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摊在床上,我把衣服一件件往里塞。
李元香堵在卧室门口,声音发颤:“你到底要干什么?”客厅里,丈母娘林淑君把电视音量调大,像什么都没听见。
一年了,她住进我家,李元香每月一万多的工资月月见底。
我问一句,就被扣上小气不孝的帽子。
我没吵,拉上拉链,回了父母家。
一个月里,李元香打了无数电话,我一个没接。
直到她堵在我爸妈楼下,手里攥着银行流水,脸色白得吓人。
她说家里出大事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手里也有一份流水,上面有她妈和她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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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淑君是去年开春来的。
那天李元香没跟我商量,直接把人领进了门。
我下班回来,客厅多了一个编织袋,沙发上坐着丈母娘,脚边放着两盒保健品。
李元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探出头说:“妈腰不好,来城里检查检查,住一阵。”
我嗯了一声。能说什么呢。
次卧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
我花了一晚上收拾出来,换了床单,又去超市买了双新拖鞋。
林淑君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进进出出,没说帮忙,也没说谢谢。
她手里剥着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立辉啊,你这房子采光不行。”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白天也得开灯。”
我说老小区都这样。
她没接话,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拿手背一抹。
起初半个月还行。
林淑君确实去了两趟医院,拿了点膏药回来贴。
李元香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排骨,明天烧鲈鱼。
我下班回来能吃上热乎的,心里那点别扭也就压下去了。
李元香月薪一万二,在一家私企做行政主管,干了六年。
我月薪八千,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房贷每月三千五,从我工资里扣。
剩下的四千五,我负责水电物业和日常开销,紧巴巴的,但够用。
李元香的钱一直是她自己管,结婚五年,我没问过她存了多少。
她也不问我。
第三周,李星宇来了。
那天周六上午,门铃响得急。
我开门,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挤进来,头发油腻腻的,身上一股烟味。
李元香从厨房跑出来,叫了声“星宇”。
林淑君从次卧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
李星宇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四处扫。
他说来看看妈,顺便在城里办点事。
中午李元香加了两个菜,李星宇吃了三碗米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夹。
吃完饭,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姐夫,手头宽裕不?借五千,下月还你。”
我说我问问你姐。
他脸色变了:“别问她,她唠叨。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没借。他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李元香送到楼下,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弟弟不懂事。
晚上我听见她在次卧跟林淑君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贴在门上,只听见林淑君说了一句:“你弟不容易,你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那天夜里李元香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我装睡,没动。
02
第二个月开始,家里的东西多了起来。
林淑君去超市从来不空手回,今天买两盒阿胶,明天拎一袋进口水果。
她说在老家舍不得吃,城里东西好。
李元香跟在后面付钱,扫码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我翻了下手机银行,共同账户里少了三万。
那张卡是我俩结婚时开的,每月各存两千进去,留着应急。
我点开明细,一笔一笔往下看。
三千的按摩椅,两千的保健品,还有几笔转账,收款方是李星宇。
晚上李元香洗完澡进卧室,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擦头发的毛巾停在半空。
“妈说腰疼,买个按摩椅怎么了?”她把毛巾往床上一扔,“星宇那边急用,我当姐的不能看着不管。”
“三万块,说转就转。”
“我自己的钱。”
“那是共同账户。”
她没再说话,背对着我躺下。
我关了灯,黑暗中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这次我没哄。
有些话堵在嗓子眼,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过了两天,林淑君在饭桌上提起老家房子的事。她说老房子年久失修,想翻新一下,手头差五万。李元香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妈,我们也不宽裕。”我说。
林淑君放下碗,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立辉,我在这住着,也不是白住。帮你们做饭洗衣,省了多少保姆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元香一个月挣那么多,帮衬家里点怎么了?我养她这么大,花她几个钱不应该?”
李元香赶紧打圆场,说再商量再商量。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林淑君把碗筷收得叮当响,摔摔打打的。
晚上李元香跟我商量,说要不先给三万。我没同意。她背过身去,一整夜没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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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星宇第三次上门是来借钱的。
这次他没绕弯子,进门就跪在林淑君面前,说欠了外面的钱,再不还人家要卸他胳膊。
林淑君当场就哭了,抱着儿子的头,娘俩在地上坐了半天。
李元香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我把李元香拉进卧室,关上门。“他欠了多少?”
“五万。”
“赌债?”
她没否认,眼泪唰地下来了。“立辉,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我妈说再不帮,星宇就完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的头顶,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可我还是点了头。五万,从共同账户转出去。卡里只剩两千。
那之后李元香开始加班。
她说公司忙,每天回来都十点以后。
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头,说没事。
林淑君倒是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在次卧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打就是半小时。我路过门口,听见她说“再缓几天”
“别逼太紧”之类的话。我没往深里想。
直到唐凯来家里吃饭。
我爸那天提了两瓶酒,说是老家亲戚带来的。
他坐在饭桌上,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林淑君,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李元香去洗碗,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
“你媳妇最近是不是往娘家贴钱?”
“您怎么知道?”
“你妈在超市碰见她,她在ATM机上转账,转完对着屏幕发呆。”我爸抽了口烟,“你自己的钱,心里得有数。”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翻了李元香的手机。
她洗澡的时候,我拿她手指解了锁。
工资卡绑定的手机号是林淑君的。
最近三个月,每月工资到账当天就转出,少则八千,多则一万。
收款账户有两个,一个是林淑君,一个是李星宇。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李元香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有些东西,戳破了就再也补不上了。
04
我花了一个周末,把能找到的银行流水全打印出来。
工资卡、信用卡、支付宝、微信,一笔一笔对。
不算不知道,这一年李元香转出去的钱,加起来超过十五万。
共同账户里那点存款早就见了底。
她还办了三张信用卡,两张已经刷爆,最低还款都还不上。
我把流水铺在餐桌上,等李元香下班。她推门进来,看见一桌子的纸,脸色刷地白了。
“解释一下。”
她站在门口,包掉在地上也没捡。“立辉,我……”
“十五万。你一个月一万二,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十四万四。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她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那些流水单上,洇开一个个灰印子。
“我妈说星宇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不还的话人家要上门。她跪下来求我,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弟!”
“所以你就网贷?”
她愣了一下,随即捂住了嘴。我指着其中一张单子:“这个‘某某消费金融’,你贷了八万。分二十四期,每月还四千多。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我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又堵又空。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五年,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狼狈过。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声音闷闷的,“她说先借着,等星宇缓过来就还。”
“星宇缓过来?他拿什么缓?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李元香不吭声了。那天晚上她睡次卧,我睡主卧。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次卧门缝里透着光,她在里面小声打电话,像是在跟谁吵架。我没管。
第二天林淑君破天荒地做了早饭,稀饭馒头,还煎了鸡蛋。她坐在我对面,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立辉啊,我听说老家的房子有人出价,能卖二十万。我想着卖了把钱给你们,帮元香把账还了。”
我喝了口稀饭,没接话。
“就是得先回去办手续,来回得几天。元香说让你送送我。”
我放下碗:“妈,房子卖了钱打给谁?”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打给元香啊,还能打给谁。”
“那李星宇的赌债呢?”
饭桌上安静了。林淑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李元香从厨房冲出来,拽了拽我的袖子。我甩开了。
林淑君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墩:“唐立辉,你什么意思?我闺女嫁给你,给你当牛做马,花她几个钱你就这个态度?”
“花几个钱?十五万叫几个钱?”
“她乐意!她愿意帮她弟!你管得着吗?”
“她欠的网贷谁还?我管不着,法院管得着。”
林淑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句“白眼狼”,转身进了次卧,砰地摔上门。
李元香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又看看次卧的门,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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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元香堵在卧室门口,声音发颤:“你到底要干什么?”客厅里,林淑君把电视音量调大,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回我爸那住一阵。”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你妈过吧。”我拉上拉链,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立辉,你别走,我害怕。”
“你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掰开她的手,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我没回头。
住回父母家的第一个星期,李元香每天打十几个电话。
我把她拉黑了。
她就给我妈打,我妈心软,把手机递给我,我直接挂掉。
后来她发短信,一条接一条,从“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到“我妈说她走行了吧”,最后变成“唐立辉你真狠心”。
我一个没回。
第二周电话少了。第三周,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是冯晓萱,李元香的闺蜜。她说元香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我问什么事。冯晓萱支支吾吾,说李星宇跑了,债主找到家里来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爸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点上,呛得直咳嗽。
“该回去就回去。”我爸说,“但别软。”
第四周,李元香直接堵在我爸妈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单元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手里攥着一沓纸,看见我就冲过来,差点绊倒。
“立辉,家里出大事了。”
她把那沓纸塞给我。
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还有一张手写的欠条。
李星宇欠了高利贷二十三万,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
林淑君把李元香工资卡里的钱全转走了,连那个月刚发的工资都没留。
信用卡逾期三个月,银行已经发律师函了。
“我妈说钱都还了,结果根本没还。星宇现在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了。”她抓住我的袖子,手抖得厉害,“立辉,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不知道,我手里也有一份流水,上面有她妈和她弟的名字。
06
我带李元香回了家。路上她一直哭,说对不起我,说不该瞒着我,说她妈天天在家里哭,她实在没办法了。我没应声,把车开得飞快。
推开门的时候,林淑君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票据。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挤出一个笑。
“立辉回来了?吃饭没?妈给你做。”
“不用。”我把手里的流水单往茶几上一拍,“妈,说说吧,钱到底去哪了。”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瞟了李元香一眼。李元香低着头,不敢看她。
“什么钱去哪了?都还债了啊。”
“还谁的债?李星宇欠了三十多万,你还了多少?”
林淑君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
我一张一张翻流水单:“去年四月,转给李星宇三万。六月,五万。九月,两万。今年一月,又是四万。加上元香工资卡每月被转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二十万。你还了多少?”
“星宇说他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他现在人在哪?”
林淑君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说星宇命苦,说高利贷不是人,说她一个老太婆能怎么办。
李元香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却一句话没替她妈说。
我等林淑君哭够了,从包里掏出另一份东西。那是冯晓萱帮我查的,李星宇在城东一个出租屋的地址。他根本没跑远,躲起来了。
“明天,你跟我去找他。”我看着李元香,“你去不去?”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东。
李星宇开门看见我们,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骂咧咧的。
出租屋里一股霉味,桌上堆着泡面盒和烟头,电脑屏幕上还开着赌博网站。
李元香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星宇,姐对你太失望了。”
李星宇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
我把他欠高利贷的合同翻出来,又让他写了一份认账的条子。
他不肯写,我拿手机要报警,他才哆哆嗦嗦地签了字。
回去的路上李元香一直看着窗外,没说一句话。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立辉,我想把工资卡拿回来。”
“本来就该你自己管。”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说不通就让她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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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债主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两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敲门的时候笑得挺客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把腿翘到茶几上。
林淑君吓得躲进次卧,门反锁了。李元香站在客厅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李星宇欠我们二十三万,连本带利三十二万。”其中一个光头掏出一张欠条,“你们是他家属吧?还钱。”
“他的债跟我们没关系。”我挡在李元香前面。
“没关系?”光头笑了,“他姐给他担保的,白纸黑字签着名呢。”
我心里一沉,回头看李元香。
她脸色煞白,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跟光头谈。
最后谈下来,本金二十三万,利息免了,分十二个月还清,每月两万。
我让他们写了协议,按了手印。
光头走后,李元香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林淑君从次卧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李元香的声音很平,开口了四个字,却像惊雷在林淑君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打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什么!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