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家厨房冷锅冷灶。
冰箱里就两袋速冻饺子,还是我昨天随手丢进去的。
大姑子宋玉宁推门进来,鞋都没换,直奔厨房。
掀锅盖,开冰箱,脸沉得能滴出水。
她后备箱空着,问我年货呢。
公婆从里屋出来,丈夫宋博雅低头看手机。
我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说今年没准备,也不下厨。
宋玉宁愣住,指着我,手在抖。
窗外鞭炮响,屋里没人说话。
她突然翻婆婆的钱包,一张养老卡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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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我去医院拿腰椎检查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直,问我是不是常年站着干活。
我说在超市理货,一站就是八小时。
她拿笔敲了敲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再这么干下去,迟早要手术。
我嗯了一声,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她让我少劳累,少弯腰,最好能躺着养。
我说家里过年,哪能躺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了两盒膏药。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趟超市。
年货大街已经摆上了,红灯笼、对联、糖果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往年这时候,我推车里早就装满了。
五花肉、鸡腿、带鱼、粉丝、木耳、红枣,还有做丸子用的豆腐和馒头。
今年我绕过了那些货架,直奔冷冻区,拿了两袋速冻饺子,一袋白菜猪肉,一袋三鲜。
想了想,又放回去一袋。
回到家,宋博雅还没出车回来。
我把膏药贴在腰上,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
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冰凉。
往年这时候我已经炸了两锅丸子了,满屋子油烟味,头发上都是油星子。
今年厨房清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晚上宋博雅回来,我听见他在门口跺脚,把棉鞋上的雪抖掉。
他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怎么没做饭。
我说腰疼,不想动。
他哦了一声,自己去厨房下了挂面,端出来的时候给我也盛了一碗。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他抬头看我,问我咋了。
我说今年年货不备了。
他嘴里含着面条,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姐每年要的那些东西,我今年一样不弄。
他咽下那口面,说这不好吧,姐每年都来拿。我说我腰不行了,干不动。他低头吃面,没接话。
第二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
我在卧室,门没关严。
她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说欣妍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多干点是应该的。
宋博雅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膏药盒子,塑料壳子让我攥得咯吱响。
婆婆又说,玉宁今年提前回来,让欣妍多准备点。宋博雅说知道了。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皮上印着超市广告,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从十二年前嫁进宋家开始,每年腊月到正月,宋玉宁从娘家拿走的东西,我都记着。
一开始只是随手记,后来成了习惯。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去年腊月三十:腊肉八斤、炸丸子两袋、豆包三十个、新棉被一床、奶粉两罐。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年,不买了。
合上本子,我听见宋博雅挂了电话,脚步往卧室来。我把本子塞回抽屉,关了灯。
02
腊月二十三,小年。
婆婆一早打来电话,让我去她那一趟。
我骑车过去,她正坐在沙发上择韭菜。
她让我帮忙去银行取养老金,说卡里钱不多了,得省着花,留着看病用。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卡,递给我,说了密码,又叮嘱一遍,说钱别乱动。
我把卡揣好,去了银行。排队的时候我看了眼余额,一万三千多。取了两千,剩下的没动。回来把卡和钱交给婆婆,她数了数,把卡又塞回内兜。
中午在她家吃饭,她问我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今年没备。
她筷子停在半空,说那怎么行,玉宁要回来,家里总得有东西。
我说我腰不好,干不动了。
她放下筷子,说谁家过年不累,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她又说,玉宁今年要带婆家那边的人过来,不能让人家看着家里空荡荡的。
我说那让姐自己买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下午我走的时候,看见她把一箱坚果搬进储物柜,那是前几天宋博雅单位发的。
柜子最里面还放着两盒点心,用塑料袋裹着。
我知道那是给宋玉宁留的。
每年都这样,好的先藏起来,等她回来拿走。
从婆婆家出来,我骑车去了趟市场。
市场里人挤人,卖对联的、卖冻梨的、卖糖果的,吆喝声一浪接一浪。
我买了三斤五花肉,又放下了。
买了五斤带鱼,又放下了。
最后只买了一把蒜苗和一块豆腐,回家做了个汤。
宋博雅晚上回来,问我年货买了吗。我说买了点。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没说什么。
腊月二十四,宋玉宁打电话来。
她声音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她那边孩子在闹。
她说今年要十斤腊肉,二十个豆包,还问能不能再炸点萝卜丸子。
我说今年弄不了。
她问咋了。
我说腰不行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歇着吧,我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了一下。
可没过半小时,婆婆电话又来了。
说玉宁跟她说了,今年没年货。
婆婆语气不太好,说欣妍啊,你姐一年就回来这一趟,你不能让她空着手回去。
我说妈,我真干不动了。
婆婆沉默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宋博雅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说要不你就少弄点,别让妈生气。我看着他,问他你知道我腰啥情况不。他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前面几页。
第一年,腊肉五斤、丸子一袋、馒头十个。
第二年,腊肉六斤、带鱼三斤、新被罩一条。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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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宋博雅出车回来,带回来一个纸箱子。
我打开一看,是单位发的年货,一箱坚果,两桶油,一袋大米。
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说给爸妈送去吧。
我说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抱着那床新棉被。
那是秋天我托人从老家买的棉花,找了弹棉花的师傅做了两床,一床给小雨,一床留着换洗。
他抱着被子往外走,我问干啥。
他说姐婆家那边冷,妈说让把这床给姐带过去。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抱着被子出了门。
那被子是给小雨做的,她冬天老喊冷,我特意选了厚棉花。
他抱走的时候,小雨从她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回了屋。
我推开她房门,她坐在床边,眼圈红着。
我问她咋了。
她说那是我的被子。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回头妈再给你做一床。
她摇摇头,说每次都是这样。
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我鼻子一酸。
我出去的时候,宋博雅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喝水。
我问他,你跟你姐说了吗,那是小雨的被子。
他说姐婆家那边冷,先给她用。
我说你问过小雨吗。
他不说话,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
我拿出手机,翻开宋玉宁的朋友圈。
她刚发了一条,照片里是往年从娘家带走的那些东西,摆了一地,腊肉、丸子、豆包、被子、油、米。
配文是:娘家是底气。
底下好几个赞,还有人评论说羡慕。
我把手机递给宋博雅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说她就爱显摆。我说她显摆的是我累死累活弄出来的东西。他站起来,说别吵了,大过年的。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新棉被一床,小雨的。
记完账,我坐在床边,腰疼得厉害,贴了膏药也不管用。
宋博雅已经睡了,呼噜打得响。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这十二年。
第一年嫁过来,婆婆说家里过年全靠你了。
第二年,宋玉宁开始往回带东西。
第三年,我怀着小雨,挺着肚子炸丸子。
第四年,小雨一岁,我背着她蒸馒头。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腊月二十开始忙,忙到正月十五。
宋玉宁走的时候后备箱塞得关不上,婆婆在旁边笑,说多拿点多拿点。
我翻了个身,腰上一阵刺痛。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04
腊月二十七,婆婆打电话来,说她和公公自己炸了丸子,让我过去帮忙。
我骑车过去,一进门就闻见油烟味。
厨房里乱成一团,婆婆站在灶台前,公公在边上递盘子。
婆婆看见我,说快来快来,面糊弄多了,炸不完。
我洗了手,接过筷子。
炸了两锅,腰就撑不住了,我扶着灶台歇了歇。
婆婆说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她一边炸一边说,今年玉宁要带婆家那边的人过来,家里东西少了不好看。
我说那让她自己买点。
婆婆没接话。
公公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不懂事。
我没理他。
又炸了一锅,婆婆腰也疼了,扶着墙直哎哟。
她说还是得你来,我这老腰不行了。
我说我也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高兴。
我从厨房出来,在客厅坐了会儿。
婆婆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宋玉宁发来的消息:妈,今年多弄点,周智宸那边过年要送礼,饭馆里好几个亲戚都得打点。
婆婆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嫂子今年不太乐意弄。
宋玉宁又发来一条:她有啥不乐意的,这些年不都是她弄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了。
公公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丸子,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说欣妍啊,你嫁进宋家这些年,家里过年都是你操持,辛苦是辛苦,可这是本分。
我说爸,我腰不行了。
他把烟灰弹了弹,说谁没个腰疼腿疼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丸子带点回去。我说不用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被当自家人了。
现在想想,自家人就是干活的人。
晚上宋博雅回来,我把在公婆家听见的话跟他说了。
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说姐那个人就是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不就是我弄的。
他说那今年你不弄了,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在年货这件事上帮过我。
每年腊月,我忙得脚不沾地,他该出车出车,该睡觉睡觉。
我说你知道我腰啥样了吗。
他说知道,不是贴膏药了吗。
我没再说话,进了卧室。
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十二年的账,密密麻麻。
腊肉、丸子、豆包、馒头、带鱼、粉丝、木耳、红枣、棉被、被罩、奶粉、坚果、油、米。
我算了一下,按市场价,这些年宋玉宁从娘家拿走的东西,加起来有三万多。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一声一声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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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早上八点多,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响。
三声,又三声。
我从窗户往下看,宋玉宁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备箱开着,空的。
她穿着件红色羽绒服,正从驾驶座下来,仰头往楼上看。
我没动。
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宋玉宁站在门口,脚上穿着靴子,鞋底带着雪泥。
她没换鞋,直接往里走,路过客厅,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又听见冰箱门被拉开。
她从厨房出来,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后备箱空着,她问我,年货呢。我说今年没准备。她愣了一下,说什么叫没准备。我说就是没买,也没做。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客厅。客厅里就一箱坚果,两桶油,一袋大米。那是宋博雅单位发的。她问,就这些。我说就这些。
公婆从里屋出来。婆婆穿着棉袄,头发还没梳利索。她看见宋玉宁,脸上堆了笑,说来了啊。宋玉宁没理她,指着我,声音发颤,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腰不行了,今年干不动。
她说你腰不行了早说啊,我那边都跟人说了,今年带年货回去。
我说你跟谁说了。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婆婆的卧室。
我跟过去,看见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翻了两下,又拉开衣柜,从一件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
那是婆婆的钱包。
她打开翻,手在抖。
一张卡掉出来,蓝色的,是婆婆的养老卡。
她捡起来,看了看,塞回钱包里。
婆婆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宋博雅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姐一眼。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低头看。
宋玉宁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她说行,你们都不管,我自己买。她看着我,说你别后悔。我说我不后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赵欣妍,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
我没接话。
门砰地关上,楼道里响起她靴子踩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公公从里屋出来,问咋了。婆婆说没事。宋博雅还在看手机,屏幕亮着,他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回到卧室,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腊月三十的记录还在,下面是我写的那行字:今年,不买了。
我拿起笔,又加了一行:腊月二十八,姐翻妈的钱包,拿走了养老卡。
写完,我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跟往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