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2004年3月,北京倒春寒。周琪走出监狱大门时,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她没回头。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接,肯定没有。十年前,她已经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包括闺蜜范军军。
她身上还穿着入狱前那件厚棉服,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她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塑料梅花,红漆掉了一半。她一直以为,那是栗建新送她的定情物。后来才知道,那是范军军挑的。
1993年4月,春暖花开,棉服还裹在身上。宣武医院门口的凉皮摊刚支起来。范军军说:“周琪,现在出国潮方兴未艾,人民币换外币的人成百上千,咱俩去出境签证办事处门口站位子!不用你掏一分钱,你只管赚钱。”
周琪说:“切汇是犯法的,抓着会判刑!”
范军军:“你忘了那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改革开放了,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
周琪摆摆手:“我可不敢冒这个险。我现在所有精力全扑在考研上了。”
范军军:“周琪,你就是考上了研究生,导师会白教你呀?不得花好多好多钱?你在家待业快两年了,就吃你父母那点死工资,你有脸跟他们要钱读研?你现在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出去丢不丢人?”
周琪脑海里一片空白。范军军又添了一把柴:“你弟弟生病住院跟老同学栗建新借的钱,好多年了,不得还人家?人现在顾我的面子没跟你要,谁叫咱俩是好闺蜜呢!”
周琪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心想:什么顾及你的面子,那是建新暗恋上我了。不然会送我发卡?他借钱给小弟治病,是投其所好。
她说:“军军,我饿了,去前面吃凉皮吧。宣武医院门口的凉皮特好吃。”
范军军:“大姐,天这么凉,你想吃凉皮,不怕闹肚子呀?”
周琪:“我心里有火。”
几天以后,多年未见的栗建新来找她。快人快语:“周琪,给你弟治病的钱我不要了,我可给你指条发财的道儿……”
“倒外汇!”周琪打断他。
栗建新笑了:“你神啦!干不干?”
周琪:“干!”
她与栗建新拉勾。
但周琪不知道,那天范军军也在。她站在街角,看着栗建新把一根红绳系在周琪手指上,脸一下白了。因为栗建新原本答应和她一起干,却转头找了周琪。
“五一”是出国旅游的黄金季节。栗建新同周琪坐在出境签证办事处门口,守候换外汇的人。周琪眼尖,记汇率,认人头。栗建新出本钱,周琪管账。第一笔赚了三百块。周琪给弟弟买药,给母亲买棉鞋。她第一次觉得,钱能让人直起腰。
几年之后,周琪家门口停了一辆红色菲亚特小轿车。她红妆艳抹,手里拿着大哥大。范军军从广州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她在广州睡仓库、吃盒饭,周琪却靠她当初出的主意发了财。更让她恨的是,栗建新站在周琪身边,替她开车门。
范军军拿起大哥大,拨了公安局:“喂,后海那边有人倒外汇,叫周琪,红色菲亚特。”
她只想让周琪吃点苦头,被罚点钱,栽个跟头。她没想到,专案组早就盯上了这条线。
栗建新比周琪先得到消息。他没告诉她,只让她去取“最后一笔大单”。周琪拎着包走进饭店,还没坐下,灯亮了,人扑上来。包里全是美元。
栗建新消失了。
审讯时,周琪咬死是自己单干。她以为栗建新会救她,会替她照顾家里。十年刑期落下来时,她没哭。范军军坐在法院外,瘫在台阶上。她跑去撤案,说举报不实,可已经晚了。
狱中十年,周琪恨范军军。每月有人寄东西,不署名。周琪退回去。父母去世,弟弟出国,都是范军军操办。周琪不知道。
2004年早春,周琪出狱。她回到旧胡同,家已拆迁。范军军站在巷口,老了,瘦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周琪想打她。
范军军说:“你打,该。可你先听我说。”
她把周琪带到旧货市场。那辆红色菲亚特停在角落,锈得不成样子。范军军说:“车是栗建新卖的,钱他拿了。你弟治病的钱,是我攒的。发卡也是我买的。栗建新说,你喜欢梅花,让我挑。他借你的名义,让我以为他喜欢你。他拉你下水,是因为我劝你你不干,他要让我看看,你也能脏。”
周琪愣住。
范军军又说:“我举报,是嫉妒。可我没想到他顺势把你送进去,吞了所有钱。现在他开了投资公司,叫建新资本。”
周琪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范军军:“我得了癌,活不过今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死。”
周琪沉默很久。她摸出发卡,塑料梅花已经裂了。
她说:“走。”
范军军:“去哪?”
周琪:“找栗建新。你欠我十年,他欠我一生。”
红色菲亚特打不着火。两个中年女人推着车,推到街口,车终于轰隆一声发动。范军军坐上副驾,周琪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监狱的高墙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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