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龙的要翻身了,你后半辈子的贵人已经出现,只要遇到这个姓氏的人,对方绝对是带着大财来敲门的,你可千万别把财神爷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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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仁安把那张黄纸卦签压在枕头底下三年了。

边角磨得起了毛,四个字还清清楚楚:遇魏则安。

老伴魏淑芬走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天亮回家翻箱倒柜找出这张纸。

属龙的,今年六十二,算命的说他后半辈子还有一步大运。

他信了。

不信这个,他撑不到今天。

门响了。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灰夹克黑旅行包,开口只说两个字:“租房。”朱仁安的目光落在对方递来的身份证上,那个“魏”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



01

朱仁安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浇水。水浇多了,溢出来,顺着花盆边淌到地上。他没管。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重,但很稳。

“来了来了。”他放下塑料水壶,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老宅的木门轴缺油,一推吱呀一声,像谁在叹气。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灰夹克,黑旅行包,脸晒得有点黑,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很定。

“叔,租房。”那人说话短,声音有点哑。

朱仁安愣了一下。

老宅西边那间屋空了快两年,之前租给一个卖早点的,后来人家搬走了,他也没再往外租。

主要是嫌麻烦,一个人住惯了,来个外人进进出出的,不自在。

他上下打量来人,目光扫过对方的包,扫过那双旧运动鞋,最后落在对方递过来的身份证上。

魏辉。朱仁安捏着那张卡片,拇指正好按在那个“魏”字上。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低头看身份证。没错,姓魏。

“进来吧。”他侧过身子,声音有点发紧。

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冒出新芽,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子。

魏辉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旅行包提在手里,没有拖在地上发出声响。

朱仁安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走路不带声,跟猫似的。

他把魏辉领到西屋门口,推开房门。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窗户朝北,光线暗,墙皮有几处鼓起来,像长了疮。

墙角有一片水渍,黄褐色的,不知道是哪年下雨渗的。

“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朱仁安报了个价。其实他不知道该报多少,随口说的。

魏辉没还价,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八张递过来。

朱仁安接钱的时候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头粗,指甲剪得短,虎口有老茧。

这双手干过活,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的手。

“做什么工作的?”朱仁安问。

“建材。”魏辉把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朱仁安还想再问两句,但对方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他只好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堂屋,朱仁安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阳光从正门照进来,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魏淑芬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微微笑着,嘴角有一颗小痣。

朱仁安看着照片,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卦签,纸已经软了,被他摸得起了毛边。遇魏则安。

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淑芬,”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是不是你安排的?”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院子里魏辉在往窗台上放东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朱仁安透过窗玻璃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姓魏的来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算命先生。

那天他在公园遛弯,路边一个戴墨镜的瞎子拦住他,说老哥你属龙吧,我看你面相,后半辈子还有一步大运。

朱仁安本来不信这些,但那天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听完了。

瞎子说,你的贵人姓魏,遇到这个人,大财敲门。

你千万别把财神爷往外推。

朱仁安当时笑了笑,给了十块钱走了。

可没过几天,淑芬就查出了病。

他翻出那张卦签的时候,手抖得捏不住纸。

这三年,他无数次把这张卦签翻出来看。有时候觉得是老天爷给他指了条路,有时候又觉得是淑芬在托梦点化他。现在,姓魏的真来了。

第二天一早,朱仁安去巷口买豆浆。

刚走到拐角,就碰见许建忠提着一塑料袋橘子从早市回来。

许建忠比他大两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脸圆圆的,见谁都笑。

“老朱,早啊。”许建忠把袋子往他面前一递,“刚买的,甜得很,拿两个回去。”

“不了不了。”朱仁安摆手。

“客气啥。”许建忠硬塞了两个到他手里,压低声音,“听说你把西屋租出去了?什么人啊?”

“一个外地来的,做建材。”

“外地人?”许建忠眉毛一挑,脸上的笑收了收,“老朱,你这宅子虽说旧,可地段好,拆迁的风声你不是不知道。随便租给外人,到时候真拆了,扯皮的事多着呢。”

朱仁安捏着橘子没说话。

许建忠拍拍他肩膀:“我也是为你好,咱几十年邻居了,我还能害你?”他又笑了笑,提着袋子往家走。

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家冬花腌了咸菜,回头给你送点。”

朱仁安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橘子皮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斑,像是被谁掐过。他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魏辉已经出门了。

朱仁安站在院子里,听见西屋的窗户没关严,风一吹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他走过去想帮忙关上,走到窗根底下,听见屋里有动静。

魏辉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安静了,几句话顺着风飘出来。

“嗯,住下了……我知道,铁盒的事先不提……等我摸清楚再说……姑姑那封信我看了……”

朱仁安僵在原地。铁盒。姑姑。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踮着脚退回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魏淑芬有一个铁盒,巴掌大,放在床底下。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连杨钰彤都不知道。

他盯着遗像里魏淑芬的笑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个姓魏的,到底是谁?

杨钰彤是下午到的。一辆白色小车停在巷口,她抱着三岁多的儿子从车上下来。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肩头,口水洇湿了她肩膀上一小块衣服。

朱仁安站在门口,远远看见女儿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想转身回去,但最终没动。

“爸。”杨钰彤走到跟前,叫了一声。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放暑假,我那边没人看,放你这儿住一个月。生活费我转你微信。”

朱仁安想伸手接孩子,杨钰彤侧了侧身没让。

“不用,放床上就行。”她径直走进堂屋,把孩子放在里屋床上,动作很轻。

出来后站在八仙桌旁边,眼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魏淑芬遗像上停了两秒,很快移开。

“我走了。”她拿起包。

“吃了饭再走?”朱仁安跟到门口。

“不吃了,下午还要开会。”杨钰彤头也没回,走到巷口拉开车门。

发动机响起来,车子慢慢倒出去,拐弯的时候她按了一下喇叭。

很短的一声,像叹气。

朱仁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

魏辉正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两人打了个照面。

魏辉冲他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接自来水。

水哗哗响,朱仁安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淑芬那边的人?

晚上,朱仁安给孩子煮了面条。

小孩坐在桌边用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戳得蛋黄流出来,沾了一手。

朱仁安拿纸巾给他擦,小孩抬起头问:“外公,外婆呢?”

朱仁安手一顿。“外婆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朱仁安没回答,把碗往孩子面前推了推:“快吃,吃完看电视。”

孩子低头继续吃面。

朱仁安坐在旁边,看着孩子毛茸茸的头顶,想起杨钰彤小时候也是这个吃相,喜欢把蛋黄戳破了拌在面汤里。

魏淑芬那时候总说:“跟你爸一样,吃没吃相。”

他眼眶有点热,站起来去院子里透气。

西屋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

朱仁安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很久,听见里面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点着了。

02

第三天早上,许建忠的妻子吕冬花端着一碗咸菜过来。她嗓门大,还没进院子声音先进来了。

“老朱,给你送咸菜来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走到院子中间看见魏辉从西屋出来,她脚步一停,上下打量了两眼。魏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在院子里用凉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是租房的?”吕冬花凑到朱仁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哪的人啊?”

“做建材的。”朱仁安接过咸菜碗。

“看着不太像啊。”吕冬花撇了撇嘴,“老朱,我跟你说,建忠昨晚还念叨呢,说你心大,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招。现在骗子多得很,专门骗你这样的独居老人。前街老赵家,去年就被一个租房的骗了三万,人跑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魏辉正在院子里晾毛巾,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朱仁安注意到他晾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人家有身份证,我看过了。”朱仁安说。

“身份证也能造假啊。”吕冬花嗓门又提上来了,“老朱你可别不当回事,建忠说了,你这宅子地段好,多少人盯着呢。真拆迁了,随便来个人分一杯羹,你哭都没地方哭。”

朱仁安嗯嗯啊啊地应着,把她送出门。回来的时候魏辉已经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下那条刚晾上去的灰毛巾,滴着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中午,朱仁安去西屋送开水。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朱仁安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上面的字是魏淑芬的笔迹。

他不会认错。

淑芬的字偏扁,横画长,竖画短,“魏”字右边那个“鬼”的一撇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他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信封,身后传来脚步声。

“叔。”

朱仁安猛地缩回手,转过身。魏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表情很平静。两人对视了几秒。

“这信……”朱仁安嗓子发干。

“我姑姑写的。”魏辉把苹果放在桌上,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递到朱仁安面前。

朱仁安看见上面只有两行字,确实是魏淑芬的笔迹:小辉,去找你姑父。床底铁盒,别让许建忠知道。

朱仁安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建忠。淑芬怎么会提到许建忠?他抬起头看魏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魏辉把信纸收回去,重新叠好塞进信封。

“我姑姑,魏淑芬。”魏辉的声音很平,“她嫁给你之前,在纺织厂上班。我是她带过的徒弟,后来认了干亲。她供我读到高中,我后来去了南方,一直通信。她走的时候我在国外,没赶上。”

朱仁安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姑父,床底那个铁盒,姑姑信里提到了。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朱仁安没有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许建忠。淑芬为什么要提防许建忠?那二十万,他瞒了所有人,连女儿都没说。淑芬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起淑芬走之前那几天,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他那时候以为她是疼得说不出话。

“你等一下。”朱仁安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他走回堂屋,进了卧室,弯腰趴在地上往床底看。铁盒还在,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把它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

他抱着铁盒走回西屋,放在桌上。魏辉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硬壳日记本,一张银行存单,还有一张对折的黄纸。

魏辉先拿起存单看了一眼,户名:杨钰彤。

金额:二十万。

他放下存单,翻开日记本。

朱仁安站在旁边,看着魏辉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时,魏辉的手指停住了。

“姑父,你来看。”

朱仁安凑过去。日记本最后一页上,魏淑芬的字歪歪斜斜,写得很吃力:老朱不知道许建忠是骗子。我把私房钱留给彤彤。别怪老朱,他比谁都苦。

朱仁安看着那几行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魏辉没有扶他,只是把日记本翻到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放在桌上。

朱仁安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见信上写着:小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姑姑已经不在了。你姑父是个好人,就是太要面子。帮姑姑照顾他。

魏辉蹲下来,和朱仁安平视。他的眼睛也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

“姑父,姑姑让我照顾你。但有些事,你得跟我说清楚。许建忠,到底怎么回事?”

朱仁安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三年前淑芬查出病,需要二十万手术费。

他手里有二十万拆迁补偿款,本来够用。

许建忠找上门,说有个高息理财,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他二十五万。

他想着多出五万,淑芬后续治疗就不用愁了,就把钱给了许建忠。

三个月后许建忠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再等等。

再等了一个月,淑芬病情恶化,他去找许建忠要钱,许建忠说钱被上家卷跑了,还拿出一张借条让他签字,说签了就当是借款,以后慢慢还。

他那时候急着去医院,没细看就签了。

“签完字,许建忠就变了脸。”朱仁安声音哑得厉害,“他说那二十万是我自愿投资,亏了不赖他。我找他要了几次,他拿那张借条威胁我,说我签了字,告也告不赢。后来淑芬走了,我没脸跟彤彤说,就……就一直瞒着。”

魏辉听完,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了东墙,日头偏西了。

朱仁安以为魏辉会骂他,或者扭头就走。但魏辉只是把日记本和存单收回铁盒,盖好盖子,推到朱仁安面前。

“姑父,这个你收好。存单是姑姑给彤彤的,怎么给她,你决定。”他顿了一下,“许建忠那边,我来处理。”

朱仁安张了张嘴。

魏辉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子转得很快,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姑姑信里说你苦,我想知道苦在哪。现在我明白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朱仁安。朱仁安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苹果凉凉的,表皮还带着魏辉手心的温度。

“但是姑父,”魏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许建忠拿了二十万,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是知道你手里还有一张二十万的存单,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朱仁安猛地抬起头。魏辉看着他,眼神很沉。

窗外,巷子里传来许建忠的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老朱,在家没?冬花做了红烧肉,给你端一碗来!”

朱仁安攥紧了手里的苹果,指头陷进果肉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魏辉把削皮刀放在桌上,刀刃朝外,反着一点夕阳的光。

“让他进来。”魏辉说。

朱仁安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走到堂屋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许建忠又在外面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急了些。

朱仁安回头看了一眼,魏辉已经站在他身后了,手里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子里是刚倒的热水,冒着白气。

门闩拔开。

许建忠端着搪瓷碗站在门口,碗里码着油亮亮的红烧肉,脸上还是那个笑。

但他看见朱仁安身后的魏辉时,笑容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

“哟,小魏也在啊。”许建忠跨进门槛,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那张八仙桌,最后落在桌上的铁盒上。

铁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黄纸。

许建忠的眼神变了。

“老朱,这盒子挺旧啊,装什么的?”他伸手要去掀盖子。

朱仁安还没来得及拦,魏辉的手先按在了盒盖上。

“许叔,”魏辉的声音不高,“我姑姑的东西。”

许建忠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魏辉看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孩子从里屋跑出来,抱着朱仁安的腿,仰头看着三个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建忠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姑姑?”他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你姑姑是谁啊?”

“魏淑芬。”魏辉说。

三个字落地。许建忠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他退后一步,撞在门框上,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他的目光在魏辉和朱仁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笑得很大声。

“好啊老朱,你行啊。”他点着头往后退,“找了个帮手来。行,你们聊,我先回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朱仁安追到门口,看见许建忠的圆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消失在拐角。

晚上,朱仁安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卦签,硬硬的硌着后脑勺。

隔壁西屋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他听见魏辉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迷糊过去,做了个梦。

梦里魏淑芬坐在纺织厂的车间里,周围全是纺锤转动的嗡嗡声。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嘴角那颗小痣一跳一跳的,说了句话,可他听不见。

他拼命往前挤,纺锤一根根倒下来,轰隆隆的。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朱仁安披上衣服出去。魏辉站在院门口,对面站着叶高澹。那个年轻的社区网格员穿着蓝马甲,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跟魏辉说着什么。

看见朱仁安出来,叶高澹朝他招手。

“朱大爷,正好,跟您说个事。许建忠今早去社区了,说要跟您调解宅基地的事。他说您欠他五万块,有借条。”叶高澹翻开文件夹,“这事您知道吗?”

朱仁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万块借条。

他想起来了,就是淑芬病重那阵子,许建忠拿来让他签的那张纸。

他当时以为只是二十万那笔的补充手续,根本没看内容就签了。

魏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早就料到了。

“叶主任,”魏辉开口了,“麻烦您查一下,许建忠在社区有没有备案过民间借贷的资质。另外,”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份录音,可能对查这个事有帮助。”

叶高澹接过手机。朱仁安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他后脖子上,火辣辣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属龙的翻身仗,好像不是他一个人打了。



03

叶高澹把手机接过去,放在耳边听了片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听完把手机还给魏辉,合上文件夹。

“朱大爷,这五万块借条的事,您本人确认签过字?”

朱仁安张了张嘴。魏辉替他答了:“签过,但没看内容。许建忠当时拿了一沓纸,说都是那二十万的补充材料,姑父急着去医院,没细看。”

叶高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递过来。

朱仁安接过去,上面确实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

日期是淑芬住院第二个月。

“这协议写的是借款五万,以宅基地使用权作为抵押。”叶高澹用手指点了点复印件底部一行小字,“这里还有一条,逾期不还,宅基地使用权自动转让给债权人。朱大爷,这协议您真没看过?”

朱仁安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记得那天。

淑芬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头发掉了一大半,躺在病床上问他钱凑得怎么样了。

他刚从许建忠那里回来,许建忠说再等等。

他不敢跟淑芬说实话,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钟头,许建忠追到医院来,说有个办法能先把钱转出来,但需要他签个字。

他签了。签完就回病房了。淑芬问他签的什么,他说是医院的费用单。

“这个借条有问题。”魏辉的声音把朱仁安从回忆里拽回来,“许建忠如果真是借钱,为什么不直接转账?五万块现金?连个收条都没有?”

叶高澹把复印件收回去:“我拿去给司法所的老刘看看。朱大爷,您先别急,这两天别跟许建忠正面冲突。”

叶高澹走后,朱仁安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苹果。

一夜过去,苹果切面氧化成了锈褐色,被他捏得变了形。

魏辉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旁边。

“姑父,吃点东西。”

朱仁安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小辉,那五万块的事,我真不记得。我就记得许建忠让我签了个字,说签完就能把钱拿回来。我签完问他钱呢,他说还在办,让我先回去。后来我再去,他就翻脸了。”

魏辉蹲下来,和他平视。

“姑父,我问你一件事。姑姑生病那会儿,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朱仁安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早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拆迁款二十万。我瞒着淑芬,许建忠说三个月能变二十五万。还有……”他声音低下去,“淑芬自己攒了二十万,我不知道。她日记里写了,是留给彤彤的。我要是早知道有这笔钱,我也不会去找许建忠。”

魏辉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眯着眼看向巷口。

“所以姑姑知道你把二十万给了许建忠?”

“她知道。”朱仁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日记里写了。她说许建忠是骗子。她一直没告诉我,怕我受不了。”

魏辉把烟掐灭在墙砖上。

“姑父,许建忠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朱仁安抬起头。

他想起很多事。

许建忠是三十年的老邻居,两家住对门。

淑芬生病前,许建忠帮他修过屋顶,借过梯子,过年送过饺子。

淑芬生病后,许建忠开始频繁上门,每次来都带东西,橘子罐头、咸菜、红烧肉。

“他以前……”朱仁安声音发涩,“他以前不这样。淑芬生病前,我们两家关系挺好的。”

魏辉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嘴角沾着饼干渣。

他跑到朱仁安跟前,把饼干往他嘴里塞:“外公吃。”

朱仁安张开嘴,饼干碎渣掉在裤子上。孩子咯咯笑,又跑回屋去了。

魏辉看着孩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姑父,许建忠今天去社区告状,说明他急了。他急什么?他手里有借条,按理说不用急。他急着要宅基地,说明他知道拆迁的事快定了。”

朱仁安愣了愣。魏辉说得对。许建忠昨天看见铁盒里的黄纸,今天一早就去社区。他怕什么?怕铁盒里藏着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铁盒里那张黄纸,”魏辉问,“是什么?”

朱仁安这才想起来,日记本夹层里还有一张对折的黄纸,昨晚翻看时他瞥了一眼,没细看。

他起身回屋,从铁盒里把那张黄纸拿出来。

展开一看,是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今收到朱仁安现金二十万元整,用于三个月期投资,到期返还二十五万元。

落款人许建忠,日期是三年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此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朱仁安盯着这张收据,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份收据他没见过。

许建忠当时给他的是一张借条,不是这个。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淑芬的字:老朱被骗了,收据是我从许建忠家抽屉里偷出来的。

别让他知道。

魏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姑姑去许建忠家偷的?”

朱仁安点头。

他想起来了。

淑芬生病那阵子,许建忠有几次叫她去家里吃饭,说炖了汤。

淑芬去过。

他当时还觉得许建忠两口子心善,现在才明白,淑芬是借吃饭的名义去翻东西。

“这张收据,加上我手里的录音,够许建忠喝一壶了。”魏辉把收据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姑父,这东西先放我这。你留着日记和存单。”

朱仁安点头。他看着魏辉把收据收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东西撑起来了。

下午,杨钰彤打来电话。朱仁安接起来,那头很吵,像是办公室。

“爸,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刚睡午觉。”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周末过来看看。”

朱仁安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我给你包饺子。”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朱仁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在堂屋里发了会儿呆。

孩子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叫外公。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小孩的脸贴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

04

周末,杨钰彤来了。这次她没开车,坐的公交。到巷口的时候朱仁安正带着孩子在门口玩石子,孩子远远看见妈妈,撒腿就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杨钰彤蹲下来抱了抱孩子,站起来时目光扫过院子。魏辉正从西屋出来倒水,两人打了个照面。杨钰彤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是谁?”杨钰彤问,声音压得很低。

“租房的,姓魏。”

杨钰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堂屋,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件孩子的换洗衣服和一袋零食。

“我下午就得走,晚上有个应酬。”她说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月的生活费。”

朱仁安看着那个信封,没动。杨钰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解释。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杨钰彤擀皮,朱仁安包。

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不说话。

孩子在外屋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面皮在杨钰彤手里转得飞快,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妈以前包的饺子,褶子比你多。”杨钰彤忽然说了一句。

朱仁安手里的饺子捏到一半,停住了。魏淑芬包的饺子确实褶子多,一排排码在盖帘上,像小元宝。他包得少,褶子稀,站不住。

“你妈手巧。”朱仁安说。

杨钰彤没接话,继续擀皮。案板上的面粉被风吹起来一层,在阳光里飘。

下午杨钰彤走的时候,孩子抱着她不让走。

她蹲下来哄了好一会儿,答应下周还来,孩子才松手。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朱仁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朝她挥手,他也跟着挥了挥。

杨钰彤走后,魏辉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姑父,叶主任刚送来的。司法所那边有回话了。”

朱仁安把孩子放下,接过文件。

上面是司法所对许建忠那份借条的初步意见:借条形式要件不完备,无转账记录,无见证人,出借人无法说明资金来源。

结论是建议走法律程序,由法院认定。

“还有,”魏辉说,“我托朋友查了许建忠的银行流水。三年前你给他二十万那几天,他账户里进了二十万,但第二天就转走了,转给了一个叫马斌的人。”

朱仁安不认识马斌。

“马斌是许建忠的外甥,在城南开建材店。我找过他,他承认许建忠三年前找他帮忙走过一笔账,具体什么钱他不清楚。但他愿意作证。”

朱仁安攥着那份文件,手指头捏得发白。

“小辉,你为什么要帮我?”

魏辉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堂屋门槛上。

“姑姑信里说,让我照顾你。她没说让我原谅你。但我来了这些天,看明白了。你不是坏人,你就是笨。”

朱仁安没说话。

“笨人被人骗,不丢人。丢人的是骗人的那个。”魏辉把文件收回去,“许建忠那边,叶主任已经报上去了。派出所下周可能找他谈话。你这几天把门关好,他要是来闹,别开门。”

他回到堂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卦签。

遇魏则安。

四个字被他摩挲了三年,纸面已经透亮。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卦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贵人来了,是侄儿。

写完他把卦签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朱仁安又梦见了魏淑芬。

梦里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在择菜,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黑亮亮的。

她抬头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这次他听见了。

“老朱,别怕,有人帮你了。”

朱仁安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天还没亮,西屋的灯已经亮了。

他听见魏辉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一下,点着了。



05

派出所的电话是周二上午打来的。

朱仁安正给孩子喂早饭,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城南派出所的,让他下午过去一趟,关于许建忠的案子。

朱仁安放下手机,手有点抖。孩子抬头看他:“外公,你怎么了?”

“没事,吃饭。”

魏辉从西屋过来,站在门口。他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

“我陪你去。”

下午,两人坐公交去派出所。

朱仁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一直攥着裤腿。

魏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收据、录音和日记本的复印件。

到了派出所,一个姓陈的警官接待了他们。陈警官三十多岁,说话很快,翻着文件问了几句,然后带他们去了一间小会议室。

许建忠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桌子对面,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律师。许建忠看见朱仁安进来,脸上堆起笑。

“老朱,来了啊。你看这事闹的,咱俩几十年的邻居,至于吗?”

朱仁安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魏辉坐在他旁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警官敲了敲桌子:“许建忠,今天叫你来是核实几个问题。三年前朱仁安给你二十万,你说是投资,有这回事吗?”

许建忠摊手:“陈警官,那二十万是投资款,他自己愿意投的。亏了不能赖我啊。”

“投资什么项目?”

“建材。我外甥在城南开店,进的货。”

陈警官翻开魏辉提交的材料:“这里有一份收据,上面写的是‘三个月期投资,到期返还二十五万’,落款是你许建忠。朱仁安手里还有一份借条,是你让他签的,说签了就当借款慢慢还。这两份东西,你怎么解释?”

许建忠的笑容僵了。他扭头看律师,律师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

“那个收据……”许建忠声音低了,“那是草稿,作废的。”

“作废的怎么在朱仁安手里?”

许建忠不说话了。

陈警官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个事。你让朱仁安签的那份五万块借条,上面写着以宅基地抵押。朱仁安说他没看内容就签了。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

“他……他自己愿意签的。”

“我问你怎么跟他说的。”陈警官抬高了声音。

许建忠的额头开始冒汗。律师又凑过去说了几句,许建忠咬了咬牙:“我跟他说是二十万的补充手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仁安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裤腿,指头关节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许建忠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朱你放心,签完就能拿钱”,他当时脑子里全是淑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魏辉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胳膊。朱仁安抬头,看见魏辉朝他微微摇头,意思是稳住。

陈警官合上文件夹:“许建忠,今天先到这。你回去等通知,别离开本市。”

许建忠站起来,经过朱仁安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跟着律师走了出去。

朱仁安坐在椅子上没动。魏辉站起来,跟陈警官说了几句,回来扶他。

“姑父,走吧。”

朱仁安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很大,晃得他眯起眼。魏辉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陈警官说,许建忠那个外甥马斌愿意作证。加上收据和录音,这个案子问题不大。”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一辆公交车过去,又一辆过去。

他忽然想起淑芬刚嫁给他那年,两个人坐公交车去城里买布。

淑芬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吹起她的刘海,她回头冲他笑,说老朱你看,城里的楼好高。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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