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出亚洲金融危机——韩国
史蒂夫·乔布斯坚信,iMac 肯定会成为畅销产品。但谁来造,又在哪里造呢?乔布斯更想选择苹果公司,尽管当时苹果正开始尝试外包,但仍在加利福尼亚、爱尔兰和新加坡有工厂。iMac 的设计极为复杂,他认为,没有哪个供应商具备必要的制造技能。在离开苹果的那些年里,乔布斯始终坚守原有的信念:要想掌控硬件,就必须自行生产。在 NeXT 公司期间,他曾表示,自己最喜欢电脑的一点是“它不是在大阪制造的”。但苹果公司当时资金紧张,运营规模大幅缩减,且缺乏制造阴极射线管(CRT)——即电脑的核心显示屏——所需的产能和技术。
最终,乔布斯务实地达成了一项妥协。苹果负责电脑内部的核心部件——基本上与 G3台式机相同的电路板——但把 CRT 的制造交由供应商完成。随后,组装好的部件会送至苹果工厂,进行最终组装、测试和包装(FATP)。这样,苹果能在电脑出货前进行最终检查,满足乔布斯对控制权的严格要求。“史蒂夫坚持要求我们在内部制造 iMac,”当时负责新加坡运营的乔·奥沙利文回忆道。乔布斯要求奥沙利文终止与 SCI 公司的合作,让苹果损失了500万美元,并激怒了 SCI。取而代之的是,乔布斯要求奥沙利文将新加坡的工厂转型为 iMac 的试点生产基地。“那是我们最先进、成本最低的制造工厂,”这位爱尔兰人说道:“而我负责运营。所以他就有了个可以施压的对象。”
韩国的 LG 已经是苹果的显示器供应商。iMac 基本上就是一台内置电脑的 CRT 显示器,因此自然而然选择了 LG。乔布斯并不确定;他对韩国了解不多,更想和日本人合作,但日方的成本更高。韩国是个比较稳妥的第二选择。韩国在历史上曾长期处于日本的殖民统治之下,自20世纪70年代起接受了大量日本投资和技术培训。LG 凭借诱人的报价拿下了订单:承担前期的模具费用和原型制作成本。“所有项目开支都免除了——让我们得以坚持到了1998年7月,”项目高管回忆道。
LG 急于拿下订单,因为韩国经济正遭受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此次危机中,东南亚的货币动荡蔓延至整个亚洲,使韩国濒临违约边缘。韩国货币在动荡中贬值约50%,多家银行因美元债务高企面临破产。一位苹果工程师回忆称,LG 工厂内挂着一块巨型标语牌,工人每天能看见多次。标语牌高两英尺、宽十二英尺,上面仅用大字写着一个词:生存。
库比蒂诺的团队与 LG 工程师紧密合作。产品设计经理伦德格伦创建了“Mir 计划”,该名称取自1986年发射的“和平号”空间站。苹果公司有人24小时驻守 LG 工厂,实时监控所有进展并向总部反馈信息。“库比蒂诺总有人在现场,管理一切细节,”一位产品设计工程师表示:“从样品测试、模具地图、外观工艺到纹理设计,无一例外。还要确保生产工具不会损坏。”
在项目初期,工业设计负责人丹尼·科斯特(Danny Coster)几乎常驻韩国,确保工业设计工作室的设想不仅美观,而且“适合量产”。有人回忆说,科斯特曾向库比蒂诺总部汇报,重新设计后的方案“表现出色”,设计很成功。在确定如何制造这台电脑方面,苹果的产品设计团队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他们充分利用了 LG 的制造能力进行大规模生产。工业设计在库比蒂诺灌输的“零缺陷”文化也传到了韩国,苹果工程师经常飞往韩国解决问题,频率之高前所未有。
“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卫·霍尼格回忆道,他在三年内去了20多次韩国:“以前也有些情况,比如出现严重问题时。但这次连细节都不能放过,比如扬声器球密封不严,低音频率响应不达标。所以问题就是,‘派谁过去?’”
苹果团队不断敦促 LG 尝试不同的方案,用新工具进行实验——只要能让组装正常进行,什么都试。但所有努力均告失败。“我们在做一些前所未有的模具设计——用于注塑成型零件,”霍尼格说:“我指的是完全没有先例。”他担心推进得太快,会带来更大的生产风险。“我们做了很多液压工艺,”他说:“如果液压系统不同步,模具会崩溃并损坏。然后生产线可能停产两个月。”这种风险最终没有发生,但这种担忧始终挥之不去。
“我们在和制造合作伙伴 LG 争论这些问题,而他们只是一脸怀疑地看着我们,”霍尼格补充道:“所有供应商都认为我们疯了——一直如此。但不知为何,他们看到了——而且相信——更大的愿景。我认为,LG 的一部分人始终在思考:‘我们如何变得更好?’”
LG 工厂位于首尔东南方向140英里处的工业城市龟尾。工程师们觉得,那里不是个宜居之地,去那里也十分艰辛。从库比蒂诺来访的高管会乘直升机从首尔飞来,但工程师经常往返,必须辗转三小时坐火车。“你必须懂得怎么看时刻表和车次,而这些信息并不明显,”克里斯·诺瓦克说。20世纪70年代,三星在龟尾建立了大型电子工业园区,龟尾也成为科技中心。首尔将该地区指定为关键工业园区,吸引了包括 LG 在内的其他公司。但苹果员工在城里没什么可做的。他们下榻的里约旅游酒店虽然古朴,但居住条件很差——一位工程师抱怨房间设施陈旧、卫生状况堪忧。工程师们还打趣说,床单熨得太僵硬,跟铁板似的。
有一次,新聘任的高级运营执行官蒂姆·库克(Tim Cook)前来视察 iMac 的开发进展,苹果工程师特意为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但他们也清楚,房间真的很差。次日早餐时,库克看起来状态不佳,有人问:“蒂姆,你觉得房间怎么样?”库克说他没睡好。“为什么?”有人问。库克说:“因为我整晚都站着。”
工厂本身简陋而杂乱。为了节省电费,LG 每隔一盏灯就拔掉插头。工厂空间狭小拥挤,生产线之间的间距非常窄,头顶的传送带系统运送塑料 iMac 外壳时,如果不躲开,可能会撞到脸上。“当时的工厂环境还很简陋,管理手段也比较粗放,”一位资深苹果工程师回忆道:“他们能做到这一点令人惊叹,但完全没有高质量的制造流程、系统或自动化。就是一群人站在流水线上拼装产品。”大规模生产 iMac 非常困难,另一位参与项目的资深高管回忆说,在产品上市前的几周,他经常做噩梦:“我牺牲地太多了——我的婚姻几乎破裂了。”
当乔布斯准备向世界发布 iMac 时,龟尾的工厂根本不具备量产条件。因此,乔布斯在舞台上展示的首批机型,都是由苹果的工业设计团队在韩国手工制作的。当时负责硬件部门的乔恩·鲁宾斯坦回忆道:“当时只有两三台。其中一人坐在浴缸里手工打磨表面,简直是一团糟——塑料碎屑到处都是。”
又见面了
1998年5月6日,史蒂夫·乔布斯身着深色正式西装。在一番冗长的开场白中,他宣称其他电脑“丑陋无比”,随后淡定地掀开旁边桌面上的一块黑布:“这就是 iMac。”参与项目的工程师回忆说,当布被揭开,iMac 完好无损、漂亮且功能正常时,他们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害怕它会在舞台上熔化,我们都会被解雇,”诺瓦克说。这种恐惧是没有根据的,也是夸张的,反映了这个8个月的项目带来的压力。但在发布前几周,他们还没做出可工作的原型机。他们只有几台从韩国带回的设备,还没有用符合消费级产品标准的方式组装模型。乔布斯为突出“邦迪蓝”的半透明效果,在电脑下方放置了光源,使其发光,而产品设计团队则担心,热量会对塑料造成影响。
观众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平淡,掌声寥寥。但正如1984年那样,乔布斯打开了机器,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图形蒙太奇,最后以“Hello(又见面了)”结尾。当摄像机环绕电脑拍摄,展现出半透明塑料的360度视角时,人群爆发出热烈欢呼。“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乔布斯惊叹道:“而且是个美好的星球!一个拥有更好的设计师的星球。”
《纽约客》的伊恩·帕克(Ian Parker)后来写道,iMac 的设计“有一股如释重负般的兴奋感”。消费者马上爱上了它。除了设计,iMac 还体现了乔布斯的专注与决心,他敢于坚持原则的能力。iMac 取消了软盘驱动器,放弃了串行端口,转而采用当时刚兴起的 USB 接口。此外,iMac 内置了两只强大的扬声器,并能快速连接到互联网。iMac 售价1199美元,一个合理的入门价格,并在接下来的三年里逐步下调。一场耗资1亿美元的营销活动完全围绕设计展开,用实际产品强化了“非同凡想”的口号。“抱歉,”一则广告醒目地展示着蓝色机身:“没有米色。”
1998年8月,首批 iMac 开始发货时,乔布斯在公司庭院里举行了一场会议,祝贺全体员工。乔布斯站在一个和儿童充气城堡大小相当的 iMac 模型旁,说:“一年半前我来到这里时,人们都在嘲笑我们。现在没人再嘲笑我们了。”
短短六周内,苹果售出了27.8万台 iMac,成为当时苹果史上销量最快的 Mac 电脑。到圣诞节时,苹果已售出80万台,成为美国最畅销的电脑。苹果公司在假日季度的营收增长8%,达到17亿美元,利润为1.52亿美元——是乔布斯担任临时 CEO 以来,连续第五个季度盈利,且是去年同期利润的三倍多。苹果公司趁胜追击,为更大规模的扩张做准备。1999年1月,苹果公司用五种 Life Saver 颜色取代了邦迪蓝,并提升了电脑的运行速度。到1999年2月,苹果股价已升至39美元,较一年前的12.75美元大幅上涨。然而,比 iMac 新设计更具革命性的,是苹果在生产方式和地点上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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