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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腊月,我跟亲家公搭伙5年,白天带孙子,晚上各睡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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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腊月,我跟亲家公搭伙5年,白天带孙子,晚上各睡各屋,儿媳问我们咋不领证,我说怕人笑话,儿子没管,那天他敲门我没开,她没再问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刚热上,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亲家公老周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砂糖橘,进门就喊:“奶奶,橘子便宜,十块钱四斤,我买了八斤。”

我从厨房探出头:“买那么多干啥,吃不完放坏了。”

他说:“过年嘛,多备点。”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过年嘛。这是他在我家过的第5个年了。外人听着可能觉得没啥,可我跟他,说到底是亲家,他姓周,我姓李,他儿子娶了我闺女,就这么一层关系。可这5年,他住在我家,白天我俩一块儿带孙子,晚上各回各屋,中间隔着客厅和卫生间,谁也不进谁的门。

儿媳小敏那天下班回来得早,进门脱了羽绒服,坐到沙发上剥橘子。我端了盘丸子出来,她吃了一颗,忽然说:“妈,我跟建军商量了个事。”

我说:“啥事?”

她说:“你跟周叔,要不把证领了吧。”

我手里那颗丸子差点掉地上。我说:“你这孩子,胡说啥呢。”

小敏说:“我没胡说。你们俩都单着,周叔人也好,天天帮你看孩子做饭,你俩搭伙过日子,有个照应,领个证名正言顺,我们也放心。”

我没接话,转身又进了厨房。油锅里的丸子已经有点糊了,我拿笊篱捞出来,手有点抖。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老周好像也听见了,坐在桌子那头,闷着头喝粥,一句话不说。孙子闹着要看手机,他拿过去哄着,爷孙俩窝在沙发角上,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事不能办。

我跟老周是怎么住到一块儿的,得从7年前说起。

我老伴姓李,叫李建国,2017年春天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8个月。那8个月把我熬得脱了相,医院的陪护床我睡了小半年,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反倒没哭,就是坐在太平间外头的台阶上,抽了半宿烟。我年轻时候抽烟,后来戒了,那天又捡起来了。

老伴走的时候,闺女小敏还没结婚,跟建军处对象处了1年多。建军是老周的儿子。老周那时候还在县里农机厂看大门,他老伴比我家老李走得还早,2014年冬天,脑溢血,头天晚上还跟人打麻将,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两个孩子结婚是2018年五一。办酒席那天,我跟老周坐一桌,亲家席。他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领子有点紧,他老拽。我那天穿的是小敏给我买的暗红色毛衣,头发在镇上理发店盘的,喷了发胶,硬邦邦的。

酒席上有人起哄,说“亲家公亲家母喝一个”。老周端了杯白酒站起来,我端的是饮料。他说:“李姐,咱俩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说:“对,一家人。”

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就这一层关系,没有别的。

小敏跟建军结婚后住在县城,房子是两家凑的首付。我跟老周各出了8万。那8万是我跟老李攒了半辈子的,他住院花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全拿出来了。老周那8万,听说是他把农机厂的工龄买断钱拿出来了,还跟他弟弟借了2万。

2019年秋天,小敏生了。是个男孩,7斤2两,剖腹产。我从镇上坐早班车去县医院,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坐在产房外头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就站起来:“生了生了,男孩。”

我说:“小敏呢?”

他说:“还在里头,缝针呢。”

我俩就在外头等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灯白惨惨的。他递给我保温杯,说:“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茶叶放多了,苦。

孙子取名叫周念,小敏起的,说“念”字好听。我没意见,建军也没意见,老周更没意见。从那时候起,我就搬到了县城,住进了小敏家。老周也搬来了。小敏家是两室一厅,80多平,住5口人住不下。建军在客厅搭了张折叠床,老周在阳台隔了个小间,拉了个布帘子,放了张单人床。我跟小敏还有孙子睡大屋。

那半年是最挤的,也是最热闹的。白天建军上班,小敏休产假,我跟老周就在家带孩子。他负责买菜做饭,我负责洗衣服换尿布。他做饭手艺一般,就会炖菜,白菜炖豆腐、土豆炖粉条,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我吃不惯,但没说。他好像也知道我吃不惯,有回炖了锅排骨,专门给我盛了一碗,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说:“你也吃。”

他说:“我不爱吃肉。”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是不爱吃肉,他是舍不得吃。他那点退休金,每个月2800多,要还他弟弟那2万块钱的账,还要给孙子买奶粉。他买奶粉从来不跟我说,都是自己去母婴店,拎回来往桌上一放:“今天搞活动,买三送一。”

我那时候就开始想,这个人,实在。

孙子1岁多的时候,小敏上班了。白天家里就剩我跟老周,还有孙子。日子慢慢有了规律:早上6点半他先起来,烧水,煮鸡蛋。我7点起来,给孙子冲奶粉、换衣服。8点他出门买菜,我在家看孩子。11点他回来做饭,我喂孙子。下午1点孙子睡午觉,我俩也歇会儿。他回阳台那个小间,我在大屋床上躺一会儿。3点孙子醒了,他带下去遛弯,我在家收拾。晚上小敏建军回来吃饭,吃完他们带孩子,我跟老周看电视。9点多各自回屋。

一天到晚,我跟老周说的话,比跟小敏说的还多。但都是家常话,吃了没、冷不冷、孩子拉没拉。从来没有别的。

头两年,外人看着都觉得正常。邻居有个大姐,姓刘,住3楼,有回在楼下碰见我,说:“你跟你亲家公一块儿带孩子啊?”我说:“嗯,俩孩子上班忙。”她说:“挺好挺好,有个帮手。”隔了几天又碰见,她凑过来小声说:“你俩都是单身,这么住着,不怕人说闲话?”

我说:“说啥闲话?我是他儿子的丈母娘,他是我闺女的公公,正经亲戚。”

刘大姐笑了笑,没再说。

可她那句话,我往心里去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敏跟孙子都睡了,隔壁建军在客厅打呼噜,阳台那边没动静。我忽然想起来,白天老周给我递水杯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我的手。就是碰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可这会儿想起来,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我起来,老周已经把粥熬好了。他给我盛了一碗,放桌上,说:“趁热喝。”我看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领口都松了,露出里头秋衣的边。头发乱糟糟的,没梳。我忽然觉得,他老了。刚认识那会儿他头发还黑的多,现在白了一半。

我说:“老周,你那毛衣该换了。”

他说:“还能穿。”

我说:“过年让小敏给你买件新的。”

他说:“不用,浪费钱。”

我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留意了一阵子。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他从来不进我屋,从来不碰我东西,晚上我洗澡的时候他都在阳台待着,等我洗完出来他才去。他跟我说话从来都是“李姐”,从来没叫过别的。他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会跟我说一声:“李姐,这个月钱到了,我取了1000给建军,剩下的我存着。”

我说:“你自己钱自己管,不用跟我说。”

他说:“住一块儿,说一声好。”

就这种。你说他有什么心思?看不出来。可你说他一点心思没有?那他为啥把退休金的事跟我说?

我跟自己说:别多想,人家就是本分。

2021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孙子睡着了,老周在阳台那个小间里躺着,我在大屋床上躺着。中间隔着客厅和一道布帘子。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见他那边有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叹气。我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咳嗽,咳了好几声。

我起来,走到布帘子外头,问:“老周,你咋了?”

他说:“没事,嗓子痒。”

我说:“要不要喝水?”

他说:“不用,你睡你的。”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可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他那几声咳嗽,听着不对,像是憋着啥。我想过去看看,又觉得不合适。翻来覆去到3点,孙子醒了,我起来给他冲奶。老周也起来了,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真没事。”

那天晚上吃饭,他话特别少。小敏问他:“爸,你咋了?”他说:“没咋,累了。”建军说:“那你早点歇着。”他嗯了一声,吃完就回阳台了。

我收拾完碗筷,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道布帘子。布帘子后面亮着灯,他的影子映在上头,坐着,一动不动。我想过去问问他到底咋了,可脚底下像钉了钉子,挪不动。

后来我想,那天晚上我要是过去了,可能就没后面这些事了。也可能过去了更麻烦。说不清。

2022年春天,建军调到市里上班了,一个星期回来一趟。小敏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就跟我说:“妈,你跟周叔受点累,晚上也帮我看着点。”我说行。老周也说行。

从那以后,晚上孙子有时候跟我睡,有时候跟老周睡。跟老周睡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屋。头一回孙子去他那边睡,我躺在大床上,觉得屋子特别空。以前孙子在身边,翻个身都得小心,现在随便滚。可我睡不着。我听着隔壁老周给孙子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讲啥,就听见孙子咯咯笑。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昨晚讲的啥?孙子笑成那样。”

他说:“讲大灰狼,瞎编的。”

我说:“你还会编故事?”

他说:“带孙子嘛,不会也得会。”

我笑了。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笑出声。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他牙不好,缺了一颗,在右边,笑起来有个黑洞。

那天白天,我洗衣服的时候,把他那件灰毛衣也洗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我看着那件毛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心动,就是觉得,这个人,跟我一样,都是一个人。

2023年秋天,孙子上了幼儿园。白天家里就剩我跟老周,一下子空了不少。早上送完孙子,回来吃了饭,他看他的电视,我刷我的手机。有时候一上午说不了一句话。中午做饭,他摘菜我炒,配合得熟了,不用说话也知道该干啥。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打盹。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歪着头,嘴微微张着,打呼噜。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脸上皱纹多了,眼袋也大了,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泥,是早上送孙子的时候在小区花坛里抠的。我忽然想,这个人,跟我过了5年了。5年,比我跟老李最后那几年说的话还多。

可我们啥也不是。就是亲家。就是搭伙带孙子。

那天晚上,小敏回来,吃了饭,忽然问我:“妈,你跟周叔,你俩到底是咋想的?”

我说:“啥咋想的?”

她说:“你俩都单着,又天天在一块儿,就没想过在一块儿?”

我说:“你这孩子,胡说啥。我是他亲家母,他是亲家公,这关系不能乱。”

小敏说:“这有啥乱的?你俩又没血缘关系。再说了,现在老年人搭伙过日子的多了去了。”

我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爸才走几年?我丢不起那人。”

小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来小敏她爸。老李走的时候才61,我55。他走之前跟我说:“你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我说:“我不找,我就守着闺女过。”他说:“你别犟。”我说:“我就犟。”

我确实犟。老李走了7年,我没想过找。可老周住进来这5年,我有时候会忘了他是个男的。就是习惯了。习惯他买菜,习惯他做饭,习惯他接孙子,习惯他晚上在阳台那边咳嗽一声。要是哪天他不咳嗽了,我反倒睡不着。

今年腊月,小敏问完那句话之后,老周好像也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敲门,是腊月二十四,小年第二天。晚上9点多,孙子已经睡了,小敏建军在他们屋。我坐在床上刷手机,听见敲门声。很轻,敲了两下。

我问:“谁?”

外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我放下手机,走到门边,没开门。我问:“老周?”

外头还是没说话。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粗的,就在门外。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凉的。我没拧。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外头脚步声响了,他走了。回阳台那边了。

我回到床上,坐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敲门干啥?想说啥?是想说领证的事,还是别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烧水煮鸡蛋。我照常起来给孙子穿衣服。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吃早饭的时候,他给我盛粥,我说了声谢谢。他说不客气。就跟啥也没发生一样。

小敏后来没再问。她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我不愿意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建军从头到尾没管过这事。他那个性格,随他爸,闷葫芦,啥事都憋着。我有时候想,要是建军站出来说一句“妈,你跟周叔领证吧”,我可能还会骂他一顿。可他啥也不说,反倒让我心里没底。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周的儿子建军从市里回来了。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桌上老周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他跟我说:“李姐,这5年,辛苦你了。”我说:“你也辛苦。”他说:“我不辛苦,我乐意。”说完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忽然觉得,他敲门那晚想说的,我其实知道。

可我不能。我要是跟他领了证,村里人咋说?我那些老姐妹咋说?我回镇上赶集,人家背后指指点点:“你看她,老伴走了没几年,就跟亲家公搞一块儿了。”我受不了这个。老李在地下要是知道了,也得骂我。

可我要是不领证,这么住着,算啥?说是搭伙,又没搭到一块儿去。说是亲戚,又比亲戚近。说是老伴,又没名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阳台那边他的咳嗽声,心里就发酸。我想过去给他倒杯水,又怕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正月十五那天,小敏带着孙子去看花灯了,建军回了市里。家里就剩我跟老周。晚上他煮了汤圆,黑芝麻的,我吃了6个。吃完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洗完出来,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两个人的空。

电视里放的是晚会,吵吵嚷嚷的。他忽然说:“李姐,我初八就回老家了。”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干啥?”

他说:“我弟那边有个活,看仓库,一个月2000,管住。”

我说:“你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回去干啥?”

他说:“孙子也上幼儿园了,用不着我了。我在这儿,你也不方便。”

我说:“我啥不方便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晚上我敲门,是想跟你说,要是你愿意,咱俩就领个证。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了。我没看他,盯着电视。电视里有人在唱歌,穿得花花绿绿的。

我说:“你走了,孙子想你了咋办?”

他说:“想了就视频。”

我说:“那谁接送他?”

他说:“你一个人也行,实在不行让建军想办法。”

我说:“你就这么走了,别人咋说?”

他说:“别人爱咋说咋说。我是不想让你为难。”

我忽然有点想哭。可我没哭。我这个人,老李走的时候都没哭,这会儿更不能哭。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孙子睡了没。”就进了屋。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外头电视还在响,他也没动。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可我听清了。

他在家待到正月初七。初八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孙子还没醒,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孙子的头。我在厨房煮饺子,听见他拉行李箱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说:“李姐,我走了。”

我说:“嗯。”

他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门关上那一下,我手里的笊篱掉进锅里,溅了一手热水。我拿凉水冲了冲,没起泡。

他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跟孙子。白天送完幼儿园,回来一个人。我把他那个阳台小间收拾了,布帘子摘了,床拆了,东西归置到一个纸箱里。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保温杯,一双拖鞋,还有那件灰毛衣。毛衣我洗了,叠好,放箱子最上头。

小敏回来看到阳台空了,问:“周叔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还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问。

建军后来打了个电话,问我:“妈,我爸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他这人就这样,啥事不商量。”我说:“没事,走了也好。”他说:“那孩子接送咋办?”我说:“我送,能行。”他说:“要不我让我爸回来?”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那个空地方。太阳照进来,地上有一块亮。以前老周在的时候,那块亮的地方放着他的拖鞋,现在啥也没有。

正月十五过去了,二月二也过去了。孙子开学了,我每天接送,做饭,洗衣服。日子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做饭做3个人的,现在做2个人的,有时候做多了,剩一碗,倒掉可惜,不倒又没人吃。我就自己吃了。吃的时候想起来,老周在的时候,剩饭都是他吃。他说:“别浪费。”

三月初的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刘大姐。她问我:“你那个亲家公呢?好久没看见了。”

我说:“回老家了。”

她说:“咋回去了?不帮你带孩子了?”

我说:“他找了个活。”

刘大姐哦了一声,又说:“你俩没在一块儿啊?”

我说:“没有。就是亲家。”

她说:“可惜了。”

我没接话,买了把芹菜就走了。走在路上,太阳挺好的,柳树发芽了。我忽然想起来,老周走的那天早上,也是个大晴天。他穿的还是那件灰毛衣,我没让他带,他也没要。

昨天小敏下班回来,跟我说:“妈,周叔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他说啥?”

她说:“他问你好不好,问孙子好不好。我说都好。他让我跟你说,他那件毛衣不用寄,他不要了。”

我说:“我没打算寄。”

小敏看了看我,说:“妈,你要是想让他回来,我跟他说。”

我说:“不用。他愿意在老家就在老家吧。”

小敏没再说话。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老周敲门那晚,我要是开了门,他会说啥?我要是说了“行”,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我又想,我要是说了“行”,村里人咋看我?我那些老姐妹咋看我?老李在地下咋看我?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今天早上送完孙子,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空了,就一把椅子,我坐着,脚底下是瓷砖地,凉。我想起来老周以前坐在这儿,摘菜,抽烟,看楼下的人来人往。他不怎么说话,可他在那儿,屋里就不空。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没打。又翻回去。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把手机揣兜里了。

我想,要是他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接。要是他再敲一回门,我就开。可他要是不打,不敲,那就算了。我都57了,还折腾啥。老李走的时候我都没折腾,现在更不能折腾。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堵得慌。说不清是啥。就是那天晚上他敲门的时候,我没开。这事儿,我可能得记一辈子。

小敏昨天问我的那句话,我没回答。她问:“妈,你到底怕啥?”

我怕啥?我怕人说闲话,怕人笑话,怕老李怪我,怕小敏建军难做。可我最怕的,是开了门之后,有一天他再走了,我连现在这点念想都没了。

这话我跟谁也没说。

阳台上的太阳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我该去做饭了,孙子快回来了。我站起来,把椅子往里头挪了挪。地上有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老周那件灰毛衣上掉的一颗扣子,灰白色的,很小,滚在瓷砖缝里。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抽屉。跟他那个纸箱放在一块儿。

门铃响了,孙子回来了。我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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