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是七点二十响的。
那玩意儿是装电池的,按一下响三秒。她按了四下,中间隔得不匀,第二下跟第三下几乎是挨着的。
我从厨房出来。锅还在灶上,水开了,我关的火。
从猫眼往外看,是楼上六楼的女人。她穿一件粉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口,脚上趿着拖鞋。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我说,啥事。
她说,开门。
我说,啥事你说。
她说,你管我,赶紧开门。
她那年五十出头,比我大四岁。她男人姓崔,在县里跑出租。他们搬过来三年了,一直住在我们楼上。
她家住601,往上还有一层602,楼下是502,我们住402。
我们这个楼是九十年代的,六层,没电梯。楼道窄,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一楼的墙皮掉了一片一片的,露出里头的水泥。
我跟她打过几回照面,都是在楼道里。她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轮子响,拐弯的时候得抬一下。
那天早上我把门开了。
她进来往客厅里走,眼睛在我家扫了一圈。她说,你家水管漏了。
我说,哪儿漏了。
她说,漏到我家了。
我说,我家没漏。
她说,我家卫生间房顶上往下滴答,滴了两天,今天有一片黄印子,跟地图似的。
我说,那你上来看看。
她往卫生间走了两步,站门口看了一下,说,你这个地面是干的。
我说,我就说没漏。
她说,那不一定,有的漏是渗的,从墙里走。
那天早上她在我家待了二十来分钟。她让我把洗手池下头那个角阀关了,又让我把地漏揭开,蹲那儿看了半天。她起来说,你先别用这个卫生间,我上去看看。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挺响。
我媳妇那天上早班,一点多回来的。她进门就把包往鞋柜上一搁,说,楼上那个又下来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昨天中午她就来过,那会儿你上班。她说我们家漏水,把我们家卫生间翻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可能是马桶后头那个管子的事。
我说,那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你晚上回来找人看。她说找什么人,自己弄弄就行了。
这个水管的事,其实是去年冬天就有了。
去年十二月,她头一回下来,说我们家卫生间漏水。我上去看了,她家卫生间房顶确实有一片黄。我当时叫了个师傅来,师傅从我们家入户管那儿一直查到卫生间,查出来是洗手池下头那个下水管接头松了,渗水,渗得慢,顺着楼板的缝往下走。换了个胶圈,六十块。
那个师傅姓李,是门口修水电的,五十来岁,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帆布包,包里的扳手都包着布。他蹲在卫生间地上,把柜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我家那个柜子里搁着半袋子洗衣粉、一个塑料盆、还有我媳妇备的两卷卫生纸。他掏完了才钻进去,脸贴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他说这个漏点不好找,抹布擦一下看不见,得等水攒够。他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就蹲在门口抽烟。烟抽完了他又进去,说找着了。
我说六十够吗。他说够了,胶圈不值钱。他走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没要。
修完那两天我心里踏实,觉得这事完了。我媳妇还说我,说早该找人看。结果隔了六天,门铃又响了。
从那以后,她隔十来天下来一回,说还漏。
我一共上去看过五回。头一回去,房顶那片黄比头一回下来时小了点。第二回去,她说换了位置,从房顶挪到墙角了。第三回我没上去,在楼下跟她说,那片印子是旧的了,颜色发暗,新的漏是发亮的。她说你懂还是我懂。
第四回是今年三月。她把她那个手机相册翻给我看,里头拍了七八张照片,都是她家卫生间的房顶,一张一个角度。她说,你看这儿,这儿还是湿的。
我看了几张。我说,这片是老的。
她说,那你说是谁家的。
我说,可能是公共那根立管。
她说,那找谁。
我说,找物业。
她说,物业管这个?
去年物业收过一次维修基金,一家三百,一共收上来四万多。那钱在物业那儿搁着,说要整修外墙。到现在外墙还是那样。
第五回是五月。她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吃饭。她说,你上来一趟。我把碗放下上去了。
我媳妇那天在厨房喊我,说饭要凉了。我说上去一趟就下来。结果我上去站了四十来分钟,回来那碗面条坨了,汤都让面吸干了。我就着咸菜把那碗面吃了。
她家卫生间房顶那片黄比原来大了,边上还有了一圈发白的水渍。我站在底下看了半天。我说,这个得找人做闭水试验。
她说,做那个干啥,费钱。
我说,不做分不清是哪儿。
她说,那你就按你家的修。
我说,我家没漏我修啥。
她说,那水滴我家里,你说咋办。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上没纱窗,进来一只苍蝇,在那个窗户上撞。
这事后来就搁下了。
五月里,我给物业打过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我说六楼说我们四楼漏水,我想请你们来看看。她说,这个得你们自己协调。我说协调不了就找你们。她说那你写个情况说明送过来。
那张情况说明我写了,写了两页,把时间、师傅来看的日期、换过的胶圈都写上了。送过去那天是下午,物业办公室锁着门,我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写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不会用电脑,是拿笔在信纸上写的。写到第三行划掉了一处,重写了一遍。我媳妇说你写得那么细干啥。我说写细点人家好办事。
隔了半个月我打电话问,她说没收到。
后来就进了六月。
六月里那阵子雨多。我们这楼的问题是外墙渗水,一下大雨,西边那面墙就往里阴。我家卧室西墙也阴了一小片,我一直没弄。
那片阴在西墙靠窗的地方,离地一米二左右,形状不规则,摸着是凉的。我起初以为是我家自己漏,后来下雨才阴,天晴就干,我就知道是外墙的事。我在窗台上搁了个塑料盒,接不到水,因为那片一直是湿的,不往下滴。
我们这单元的楼道顶上也有水印,上到四楼往五楼拐弯那地方,墙皮鼓起来一块,一按是软的。我跟物业提过一回,物业说外墙整修要走流程。
七月十二号那天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她下来了,说他们家房顶漏得比原来厉害,接了个盆,一晚上接了半盆。
那天我在门口站着跟她说话,说了十来分钟。她男人从楼上下来了,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兄弟,这个事你们得赶紧弄。
我说,我找人看过,查出来是下水管的事,早换过了。
他说,那现在还滴答。
我说,那是另一码事。
他说,哪来那么多另一码事。
他姓崔,个子不高,脸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他跑车跑夜班,晚上十点出去,早上五六点回来。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他刚回来,眼睛红着,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包子。
他跑的那条线是往市里的,来回一趟七十多公里。他跟我说过一回,说夜里四点那会儿最难熬,路上没车,容易困,他就在服务区停十分钟,洗把脸。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二月,楼道里冷,他穿着棉袄,领子立着。
那天他跟我说完那句,就上楼了。我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拖鞋一下一下的。
七月里我把师傅叫来了一回。
是楼下开五金店的老王给我介绍的,姓孟,四十多岁,做防水的。他来了以后,先上的六楼。他在她家卫生间待了半个钟头,量了尺寸,又下楼到我家看了一遍。最后他站在楼道里说话。
他说,老哥,这个不是你们家的事。
他说,你们楼那根主立管,从六楼穿到一楼,管子上头那个三通年头长了,接口那儿裂了一道缝。下雨天管道里有压力,水顺着缝渗出来,先湿六楼房顶。
他说,还有个事,六楼那家自己装修过,把那个洗手台挪了位置,挪的时候管子接头那儿动过。他指给我看,是在她们家卫生间的角上,有一处新打的胶。
我说,那怎么弄。
他说,得找物业,这是主立管,公共的。
我说,她不信。
他说,那我跟她说。
那天下午孟师傅上去跟六楼说了一回,我在楼下等着。他下来的时候摇头。他说,人家说你是我们家找来的,说话不算。
我笑了一下。
孟师傅走的时候把梯子扛在肩上,梯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出个白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哥,这楼里的管子都这样,再住几年还得漏。
我说那咋办。他说没办法,这楼就是这个命。他说完就走了。
七月十八号那天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这回响的时间长,连着响了两回,中间没停。
我开的门。她站在外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着我。
她说,你自己看。
手机里是段视频,晃得厉害。拍的是她家卫生间的房顶,能听见滴答声。她拿手电照着那片黄,黄印子比上回看的又大了一圈。
我说,我上次叫师傅来看过了。
她说,你那个师傅是你们家找的。
我说,那你找。
她说,我找的人说是你家。
我说,你说啥就是啥?
她说,你少跟我急。
她把手机揣兜里,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说,我告诉你,这个事你要是再不管,我就把你家水管砸了。
我说,你砸。
她说,你以为我不敢。
邻居一出来我就听见门响。五楼的老太太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又关上了。六楼东边那户没人,那家常年不在这住。
我们这层就两户,对门姓周,两口子都在药厂上班,倒班。他们那年夏天孩子上高中,搬去学校附近租房子住了,对门空了大半年,门口堆着两个纸箱,上头落了灰。
楼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管子响。冬天供暖那阵子,管子热胀冷缩,夜深了咚咚响。她那回站在门口说话,中间就响过一回,我们俩都停了一下。
我说,你要是砸,我报警。
她说,报警咋的。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门口站了三十来分钟。她没走。我媳妇从卧室出来说了一句,说,大姐你回去歇着吧,明天咱们一起找物业。她说,我找过了。我媳妇说,那我们再找。
她走的时候没关门,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上楼,走了两层,灯才彻底黑下去。
她最后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喊了一句。她喊,你们这一家子。
第二天上午请了半天假。我去了物业。这回我把材料带齐了:情况说明一份、老王介绍的那个孟师傅写的现场记录一页、还有一张我自己画的管子走向草图。
物业办公室这回有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坐在电脑后面。他姓汪,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了一遍。
他听完,把那份说明翻了翻,说,这个事我们管。
他说,主立管是公共设施,这个归物业。你回去跟六楼说一声,我们下周一派人。
我说,我带你们去。
他说,不用,我们有台账。
那个台账我后来看过一回,是个笔记本,蓝色的皮,里头一行一行记着哪栋楼哪户报修过什么。六楼那个记着两条,一条是二〇二二年换过门,一条是二〇二三年报过一次漏水,处理结果那一栏写着"已协调"。
下周一上午九点,物业来了两个人,带着梯子和工具。他们从六楼往下查,查到三楼,在一楼那个管道井里找到了那个三通。接口那儿裂了缝,拿手电一照能看见。
修用了两天。第一天拆管子,第二天换上新的。管子是老式的铸铁管,拆的时候锈渣掉了一地,一楼那个井里积了一层。
管道井在单元门里头,一米见方,铁门锈死了,物业的人拿撬棍撬开的。开了门一股味儿,潮的,里头搁着几根旧扫帚和一个不知道谁扔的自行车轮。
我配合他们开了两回门,一次是让他们从我家卫生间看管子走向,一次是让他们接水试压。
试压那回,物业往管子里打水,一个师傅在六楼守着,一个在我家守着,拿对讲机说话。打了半个多钟头,管子接口那儿没见湿。师傅说行了。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水,他们没喝,说下头还有活。
修完那天下午,六楼那个女人下来了。
她是来敲门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牛奶。
她说,管子修好了。
我说,嗯。
她说,这牛奶给孩子喝。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吧。
我没拿。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搁在门口那个鞋柜上,走了。
那两盒牛奶搁了两天,我给放到她家门口去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那个袋子又回到了我家鞋柜上。这么来回了三回,最后一回我没再动,那袋子就在鞋柜上放着,放到牛奶过期了,我扔了。
修完以后楼下五楼的老太太在楼道里碰见我,问了一句。她说,楼上那个闹腾的事完了?我说完了。她说,她那个人,前头那个租户也是被她闹走的,住了不到半年。
五楼老太太姓孙,七十多,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她每天下午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走得慢,一圈二十来分钟。
她跟我说过,她那个儿子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前年没回来,说票不好买。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手一直在拍裤子上不存在的土。
她还在阳台花池里种了两棵小葱,用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她说种着玩,其实吃不了,就是想一天有个事干。
这事到这儿算是过去了。
八月里下过两回大雨,她没再下来。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她推着那个买菜小车,她跟我点了下头。
那点头点得很轻,头往下沉一下,眼睛没看我。我也点了下。我们俩就那么过去了,谁也没说话。
那袋子牛奶的事我没跟我媳妇说。她问过我,说鞋柜上那袋子哪来的。我说楼上搁的。她说那咋不还回去。我说还了,又回来了。她说那搁着吧。
我媳妇后来在超市碰见她一回,两个人在生鲜区站着说了几句。她跟我媳妇说,她那个房顶的印子还在,就那么搁着,不往下掉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回来跟我说,我听着没说话。我想了想,那个印子从去年冬天到今天,一年多了。
我给物业送过那份两页的情况说明,后来我在物业那个蓝皮本上看见过一行,写着我们这户的情况,后头那栏也写着"已协调"。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按那四下门铃,是真想让我赶紧上去修水管,还是想让我赶紧低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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