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张浩那张英语卷子。他第三次模考,38分,完形填空对三个。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我同学在那头说:“你晓得不,我今年招的娃里面,有六个是上了普高线又回头找我的。”
我手停了一下。
“啥意思?”我问她,“上了线不去读,回头读中职?”
“你自己来我办公室看嘛。”
她在成都西边一所中职学校做招生,干了四年。我两年前在一个家长群里加的她,当时问过她一句话:职高到底能不能考大学。她说能,但你得看是哪种能。这话我记到现在。
那个电话是上周打的,见面约在三天后,星期四下午。我三点到的,她办公室桌上堆了一摞资料,旁边放着半个啃过的苹果,氧化的地方发黄了。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杯壁上有道折痕。
“你那个娃,张浩,后来咋样了?”她先问我。
“过线了,英语62。”
“那高考呢?”
我张了张嘴。张浩现在高二,上个月月考数学47。这话我没说出口,但心里那一下,挺堵的。
“你先莫急。”她把苹果扔进垃圾桶,“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上面是今年他们学校招的六个“普高线上回流生”的记录,名字打了码,分数和毕业初中还留着。
“你看这个,539分,普高线过了12分,最后来的我们这儿,报的数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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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
“她妈自己说的,娃在初中就是中游,上了普高也是中游,高考大概率是个专科。不如趁早学门手艺,三年后走职教高考,一样考本科,中间少一次高考,压力小一点。”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话术。招生老师嘛,你懂的,哪个不是把黑的说成灰的。我端起那个纸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拉人头?”她好像看出来了。
我说:“是。”
她笑了,笑完往后一靠,椅子响了一声。
“那我给你算笔账。”她说,“你晓得不,今年全国普高招生一千零三十几万,普高率过了六成,六成出头。湖北那边说要搞到九成,广东今年光学位就加了二十万个。”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但你到区县去看。有些地方普高率还是五成出头,六成都不到。你那个成都三环外的家长群,和你老家县城一个年级四五百个娃能上两百个普高,不是一个概念。”
这话我信。我老家那个县城中学,一个班六十个人,能上普高的二十个出头。
“还有,”她拿笔在废纸上画了两道,“普高扩招了,本科扩了没?我给你算一下,一千多万普高新生,四年后本科名额就四百多万,高职招五百多万。剩下那六百多万去哪?还是进高职。跟你现在读中职然后升上去,学历层次是一样的。”
我放下杯子,没接话。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去年12月张浩他妈坐我对面那个画面。她也不闹,就坐那儿翻卷子,翻完了问我一句“老师他还有救没得”。我说有。后来他英语真考了62,过线了。我当时觉得是普高救了他。
现在听同学这么一算,我有点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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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机构那些专升本娃,他们的专科同学,当年中考比他们低多少分,你算过没?”
这个问题把我钉住了。
我带了五年专升本,接触过几百个学生。专科班里,有普高掉下来的,有中职升上去的,混在一起,大一的时候能看出来。普高来的娃,英语底子厚,高数第一学期基本不挂。中职来的娃,专业课上手快,但高数经常要补考。到了专升本那一步,普高底子的升上来的比例明显高一截。这个话我不能跟她说,说了就等于承认她赢了。
“你莫慌。”她看我不说话,“我不是说中职就比普高好,我是说,你那个张浩,英语考了62,过线了,你觉得是普高救了他。但他高考要是还是这个成绩,你说救没救?”
我包里那支晨光记号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我拿出来在手里转,转了两圈又放回去。窗外有个学生推着电瓶车过,链条响了一路。
“那你说,”我开口,“这六个娃回头找你,他们错过了啥?”
她没马上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盖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错过了三年。”她说,“普高给的是三年时间。你想清楚自己要啥、想清楚自己擅长啥、想清楚考不上本科还能走哪条路。这三年你在普高,周围都是奔着高考去的人,你被推着往前走,走得慢也比不走强。中职也有三年,但周围的环境、节奏、能接触到的东西,不一样。你听懂没得?”
我听懂了。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我高考那年考了523,差二本线9分。”我说。
“后来呢?”
“自己填征集志愿补录上的本科。我爸让我读专科,说早点出来挣钱。我没听,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自己把志愿填了。”
“你晓不晓得,你那会儿能补录上,是因为你是普高生。征集志愿那个池子,是开给普高生的。中职生的池子,是另一个。他们升本科是单独划一条线,名额就那么多,分高的先上。”
我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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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也沉默了,低头用指甲抠桌上一个印子。抠了两下没抠掉,放弃了。
“所以你说的底牌,是啥子?”过了一会儿我问她。
“底牌不是保你上本科。”她说,“是保你有资格考。你想,你523差9分,还能补录,还能考研,还能考编。你要当年读了中职,就算后来升了本科,中间那个通道你绕了多大一圈,你自己心里有数。”
底牌不是保你上本科,是保你有资格考。这句话我回来想了很久。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进喉咙那一下有点涩。
“普高这张牌,不是王炸,”她看着我说,“是你摸到手里不烫的那一张。”
“中职也能考大学,这话是真的。”我说,“但‘也能’和‘好使’,中间隔的不是一句话。”
她点点头,没反驳。
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嘭嘭响,一声接一声。她站在铁门旁边,手插在兜里。
“对了,”她突然说,“你要是认识踩线的那种家长,你跟他们说一句。能上普高就上,不管公办民办,先上了再说。上不了的,你让他们来找我,我不忽悠。”
“你自己信不信你这句话?”
“信。但我也信,能拉一个是一个。”
她说完转身回去了。铁门在后头晃了两下,吱呀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帽上缠的透明胶起了边,硌手。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张浩当年差两分没上线,我会不会让他去读中职。这个问题我没问她,也没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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