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看中国（大地风华）

​钟淑如

《中国菜市场》：​钟淑如著；光启书局出版。

我国现存3.8万余个菜市场，它们遍布大街小巷，为千家万户的餐桌源源不断地供应新鲜食材。作为一名人类学学者，我从2016年起研究菜市场，至今在国内50多个城市的200多个菜市场做过深度田野调查。其间，我在市场里卖海鲜、卖蔬菜，和许多摊主成了朋友，听他们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并据此写成小书《中国菜市场》。我想探寻的是：在买菜如此便利的今天，菜市场为什么还能存在？中国人为什么爱逛菜市场？

菜市场的生命力，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新中国成立后，菜市场成为城市食物分配体系枢纽，在统购统销制度下，农产品从乡村统一收购，每个区的菜市场是分配的核心站点，下面还附属数个深入居民区的小菜店。改革开放后启动的“菜篮子工程”，把菜市场建设推向又一高潮。各地将菜市场纳入城市规划：一个两三千平方米的中型菜市场，服务周边两三万人口，步行10分钟内可达。菜市场的爆发式增长与居民释放的消费需求相辅相成，跨省市的“大市场、大流通”物流体系让餐桌丰富起来。几代人的买菜记忆由此成就。

国人为什么爱逛菜市场？我问顾客，最常听到的回答是：“因为菜市场里的东西更新鲜。”

可是，什么叫新鲜？我们常把它当成不言自明的品质，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到，但真要论标准，似乎说不清。实际上，不同文化对新鲜的理解并不相同。在西方国家，主流是“技术新鲜”：食物经过分级、包装、冷藏和运输，跨越漫长距离，仍能保持完整、尚佳的状态。这种新鲜依靠技术延缓腐败，适合大规模、远距离流通。而中国菜市场里的新鲜，意味着即时性——赶在时间前面，把生物变成食物，从田间地头直抵餐桌，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保留食物原本的风味。在广州，符合新鲜标准的鱼必须是游水活鱼现杀；在潮汕，牛肉来不及排酸就被分解成各个精细部位，带回家涮火锅。

新鲜也是时间与空间的凝结。菜市场是季节的窗口，不用看日历，走进去就知道一座城市正处在什么时节。昆明的篆新市场，把“春天吃花，夏天吃菌，秋天吃果，冬天吃根”演绎得淋漓尽致。苏州葑门横街有个叫“万事春秋”的摊位，不固守某种食材，主打本地时令：从清明前后的河蚌螺蛳，到夏天的甲鱼黄鳝，再到秋季的鸡头米和大闸蟹，一年四季的江南滋味都呈现在这方寸之间。在祖国大江南北，每个地方都有独属的味觉标记，而这些特色食材最普遍的藏身处，就是菜市场。

即时、当地、当季的中国式新鲜，背后有独特的生态系统支撑。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数据显示，全国小农户约2.03亿户，其中户均耕地10亩以下的农户约占农户总数的85.2%。小农户的农产品有风土味道，但产量不稳定、分布分散，难以进入超市、电商等标准化渠道，菜市场摊贩灵活多变，正好能接纳这些地方味道。可以说，菜市场与亿万小生产者互相成就，是中国食物系统中的合理存在，也是本地农产品的最佳容器。

人们喜欢菜市场，还因为它有人情味。生意做得好的摊主，都是人际交往专家：精准记得熟客的偏好，毫无保留地推荐最好的产品，提供削皮、剥虾、腌肉等精细服务。我在调研中发现，超过六成的商贩有稳定的客源，他们以质优价廉换取长期回报。

老杨从1992年起在上海的菜市场卖鱼。他家的鱼由芜湖老家专人收购，质量好，因此成了全市场最大的鱼摊。但老杨没怎么赚钱，原因是他定价只比进货价高一成，算上损耗有时还亏本。他的微信里有20多个以小区为单位的客户群，4000多人，都是自发加入，超过八成是70岁以上的老人。有的老人腿脚不便，老杨就顺带帮忙买其他杂货送到门口，哪怕只是二三十元的订单。前阵子他腰伤了，送货时走路不利索，被老主顾们发现，家里便莫名多出了各种药膏。看着曾经的同行赚得盆满钵满离开市场，老杨并不羡慕，依旧乐呵呵地守着鱼摊。他说：“把鱼送到想吃鱼的老人手里，看到他们笑，我感觉也不累了。”

菜市场好似大拌菜，每个人像不同食材，不分性别、年龄、社会地位，身在其中都能找到归属，聚合起来既多元又和谐。许多上了年纪的人离不开菜市场，那里是他们的社交圈。哪怕不聊天，看着摩肩接踵的热闹，也足以激起平淡生活里的涟漪。

当然，由于生活习惯的变化，菜市场已从“附近”变成许多年轻人的“远方”。近年来，菜市场也在积极转型。在苏州彩香市场，改造后的老市场嵌入餐饮区，顾客可以直接买新鲜食材现场加工享用，还配套烘焙坊、咖啡馆；新规划的市场紧邻中小学和社区服务中心，配置文化活动室、老人活动中心和便民服务点，成为“15分钟生活圈”的核心。南京科巷、厦门八市、成都玉林等市场，则凭借别出心裁的设计、文创活动乃至艺术展览，成为旅行打卡目的地与展示城市风土人情的窗口。

家附近不起眼的菜市场也有新“业务”：有爱好者开发了研学课程，带着孩子读绘本、做任务，在市场里观察、记录、提问。活动场场爆满，家长们说，菜市场不仅让孩子认识了本地饮食传统和当季食物，更重新发现了日常生活——逛菜市场超越了机械的惯习，成了充满创造力的实践，让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生活的诗性瞬间。

从统购统销年代的分配枢纽，到“菜篮子工程”的民生保障，再到今天的社区客厅与城市名片，菜市场的变迁，正是中国社会几十年发展的缩影。它连接着农户与亿万城市家庭的餐桌，承载着国人对新鲜的执着，也留存着邻里之间的温情。为什么买菜如此便利的今天，我们依然离不开菜市场？答案可以很简单：因为菜市场里，有一个具体、丰富且鲜活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