉,他吸了口气,又轻轻放下杯子。
我假装睡着,眼睛闭着,耳朵竖着。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是小区路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头拧成个疙瘩。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说去下棋。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往公交站走,没带象棋袋子。
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他戒了八年了。
裤脚沾着泥,城郊那片在修路。
我没问他。他也没提。
我们像两个哑巴,在一间屋子里进进出出。
他给我盛饭,我给他倒水,谁都不说话。
腊月廿五,贾烨熠打电话来,说看中一套房,首付差八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冷风灌进袖口。
“妈,你跟爸说说,年后就签合同。”
“行。”我说,“我想办法。”
挂完电话,我回屋。
贾万财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老相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犹豫,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下了什么决心。
腊月廿六,他去银行取号,我远远跟着。
他取出一沓钱,装进旧布袋,那布袋是以前矿上发的劳保用品,洗得发白,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走得急,没发现我。
腊月廿七,他坐公交去了城郊。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问我去那么偏的地方干嘛。我说走亲戚。窗外树往后倒,我的心往前揪。
腊月廿八,城郊公园。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跟手指头似的戳着天。
贾万财站在树底下,搓着手,哈气成白雾。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来了,围条红围巾,远远就抹眼睛。
我躲到另一棵树后头。
树干粗,刚好挡住我。
贾万财从布袋里掏出信封,厚厚的,牛皮纸。
女人推他的手,他硬塞过去。
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风大,我听不清。
只听见女人最后说了一句,我妈等不了。
贾万财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蹲下来,后背靠着树干。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进嘴里,咸的。
五万块,给儿子买房的钱,他给了这个女人。
我不认识她,从没见过。
她叫他什么?
没听见。
她多大?
围巾遮着半张脸,看不太清。
我站起来往回走。风刮得脸疼,眼泪干了,绷在皮肤上,紧巴巴的。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了老姐妹卢秀华家。她住城东,儿子在南方,一个人守着两居室。进门的时候她正包饺子,看见我吓了一跳。
“贵珍?你脸咋这么白?”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把存折的事说了。没说公园,没说那个女人,只说贾万财把钱借出去了,不肯说借给谁。卢秀华把饺子皮一摔。
“五万块?他疯了?贾烨熠买房怎么办?”
“他说过完年还。”
“你信?”
我没吭声。卢秀华给我倒了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酸了。她坐过来,压低声音。
“贵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前阵子我在人民医院看见你家老贾了,在肾内科门口。”
“肾内科?”
“我以为他看病呢,没敢问。现在想想……”
她没往下说。我握着杯子,指尖烫得发麻。肾内科。那个女人,胸口别着胸牌,人民医院。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撞到一起。
“秀华,你陪我去趟医院。”
“现在?”
“明天。”
那晚我住在卢秀华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家暖气烧得热,我口干舌燥,起来喝了三次水。
第三次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外面路灯下的雪粒子,细细碎碎地落。
贾万财这会儿在干嘛?
他知不知道我没回家?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贾万财发的,就三个字:在哪呢。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和卢秀华去了人民医院。
肾内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脸都是蜡黄的。
我在护士站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红围巾女人。
卢秀华拉住一个护士问,冯婉清在吗。
“冯护士今天休息。”护士说,“你们是她什么人?”
“亲戚。”卢秀华抢在我前面说,“她妈住哪个病房?”
“徐秀敏,五床。”
五床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床边上,红围巾搭在椅背上。人不在。
护士说冯婉清去缴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和卢秀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椅子凉,隔着棉裤都冰屁股。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混着隔壁病房飘出来的饭菜味,闻着直犯恶心。
冯婉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她围巾没围,脖子细长,脸白得没血色,眼睛底下两团青。
“阿姨,您是?”
“我是贾万财的老伴。”
她手里那沓单子抖了一下,最上面一张飘下来,落在脚边。她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等她直起身,眼睛红了。
“阿姨,您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说,“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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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漏风,冯婉清把红围巾围上了,遮住下巴。
她靠着墙,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卢秀华去楼下买水了,走廊里就我们俩。
“我爸叫冯广安。”她开口,声音很轻,“以前跟贾叔一个矿上的。”
冯广安。
这个名字我听过。
九八年那会儿,矿上出过事。
贾万财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缠着绷带,说是塌方,砸的。
他在家躺了半个月,不说话,也不让我问。
后来矿上赔了钱,他全寄给了冯广安家。
我问为啥,他说冯广安救了他的命。
“我爸后来腿不行了,矿上把他辞了。”冯婉清低下头,“回家种地,没两年就走了。我那时候才六岁。”
“你妈呢?”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前年查出尿毒症,一直透析。”她顿了一下,“贾叔每年都寄钱,我妈不让收。她说我爸救人是应该的,不能要人家钱。可今年……”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贾万财每年清明都要去一趟城郊,说是给老工友上坟。
有一回我跟着去了,他在一座坟前站了很久,坟头压着黄纸,碑上刻的名字我忘了。
他只说,是个兄弟。
“五万块,够吗?”我问。
冯婉清摇头。“手术费要十几万。我攒了六万,加上贾叔这五万,还差几万。我妈说不治了,让我把钱退回去。”
“贾叔不让退。”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阿姨,对不起,我不该收这个钱。我知道你们家也难。”
我没说话。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吱响。病房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消毒水味儿更重了。
“你爸救他的时候,是啥情况?”
冯婉清擦了把脸。
“塌方,我爸把贾叔推出来,自己被埋了半截。救出来之后腿就坏了。矿上说是违规操作,不给算工伤。我爸也没闹,就回家了。”
她说完,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九八年,贾万财回来胳膊上缠着绷带,我说去矿上闹,他说不闹。原来是这样。冯广安替他顶了,他这些年一直记着。
卢秀华回来了,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
“你妈住哪个床?”
“五床。”
“我去看看她。”
病房里,徐秀敏睁着眼。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坐起来。我按住她。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大姐……”她声音跟蚊子似的,“钱……钱我让婉清退回去……”
“别说话。”我把她手塞进被子里,“钱的事回头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慢慢蓄了泪。我别过头,看窗外。城郊的天灰蒙蒙的,老槐树在远处,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从医院出来,卢秀华问我咋办。
我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
贾万财瞒我,瞒了二十年。
冯广安救了他的命,他报恩,按理说没错。
可五万块,儿子的首付,我们攒了三年。
走到医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后面,冯婉清站在那儿,红围巾贴着玻璃,像一小团火。
04
腊月廿九,我回了家。
贾万财坐在沙发上,跟腊月廿三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电视开着,购物频道,还是那个女主持。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茶几上摆着饭菜,两副碗筷,没动过。
“你去哪了?”
“医院。”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了,啪嗒一声,电池盖弹开。他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老了十岁。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走过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出来,搁茶几上。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贵珍,我……”
“你先起来。”
他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对面,两只手搓着裤缝。那样子,跟三十五年前上门提亲时一模一样。
“九八年,塌方,冯广安把我推出来。他腿砸坏了,矿上不给算工伤。我那时候想闹,他拦着,说家里有老婆孩子,闹了更没活路。”他声音哑得厉害,“他走了以后,我每年寄钱。你问我,我说是老同事。其实就冯广安一个。”
“你瞒了我二十年。”
“他媳妇不让说。她说广安交代过,救人不是图报。”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鬓角全白了。
矿上那些年,他下井,我在家提心吊胆。
每次他回来,一身煤灰,洗三遍水还是黑的。
他从来没说过,他这条命是别人给的。
“五万块,是给徐秀敏手术?”
他点头。“她等不了了。婉清那孩子,把工作都辞了,专门照顾她妈。”
“那贾烨熠的首付呢?”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栏杆上,一会儿就化了。
贾烨熠打电话说房子看好了,年后签合同。
他媳妇于欣宜,会计,精打细算,早就把首付凑好了,就差我们这八万。
我回屋,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存折,还有一沓现金,三万块,我的私房钱,攒了五年。我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三万,加上剩下的三万,凑六万。首付差两万,让烨熠自己想办法。”
贾万财看着我,嘴唇哆嗦。
“贵珍……”
“别说了。”我转身进厨房,把凉了的菜倒进锅里,开火热。
油滋啦响,盖住了他的声音。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抹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购物频道关了,换到新闻。
主持人念着春节期间的天气预报。
贾万财的手慢慢挪过来,碰了碰我的手。
我让他碰着,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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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三十,除夕。
雪下了一夜,早上停了。
阳台上的积雪有半尺厚,我拿扫帚扫了半天。
贾万财在厨房剁馅,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他剁馅的时候很专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中午,贾烨熠打电话来,说于欣宜生气了。
“妈,欣宜说好八万,怎么变六万了?两万块我去哪找?”
“你爸有事,钱挪用了。”
“什么事比买房还急?”
我没告诉他。电话那头,于欣宜的声音飘过来,听不太清,但语气冲。贾烨熠压低声音,“妈,欣宜说……说不行就离婚。”
“别瞎说。”我攥着手机,“两万块,你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房子买小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贾万财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一片。
“烨熠说啥?”
“没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把馅放在桌上,又回厨房拿饺子皮。
我们俩坐在茶几边上包饺子,一人一边,跟往年一样。
他包得快,馅大,褶子捏得紧。
我包得慢,馅小,他老嫌我包得难看。
“多放点馅。”他说。
“馅多了煮不熟。”
“你就是抠。”
我抬头瞪他。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这是腊月廿三以来,他第一次笑。
包完饺子,我去阳台透口气。手机响了,冯婉清发的短信:阿姨,我妈手术排上号了,初五。谢谢您。
我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钱的事不急。
发完短信,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远处有人家在贴春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贾万财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
“想啥呢?”
“没想啥。”
我们并排站着,看楼下的人间烟火。他忽然说了一句,“广安要是活着,该多好。”
我没接话。手里的杯子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
06
初五,徐秀敏手术。
贾万财一大早就要去医院。
我说我也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们坐公交去的,倒了两趟,到医院快十点了。
手术室门口,冯婉清坐在塑料椅上,红围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
“贾叔,阿姨。”
“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
贾万财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坐在冯婉清旁边,她手冰凉,我把她的手攥住。
她看了我一眼,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阿姨,我怕。”
“没事。你妈命硬。”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贾万财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秃树,一个花坛,花坛里还有没化的雪。
他肩膀绷得很紧,后背的棉袄皱起来,露出一截旧毛衣的领子,灰色的,我给他织的,穿了七八年。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病人体质弱,要观察几天。”
冯婉清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扶住她。贾万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他走过来,拍了拍冯婉清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
徐秀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
脸比之前更白了,但呼吸平稳。
冯婉清跟着病床走,红围巾掉在地上,她没发现。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搭在手臂上。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贾万财。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没去拉他。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秃树。树上停着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回家吧。”
“嗯。”
公交车上,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车晃得厉害,他靠着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压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医院的消毒水味儿,还有他常用的肥皂味儿。
两种味儿混在一起,怪怪的,但不难闻。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卖春联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炸油条的铺子,热气腾腾;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个老太太,裹着花棉袄。
贾万财在我肩膀上打着轻鼾。
我掏出手机,给贾烨熠发了条短信:首付的事,妈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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