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我出45万,公公抹去我名字,交首付当日我把5张卡全部冻结
楔子
售楼部签约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林晓露露在短袖外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桌上摊着购房合同,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买受人”那一栏。两个名字并排打印着——赵明磊、赵德福。没有她。她从头翻到尾,七页纸,七页都没有“林晓”两个字。公公赵德福坐在对面,端着售楼小姐倒的茶,吹了吹浮沫,说:“一家人,写谁不一样?”赵明磊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林晓把合同合上,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五张银行卡,一张一张码在桌上。售楼小姐愣住了。赵德福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林晓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一个一个点进去,冻结。五张卡,四十五万,全部锁死。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德福,声音很稳:“爸,您说得对,一家人。那这钱,先冻着吧。”
第一章 五张卡
林晓攒了七年钱。
第一张卡是工资卡,招商银行的,磁条都磨白了。她在服装公司做跟单,一个月到手六千八,雷打不动往这张卡里存四千。剩下的两千八付房租、吃饭、挤地铁。她记得有一年冬天羽绒服钻毛,钻得毛衣上全是白绒,她拿透明胶带粘了穿,穿了整整一冬。
第二张卡是奖金卡。每年旺季赶订单,她连着加班三个月,月底多发两千。两千一到账就转进这张卡,攒了四年,凑了八万。
第三张卡是她妈偷偷塞给她的。她妈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一箱矿泉水赚两块钱,一瓶酱油赚五毛。那年林晓过年回家,她妈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报纸包,打开是六万,用橡皮筋扎着。“你爸不知道。你拿去,买房子用。”她妈的手皴裂着,指缝里还有洗洁精的味儿。
第四张卡是公积金。取了两年,攒了三万六。
第五张卡是赵明磊的工资卡。他跑销售,底薪低,提成看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二,差的时候底薪三千,连油钱都不够。这张卡里存进去的,是她精打细算从菜钱里抠出来的——今天省五十,明天省三十。攒了三年,凑了七万四。
五张卡加起来,四十五万。买房子的首付。
赵明磊说,他爸认识开发商,能拿到内部价。林晓跟着去看房那天,赵德福走在售楼部里,背着手,跟销售经理递烟,说“我儿子儿媳”。林晓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户型图,看中了八十九平的两居,南北通透,主卧带飘窗。她站在飘窗前比划:“这儿放书桌,妞妞写作业用。”妞妞还在她肚子里,五个月。
赵德福回头看了她一眼,烟夹在指缝里,没说话。
交首付的日子定在月底。赵明磊说:“爸说合同他帮咱们审,你把卡带上就行。”林晓把五张卡装进一个透明卡套,塞在包的最里层。出门前她摸了摸肚子,妞妞踢了她一脚。
售楼部签约室的皮沙发是棕色的,坐上去往下陷。赵德福比他们先到,合同已经摆在桌上。林晓翻合同的时候,赵明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走到外面走廊。赵德福喝茶,茶是铁观音,售楼小姐特意泡的。
“爸,这合同上——”
“你签你的。”赵德福把茶杯搁下,“后面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林晓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补充协议夹在里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手指停住了。“买受人”三个字后面,跟着“赵明磊、赵德福”。没有她。
她抬头看赵德福。赵德福在剔牙,牙签是从售楼部前台拿的,塑料的,红色。
“爸,我的名字——”
“哎呀,一家人,写谁不一样?”赵德福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上面沾的东西,弹到地上,“你一个姑娘家,写不写无所谓。明磊是我儿子,我写他。我的名字也写上,首付不够我来凑,以后贷款方便。”
“首付我出四十五万。”
“你的钱?”赵德福笑了一声,不大,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嫁到赵家,你的钱就是赵家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晓攥着合同,纸边割进指腹。她想起那些加班到十一点的夜,想起透明胶带粘羽绒服,想起她妈从报纸包里数出来的六万块。赵明磊从走廊回来,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林晓的脸色,嘴张了张。
“爸,要不——”
“要不什么?”赵德福抬眼看他,“你懂还是我懂?这房子以后还要加名,麻烦得很。现在简单点,就写咱爷俩。”
赵明磊不说话了。他把手机揣兜里,手插进裤兜,站在窗边看外面。窗外是工地,塔吊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
林晓把合同合上。她从包里摸出那个透明卡套,五张卡一张张抽出来,码在桌上。招商银行、交通银行、邮政储蓄、建设银行、工商银行。五张卡,四个角对齐,码得整整齐齐。赵德福端茶杯的手悬住了。售楼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POS机,进退两难。
林晓打开手机银行APP。第一张卡,查询余额——十八万七千。冻结。第二张,八万二。冻结。第三张,六万整。冻结。第四张,三万六。冻结。第五张,七万四。冻结。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该账户已冻结。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德福,往前推了推,推到他茶杯旁边。
“爸,您说得对。一家人,写谁不一样。”她站起来,把卡套收回包里,五张卡一张张插回去,“那这钱,先冻着吧。”
赵德福的茶杯“咚”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合同上“赵德福”三个字。赵明磊从窗边转过身,嘴张得老大。售楼小姐手里的POS机差点掉地上。
林晓把包拉链拉好,背到肩上。她肚子里的妞妞又踢了一脚,这回踢得重,她扶了一下腰。
“合同你们签。钱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解冻。”
她拉开签约室的门。门外是售楼大厅,沙盘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照着模型里的人工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砖上铺着一条一条的光带。她踩着光带走出去,后头传来赵德福拍桌子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第二章 铁皮盒
林晓没回他们租的房子。
她在街上走了半个钟头,走到肚子发紧,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歇了歇。手机一直在震——赵明磊打了七个电话,她按了七个拒接。第八个是她妈打来的。
“晓啊,合同签了?”
林晓靠着电线杆,看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棚子。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妈,没签。”
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妈的声音压低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他家把我名字抹了。”
又是一阵安静。水果摊老板把最后一筐橘子搬进去,铁门拉下来,哗啦一声锁上。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嗓子里有东西堵着。
“那钱呢?”
“冻结了。”
“冻得好。”她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就该冻!你站着别动,我让你爸去接你。”
林晓说不用。她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老家镇上的地址。一百二十公里,打表两百六。她靠在车后座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在脸上忽明忽暗。手机又震了,赵明磊发了短信:你去哪了?爸气坏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对话框里还有上一条,是三个月前,赵明磊发的:爸说内部价能省八万,你准备一下钱。她把屏幕关掉,揣进兜里。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她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披着件棉袄,手里攥着手电筒。看见她下车,三步并两步过来,先摸她的脸,又摸她的肚子。
“妞妞没事吧?”
“没事。踢了我一路。”
她妈搀着她往里走。小卖部后面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她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个铁皮盒,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锈迹斑斑。她爸把盒子推过来,掀开盖子——里头是一沓一沓的零钱,五块、十块、二十,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搁着个存折,她爸的养老金,每个月一千八,攒了五年。
“我跟你妈数过了,一共四万三。”她爸把存折拿出来,“你明天去银行,把冻结的卡解了,这钱给你补上。差多少,爸再想办法。”
林晓看着那盒零钱。她爸在镇上给人修自行车,补一条胎五块,换一根链条十五。攒了五年,四万三。她把存折推回去,手搁在铁皮盒边上,冰凉的。
“爸,不用。钱够。”
“不够。”她爸把存折又推过来,“他赵家不写你名,咱自己买。四十五万不够,爸再给你凑。你在上海买,写你自己的名。”
她妈在旁边坐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桌上搁着一碗粥,凉了,上面凝着一层米油。她妈把碗推过来:“先喝。喝完再说。”
林晓端起碗。小米粥,熬得稠,里头搁了红枣。她喝了一口,温的。她妈又往里头搁了勺红糖,拿筷子搅了搅。她爸把铁皮盒盖上,搁回柜子最里头,用一摞旧报纸压着。
手机又响了。赵明磊的电话。她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妈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没说话。她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半截,又打开,又拉下来。铁皮哗啦哗啦响。
“晓,”她爸背对着她,“你那个房,非买不可?”
“非买不可。”
“那赵家——”
“赵明磊要是站我这边,我跟他过。站他爸那边——”林晓把粥碗放下,“我自己带妞妞过。”
她爸没转身。卷帘门拉到底,咔嗒一声扣上。门外有邻居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她妈把她爸拉回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行了。闺女回来了,先睡觉。”她妈把折叠床支开,铺上被褥。林晓躺下去,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她妈坐在床边,手搁在她肚子上,轻轻揉。
“妞妞,别闹你妈。”
妞妞踢了一脚,正踢在她妈手心里。她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林晓握住她妈的手,攥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伸到中间。
她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旁边又亮了。赵明磊的消息:明天我去找你。
第三章 老屋
赵明磊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开了三个钟头的车,衬衫皱巴巴的,胡子没刮。进门先叫“妈”,又叫“爸”,她妈没应声,她爸把卷帘门拉起来,站在门口抽烟。林晓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摆着那碗昨天没喝完的小米粥,上面结了厚厚一层皮。
赵明磊在她对面坐下。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缩回去。
“林晓,你听我说。”
“你说。”
“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观念,觉得房子写儿子的名天经地义。我跟他吵了一宿,他松口了,说可以加你名。”
“什么时候加?”
赵明磊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他说……等交房以后。办房产证的时候加。”
“交房要两年后。”
“我知道。但是——”
“两年后他再加个条件呢?加名要交税,要公证。他反悔了呢?”林晓把粥碗的皮挑开,底下还是凉的,“赵明磊,我嫁你三年,你爸给我立了多少规矩?过年必须回他家,中秋必须回他家,端午必须回他家。我怀妞妞七个月,他说‘女孩不用办满月’。我攒的钱,他一句‘赵家的钱’就抹了。你哪回站过我这边?”
赵明磊的喉结动了动。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她爸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么写我的名,要么不买。”林晓把碗推开,“四十五万,我自己拿着。上海买不起,我回县城买。写我自己的名,写妞妞的名。都行。”
赵明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丝被他攥碎了,撒在桌面上。他低着头,后脖颈上的筋绷着。
“林晓,我夹在中间——”
“你夹了三年了。”林晓站起来,肚子往前挺着,妞妞在里头拱了一下,“你爸打你妈,你装看不见。你爸骂我,你装听不见。你爸抹我名,你站在窗边看塔吊。”
赵明磊抬起头。他眼眶红了,鼻翼一抽一抽的。
“我没装。”
“那你现在说。你选谁?”
折叠桌上那根碎烟在风里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她爸在门口把烟头踩灭,走进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她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粥,搁在赵明磊面前。粥冒着白汽,红枣浮在面上。
“小赵,”她妈的声音很平,“你媳妇怀着你闺女呢。你先让她把粥喝了。”
赵明磊看着那碗粥。他伸手端起来,推到林晓面前。林晓没接。他端着碗,手在抖,粥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林晓,我选你。”
她看着他。
“我说真的。”赵明磊把碗搁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按下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德福在那头喂了一嗓子。赵明磊把免提打开。
“爸,房子加林晓的名。不加就不买。”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德福的声音炸出来,震得手机壳都在响:“你翅膀硬了?你知不知道老子为了这个内部价求了多少人?你媳妇那个钱,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
“爸。”赵明磊打断他,“林晓嫁的是我,不是赵家。”
那头又沉默了。赵明磊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林晓看着她丈夫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她见过一次。三年前她生妞妞,难产,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赵明磊站在产房门口,跟赵德福吵。赵德福说“保孩子”,赵明磊把缴费单摔在地上,喊了声“保大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跟他爸吼。
电话那头赵德福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把电话摔了。嘟嘟的忙音响起来。赵明磊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界面。
“林晓,”他嗓子哑了,“给我一次机会。”
她妈把热粥又推过来,这回搁在她手边。她低头看着粥面上的红枣,三颗,鼓鼓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的香,红枣的甜。妞妞踢了一脚,轻轻的。
“明天去售楼部。”她把碗放下,“合同重新打。我的名字写第一个。”
赵明磊点头。她妈转身进了灶房,碗筷碰得叮当响。她爸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照进来,摊了一地。赵明磊伸手,这回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只手握在一起,慢慢暖起来。
第四章 铁观音凉了
第二天他们到售楼部的时候,赵德福已经坐在签约室里了。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棕色皮沙发,还是铁观音。只是这次茶是凉的。赵德福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五六个烟头,售楼小姐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赵明磊走在前面,林晓跟在后面。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昨晚重新打印的合同草案推过去。赵德福没看合同,眼睛盯着林晓的肚子。
“你想好了?”赵德福的声音哑,像抽了一宿烟,“房子写她名,贷款她还不还?月供八千,她一个月挣六千八,拿什么还?”
“我挣的钱,我来还。”赵明磊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买受人”那栏,“写我们俩的名。共同还款。”
赵德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用力,烟灰缸歪了一下。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吐回去。
“行。”他把茶杯墩在桌上,“写你俩名。但我有个条件——”
“爸。”赵明磊打断他,“没条件。首付四十五万,林晓出的。装修二十万,我们自己攒。月供我们自己还。您要是愿意帮忙,我们领情。您要是不愿意——”他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我们就买个小点的,写我俩的名,一样住。”
赵德福的腮帮子鼓了鼓。他看着赵明磊,又看林晓。林晓没躲他的目光,手搁在肚子上,平平地看着他。签约室里安静极了,外面沙盘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行。”赵德福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耳一声,“你们自己弄。我不管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们,肩膀塌了一下。
“明磊,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怕你吃亏。”
赵明磊站起来。他走过去,站在赵德福身后,伸手扶住他爸的肩膀。赵德福的肩膀硬着,又慢慢软下来。
“爸,我不吃亏。林晓是我媳妇。”
赵德福没转身。他抬起手,在赵明磊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得重,啪的一声。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凉了的铁观音还搁在桌上,杯子旁边,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烟。
售楼小姐进来换茶。赵明磊和林晓并排坐着,合同摊在面前。售楼小姐问:“先生女士,买受人怎么写?”
赵明磊拿笔,在“买受人”后面写上:林晓、赵明磊。林晓的名字在前。他把笔递给林晓,她接过去,在两个人的名字后面各自签上自己的名。签完她把笔搁下,从包里摸出那个透明卡套,五张卡一张张抽出来,码在桌上。
“解冻。”
赵明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五张卡,一个一个操作。招商银行,解冻。交通银行,解冻。邮政储蓄,解冻。建设银行,解冻。工商银行,解冻。四十五万,一个一个回到可用余额。
售楼小姐拿着POS机过来。第一张卡刷下去,十八万七千。第二张,八万二。第三张,六万。第四张,三万六。第五张,七万四。POS机吐出一张一张凭条,林晓一张一张收好,夹进合同里。
签完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她按了五个指头,每个指头都按实了。妞妞在肚子里踢了一脚,她低头看了看,笑了。
赵明磊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购房合同。他低头看“买受人”那一栏,看了很久。林晓凑过去,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合同上,盖住了名字。
“走吧。”她把合同收进包里,“回家。”
第五章 装修
装修是赵明磊盯的。
他请了半个月假,天天泡在工地。林晓大着肚子不方便跑,就在出租屋里看设计图。赵明磊每天回来,手机里存着几十张照片——水电走线、瓷砖铺贴、墙面找平。他一张一张翻给她看,她拿红笔在图纸上圈,这儿改,那儿留。
瓷砖是林晓挑的。她跑了三趟建材市场,最后定了米白色的抛釉砖,耐脏,亮堂。赵明磊嫌贵,一平米多五块钱。林晓拿计算器按了按,八十平,多四百。她从装修预算里扣——吊顶不做了,走石膏线;电视墙不做了,刷大白。
赵德福来过一回工地。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水电管线走得横平竖直,没说话。走到阳台,看见赵明磊蹲在地上和水泥,裤腿上全是灰点子。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摁灭在窗台上。
“阳台别铺砖了。”赵德福突然开口,“我认识个做防腐木的,给你们弄点木地板,便宜。”
赵明磊抬头看他爸。赵德福没看他,眼睛盯着阳台外面的工地。塔吊还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爸,不用——”
“我说弄就弄。”赵德福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搁在窗台上。“五千。给你们买灯。”
信封搁在那儿,赵德福走了。赵明磊拿起来,里头是五十张一百,旧票子,有的还带着油渍。他攥着信封,站在阳台上。林晓打电话来问进度,他嗯了两声,嗓子有点堵。
灯是林晓挑的。客厅吸顶灯,圆形的,白光。卧室壁灯,暖黄。妞妞的房间装了个星星灯,打开像满天星。赵明磊装灯那天,赵德福来了,站在梯子底下扶着。赵明磊拧螺丝,他在底下递工具。父子俩没说话,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顺。装完最后一盏,赵德福抬头看那星星灯,亮了,一闪一闪的。
“妞妞喜欢这个。”
赵明磊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您怎么知道?”
“我孙女。”赵德福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合上盖子,“我走的时候,你妈怀你七个月。她喜欢看星星。那时候穷,买不起灯。”
赵明磊站在梯子旁边,看着他爸弯腰收拾工具。赵德福的背有点驼了,头发花白,后脑勺有块斑秃。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赵明磊伸手去扶,赵德福摆摆手,自己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
他提着工具箱出门。赵明磊送到门口,赵德福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星星灯从门缝里漏出光来,一闪一闪的。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
第六章 搬新家
搬家那天是腊月廿二。
林晓提前收拾了三天。出租屋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床被子、锅碗瓢盆、妞妞的衣服和玩具。赵明磊借了辆面包车,跑了四趟。最后一趟拉的是灶具——煤气灶、铁锅、蒸笼。蒸笼是林晓妈从老家寄来的,竹篾编的,用了七八年,边角发黑。
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林晓抱着妞妞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工地。塔吊拆了,小区里种了树,小棵的香樟,用草绳裹着树干。妞妞指着楼下喊:“妈妈,滑梯!”小区里有个儿童乐园,滑梯是蓝色的,旁边两个秋千。
赵明磊在厨房装灶具。林晓听见铁管子碰墙的当当声,混着妞妞的笑。她从阳台回到客厅,地上摊着纸箱,还没拆。她蹲下去拆,刀子划开胶带,里头是锅碗瓢盆,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报纸是赵明磊从单位拿的,去年的,日期停在三月。
拆到最后一箱,她看见个铁皮盒。她爸那个饼干盒,锈迹斑斑的,用橡皮筋扎着。她打开——里头是零钱,五块、十块、二十,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搁着个存折,她爸的养老金,余额:四万三。
存折底下压着张纸条。她爸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晓,爸没本事,就这些。你拿着。妞妞买糖。
她把存折和零钱抱在怀里,蹲在地上。赵明磊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蹲着,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盒。他走过来,也蹲下,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她靠过去,脸埋在他胸口。他衬衫上有灰,有铁锈味,有汗味。
“我爸把老本都给我了。”
赵明磊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妞妞跑过来,挤进两个人中间,小手拍林晓的脸。“妈妈不哭。妞妞给你糖。”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着,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林晓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橙子味。她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妞妞拿袖子给她擦,擦得脸上花花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厨房做第一顿饭。林晓把老面引子从玻璃罐里取出来,温水化开。灶台上炖着排骨,加了玉米和胡萝卜。蒸锅上汽的时候,赵明磊把赵德福叫来了。
赵德福进门先换了拖鞋。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米白的地砖,大白墙,石膏线。沙发上铺着格子布,是林晓从网上买的。阳台上搁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星星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吃饭。”林晓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赵德福在桌边坐下,赵明磊坐他旁边,林晓坐对面,妞妞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
赵德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淡了。”
林晓没说话,起身去厨房拿盐罐。赵德福把盐罐接过去,自己撒了点,搅了搅,又喝一口。
“正好。”
馒头端上来,白胖胖的,开了花。妞妞伸手抓了一个,掰开,蘸排骨汤吃。赵德福看着妞妞,嘴角动了动。他夹了个馒头,掰开,蜂窝细密。他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嚼完一个,又拿一个。
“这馒头,”他把第二个馒头掰开,“比你妈蒸的好。”
赵明磊看了林晓一眼。林晓低头扒饭。赵德福把馒头蘸了汤,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窗外有人放鞭炮,远远近近的,红光绿光映在窗上。妞妞拍手:“过年啦!”
赵德福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搁在妞妞碗旁边。红包是旧式的,红纸糊的,上头用金粉画着福字。妞妞拿起来,沉甸甸的。林晓看赵德福,赵德福低头喝汤。
“爷爷给的,拿着。”林晓说。
妞妞把红包揣进兜里,又拿勺子敲碗。赵德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下,站起来。他走到阳台上,看楼下的香樟树,树顶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赵明磊跟出去,站在他旁边。
“爸,今晚住这儿吧。次卧收拾好了。”
赵德福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光照在香樟树上,树影子长长短短。“不住了。我搭晚班车回去。”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在阳台上磕了磕。
“爸——”
“明磊。”赵德福把烟叼在嘴上,没点,“那四十五万,是林晓的。我记着了。以后房贷你们还,还不上跟我说。”
赵明磊嗯了一声。赵德福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林晓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馒头不错。”
他换鞋,开门,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林晓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赵明磊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他搁在茶几上,烟丝掉了一小撮。
妞妞跑过来:“妈妈,爷爷走了?”
“嗯。”
“他还来吗?”
林晓蹲下来,把妞妞的头发拢好。赵明磊把星星灯打开,一闪一闪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窗外鞭炮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来。”林晓说,“爷爷常来。”
第七章 房产证
交房后第八个月,房产证下来了。
那天赵明磊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回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林晓在厨房炖汤,听见门响,探出头。赵明磊站在玄关,纸袋搁在鞋柜上,没换鞋。
“下来了?”
“下来了。”
他把纸袋递过来。林晓擦擦手,打开——房产证,红皮的,翻开。第一页,权利人:林晓、赵明磊。她的名字在前。共有情况:共同共有。她翻到最后一页,宗地图,八十九平,两室两厅。
赵明磊从背后凑过来看。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指点着“林晓”两个字。“第一个。”
林晓把房产证合上,塞回牛皮纸袋。她把纸袋搁在茶几上,又回厨房。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响,她掀开锅盖,白汽涌上来。赵明磊跟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手搁在她肚子上。妞妞一岁多,已经会走了,在客厅里追着星星灯跑。
“沈薇。”他叫她名字。她嗯了一声。“谢谢你。”
林晓搅了搅汤,舀了一勺尝咸淡。淡了,她加了一撮盐。“谢什么。房子我也住。”
“不是。”赵明磊把脸埋在她后脖颈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没走。”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汤勺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她想起售楼部那间签约室,凉了的铁观音,赵德福弹到地上的牙签。想起五张卡码在桌上,银行APP上一个一个“冻结”跳出来。想起长途车在雪夜里颠,她抱着保鲜盒。
“赵明磊。”
“嗯。”
“你要是哪天站回去了——”
“不会。”
“你发誓没用。你妈走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赵明磊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走到灶台旁边,拿了个碗,盛汤。汤盛得满,端到桌上。妞妞跑过来,扒着桌沿要喝。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
“我没忘。”他把最后一勺喂进妞妞嘴里,“我妈说,别学你爸。我记着呢。”
林晓把馒头从蒸锅里捡出来。白胖胖的,开了花。她掰开一个,蜂窝细密。一半给妞妞,一半给自己。赵明磊伸手要,她把剩下的整个塞给他。
窗外是小区里的香樟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楼下滑梯上爬满了孩子,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林晓咬着馒头,甜丝丝的,回口有麦香。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搁着,红皮的房产证露了一角。
第八章 年夜饭
那年除夕,赵德福来了上海。
他坐的高铁,赵明磊去接的站。林晓在家炖汤——排骨玉米,小火煨了三个钟头。妞妞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着赵德福去年给的红包,里头的钱她妈帮她存了,红包壳留着,红纸糊的,金粉福字。
门开了,赵德福拎着两个蛇皮袋进来。一个装咸货,一个装新鲜菜——苏北的矮脚青,带着泥。他换拖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垫,脚垫是新的,印着“欢迎回家”。
“爸,放那儿。”赵明磊接蛇皮袋。赵德福没松手,自己拎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蒸锅,竹篾的,边角发黑。
“还蒸馒头?”
“嗯。妞妞爱吃。”
赵德福把蛇皮袋搁在地上,从里头摸出个布包。打开——老面引子,灰白的,蜂窝密布。跟林晓妈给的那个一样。
“你妈传给我的。”赵德福把布包搁在灶台上,“养了十几年了。你婆婆在的时候蒸馒头,就用这个。”
林晓看着那团引子。赵德福的手搁在灶台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蒸馒头的时候叫我。我揉面。”
年夜饭摆了一桌。排骨汤、红烧鱼、白切鸡、油焖虾、炒青菜。赵德福带来的咸货也切了盘——咸鱼、腊肉、香肠。蒸笼里三层,底下馒头,中间年糕,上头梅菜扣肉。
圆桌是赵明磊新买的,折叠的,展开能坐八个人。赵德福坐主位,赵明磊在左边,林晓在右边,妞妞坐在儿童椅上。赵德福把鱼头转了个方向——对着妞妞。又撕了个鸡腿,放到林晓碗里。
“你瘦。”他眼皮没抬,“多吃点。”
林晓看着碗里的鸡腿。赵明磊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妞妞举着勺子喊:“妈妈吃!妈妈吃!”林晓咬了一口鸡腿,肉烂脱骨,咸淡刚好。
赵德福端起酒杯——米酒,林晓妈寄来的。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淡了。明年我带坛好的。”
林晓笑了。她把馒头掰开,蘸着排骨汤吃。赵德福也拿了个馒头,掰开,看了半天蜂窝眼。他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动。
“成了。”他说。
林晓看着他。赵德福没抬头,继续吃馒头。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斑秃那块儿反着光。他吃完一个,又拿一个。赵明磊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窗外鞭炮响起来,红光绿光映在窗上。妞妞拍手:“过年啦!过年啦!”赵德福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搁在妞妞碗旁边。跟去年一样,红纸糊的,金粉福字。
妞妞拿起来,脆生生喊:“谢谢爷爷!”
赵德福嗯了一声。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面冒着白汽,熏得他眼镜片蒙了雾。他摘下来擦,林晓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又戴上。镜片亮了,映着桌上的菜,映着妞妞的笑脸,映着赵明磊和林晓并排坐着。
林晓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回口有麦香。桌底下,赵明磊的手搁在她手背上。她翻过手掌,跟他握在一起。赵德福在对面夹菜,妞妞在儿童椅上晃腿。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低头看那笼馒头。白胖胖的,开了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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