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能等时机的将领，才能走到最后？

公元548年，侯景在寿阳起兵，一路南下，攻破建康，饿死梁武帝。江南大乱，群雄逐鹿。

在岭南，有一个人没有急着动。

他叫陈霸先，时任西江督护、高要太守，手里有兵有粮，是岭南实力较强的军事力量之一。梁武帝的死讯传到岭南，陈霸先准备北上勤王。

他停住了。

因为广州还有个萧勃。

萧勃是梁朝宗室，任广州刺史，官位在陈霸先之上。他不想去勤王，也不想让陈霸先去。理由很简单，陈霸先一旦北上，岭南就没人替他守了。

陈霸先没有硬来。他知道，自己如果在这个时候跟萧勃翻脸，岭南先乱，北上就是空谈。

于是他做了一个选择，绕开萧勃，遣使归附湘东王萧绎的江陵幕府。

这件事，陈霸先看得很清楚，萧勃是绊脚石，但还不是敌人。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搬开石头，是绕过石头。

承圣元年，公元552年，陈霸先从豫章出发。

他带了多少人？甲士三万，强弩五千张，舟舰二千艘。

这个数字，在整个侯景之乱里，是一支决定性的力量。

陈霸先没有自己单干。他顺江而下，在白茅湾与王僧辩会师。两人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

会师之后，陈霸先做了一个让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他把名义上的指挥权交出去了。

王僧辩是湘东王萧绎的人，代表的是梁朝正统。陈霸先是岭南起家的寒门将领，没有政治根基。

两个人在白茅湾会师，谁主谁次，直接决定战后谁分到最大的蛋糕。

陈霸先选择了做副手。

结果是什么？联军东下，攻克芜湖、姑熟，三月在建康与侯景决战，彻底摧毁侯景势力。

侯景被杀，江南收复。

战后论功，第一是王僧辩，第二是陈霸先。王僧辩镇守建康，陈霸先奉萧方智之命镇守京口。

京口是建康的东大门，长江下游最重要的军事据点。陈霸先守京口，等于把建康的钥匙攥在了手里。

陈霸先让出了名分，换来了位置。

承圣三年，公元554年，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萧绎被杀。

这个消息传到建康，梁朝瞬间失去了皇帝。王僧辩和陈霸先商定，拥立梁元帝之子晋安王萧方智为太宰、梁王，还都建康。

但是北齐不答应。

北齐把俘虏的梁武帝侄子萧渊明送了回来，要求梁朝立萧渊明为帝。北齐的军队已经到了江北，王僧辩抵抗不住，被迫同意。

陈霸先坚决反对。他派人去见王僧辩，反复苦劝，王僧辩都不听。

两个人的分歧，表面上是立谁当皇帝，实质上是站哪边。王僧辩选择了向北齐低头，陈霸先选择不低头。

如果陈霸先忍了，他就成了王僧辩的副手，一个没有独立政治路线的地方将领。

如果陈霸先反了，他就要在建康城下跟自己的老战友、儿女亲家兵戎相见。

陈霸先选了后者。

绍泰元年，公元555年九月，陈霸先从京口举兵，水陆并进，突袭石头城。

侯安都率军从石头城北舍舟登陆，直扑王僧辩卧室。陈霸先率军从南门入建康。

王僧辩猝不及防。他正在处理政务，厅内卫兵从内冲出，与儿子王頠率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厅事前，力不能敌，退登南门楼。

陈霸先准备纵火，王僧辩父子下楼就擒，当夜被缢杀。

一个盟友，一个亲家，一夜之间变成了死人。

陈霸先杀王僧辩，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路线。王僧辩向北齐低头，陈霸先不低头。两条路线不可能共存，只能有一条活下来。

先动者失道，后动者未必失道，要看动的理由是不是道。

王僧辩一死，麻烦才真正开始。

王僧辩的旧部杜龛、韦载、王僧智据城反抗。

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投降北齐，乘陈霸先东讨义兴之机，以精兵五千袭占石头城。

北齐又派兵万人渡江，送米三万石、马千匹支援徐嗣徽。

建康被围。

当时陈霸先的处境有多难？北齐大军压境，内部叛乱四起，建康城里粮食短缺，士兵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陈霸先的侄子陈蒨送来了三千斛米、一千只鸭。

陈霸先命人把鸭肉混在米里，用荷叶包裹，分发给士兵。士兵吃饱之后，士气大振。

然后陈霸先开战。他派侯安都夜袭胡墅，烧毁北齐船只千余艘，切断叛军粮运。

又连接战船堵住淮河口，切断徐嗣徽的水路。北齐军被困石头城，城中无水，柳达摩遣使求和，陈霸先同意结盟，北齐军退走。

建康保卫战打赢了。陈霸先以少量兵力，打退了北齐大军。

陈霸先没有停。他随即挥师东进，逐一平定王僧辩余部。绍泰二年正月攻克吴兴，二月攻克会稽，斩扬州刺史张彪。至此，王僧辩的势力被彻底清除。

后手优势的本质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然后一次性清算，不留余地。

太平二年，公元557年，陈霸先已经扫清了建康周围所有的反对势力。

他先被封为陈公，加九锡，再进爵陈王。十月六日，梁敬帝萧方智禅让皇位。十月十日，陈霸先称帝，国号陈，改元永定。

国号陈，来自他袭封的陈公、陈王爵位。陈朝是南朝唯一一个以皇帝姓氏为名的王朝。

从里司到皇帝，陈霸先走了五十多年。

他出身寒微，早年做乡间里司，后来到建康做油库吏，再后来做了梁朝宗室萧暎的传教，就是一个传达教令的小吏。他没有门第，没有背景，没有世家大族可以依靠。

但他有两样东西，一是能等，二是能忍。

萧勃不让他北上，他就绕过去。王僧辩要独揽大权，他就先做副手。北齐压境，他就先守住建康，再一个一个收拾叛将。他不先动，但他动起来就动到底。

能等时机的将领，不是不争，是知道什么时候争。

陈霸先称帝后，只在位三年。永定三年，公元559年，他病逝于建康，享年五十七岁。

他建立的陈朝，是南朝最后一个王朝，也是南朝疆域最小的王朝。

他缝合了侯景之乱后破碎的江南，保住了南朝数百年经济文化发展的成果。

唐代姚思廉评价他，智以绥物，武以宁乱。

但陈霸先真正的遗产，不是这句话。

是他从岭南一个油库吏，一步步走到建康皇位的那条路。那条路上，每一步都写着同一个道理。

不急着做第一，才能笑到最后。

参考资料

1. 《陈书·高祖纪》：陈霸先遣使归附湘东王萧绎，后与王僧辩会师白茅湾。

2.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四：陈霸先帅甲士三万、舟舰二千，会王僧辩于白茅湾，筑坛歃血。

3.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六：王僧辩纳萧渊明，陈霸先遣使苦谏，再三不从。

4.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六：侯安都夜袭胡墅，烧北齐船千余艘。陈蒨馈米三千斛、鸭千头。

5. 《陈书·高祖纪》：梁敬帝禅位，陈霸先称帝，国号陈，改元永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