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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称帝前夜,没烧香、没占卜、没写遗诏,她只做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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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那年深秋,洛阳宫城的梧桐叶子落得比往年都早。武则天站在则天门楼上,望着满城灯火,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进宫时的情景。母亲杨氏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嘴里却只说了一句:“去了,就别回头。”

她确实没有回头。

三十七年过去,她从才人做到昭仪,从昭仪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天后,如今连皇帝都称她为“二圣”。可今夜不同。今夜之后,要么她死无葬身之地,要么……这天下再无人能叫她跪。

上官婉儿捧着一卷奏疏进来,轻声说:“陛下,裴炎又递了折子,说太后临朝称制不合祖制。”

武则天没接那折子,只问:“婉儿,你怕吗?”

婉儿低头:“婉儿不怕。”

“你怕。”武则天转过身,烛火映得她眉眼如刀,“你怕的是我明日若败了,你这一生便也跟着完了。可你更怕的是——你心里其实盼着我赢。”

婉儿没说话,只是跪了下去。

武则天没让她起来,自顾自走到案前。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碟醋,一盒胭脂,还有一封边角已经磨毛了的旧信。

她先拿起那碟醋,抿了一口。酸涩冲上鼻腔,她眼眶微微一热,又生生压了回去。这是她十四岁那年,母亲塞进她包袱里的。杨氏说:“宫里的饭食未必合你口味,带瓶醋去,想家了就抿一口。”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是怕她怀了龙种却不知收敛,醋能活血,能落胎。可那瓶醋她一直没舍得扔,直到母亲去世那年,她才把最后一口倒进喉咙,烧得胃疼了三天。

第二样是胭脂。她打开盒盖,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抹开。这盒胭脂是她做昭仪时,高宗亲手替她挑的。那时他还会笑着说:“媚娘,你涂这个颜色最好看。”后来他病了,眼睛看不清了,再没替她挑过胭脂。再后来,他连她是谁都忘了。

第三样,是那封旧信。信纸已经发脆,她没展开,只摸了摸封口处那个歪歪扭扭的“李”字。那是高宗刚登基那年,偷偷塞给她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朕此生不负你。”

她笑了笑,把信重新放回匣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对婉儿说:“去,把裴炎的折子烧了。再传旨,明日早朝,我要穿衮冕。”

婉儿猛地抬头。

武则天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我这一生,从不烧香,从不占卜,从不写遗诏。我只做三件事——记住我受过的苦,记住我欠过的人,记住我还没做完的事。”

“至于明日成败……”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松开她的手时,眼角那滴没落下来的泪。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这一夜,洛阳宫城的风刮得特别急。则天门上的灯笼晃了又晃,终究没灭。

而千里之外,长安城一座破旧的小院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对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缝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里衬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两个字——媚娘。

那是她三十七年前没来得及给女儿带上的嫁妆。

老妇人缝完最后一针,把棉袄叠好,放在枕边。她没睡,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媚娘,娘不盼你当皇帝。娘只盼你……别冻着。”

天快亮了。

则天门上的钟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整个洛阳城的寂静。

而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在穿上衮冕之前,最后一次摸了摸自己袖中那瓶早已空了的醋瓶。

她没哭。

她只是轻声说:“娘,我不回头。”

钟声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锲子续

那件棉袄终究没能送到洛阳。

老妇人姓杨,街坊都叫她杨阿婆,在长安城西市边上那间漏雨的小院里住了快二十年。没人知道她从前是荆州都督府的夫人,也没人知道她夜里缝的那件棉袄,是给她那当了皇帝的女儿做的。

杨阿婆不是不想送,是送不出去。

三年前她托过一个跑商的人,那人收了钱,走到潼关又折回来,说宫门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两年前她又托了个在洛阳当差的老乡,老乡倒是去了,回来时脸色发白,说:“阿婆,您别打听了。那位……那位如今连亲儿子都见不着几面,您这一件棉袄,递不到她手里的。”去年她自己动身,走到半路病了一场,差点死在客栈里,是店小二心善,给她请了个郎中,又捎信让邻居来把她接回去。

打那以后,杨阿婆就不提了。

她只是每年入秋就开始缝,缝好了就叠在枕边,到第二年开春又拆了重缝。邻居问她给谁做的,她说给远嫁的闺女。邻居又问闺女嫁哪儿了,她就笑笑,说:“嫁了个大户人家,忙,回不来。”

这一年不同。

这年秋天,洛阳城里传来消息,说太后要改国号了,要当皇帝了。消息传到长安,西市上炸了锅,有人骂,有人怕,也有人偷偷笑。杨阿婆那天正坐在门口择菜,听见隔壁米铺的伙计跟人议论:“一个女人家当皇帝,开天辟地头一回啊!也不知她爹娘怎么养的,生出这么个……”

杨阿婆的菜篮子翻了。

她没听完,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回了屋。那天夜里她没点灯,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摸着那件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棉袄,摸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把棉袄包进一块蓝布包袱里,拄着根竹棍出了门。

邻居追出来问:“阿婆,您去哪儿?”

“去洛阳。”

“您疯啦?几百里地呢!您这身子骨……”

杨阿婆没回头。

她走得很慢,一天只走十几里,遇到好心人就搭一段牛车,遇不到就自己走。脚上磨了泡,泡破了结了痂,痂又磨破,血渗进鞋面,干了就变成黑褐色。她没觉得疼。

走到第七天,她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队官兵正从官道上过,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眼间有几分像她记忆里的媚娘。

杨阿婆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马车飞驰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十七年前,她松开女儿的手时,那个小姑娘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那时候想叫住她,想说你带上娘给你做的醋,带上娘给你缝的衣裳,带上娘……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怕一开口,就舍不得了。

杨阿婆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十天,她走不动了。她坐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庙里有个老和尚,给她端了碗热水,问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她说:“我从长安来,找我闺女。”

“您闺女在洛阳?”

“在。”杨阿婆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在宫里。她忙,我见不着她。我就想……就想把这件棉袄放在宫门口,让人递进去。她认得的,这是我给她缝的。”

老和尚看了看那件棉袄,又看了看杨阿婆枯瘦的手,没说话,只是念了声佛。

杨阿婆在破庙里昏睡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她忽然清醒过来,挣扎着坐起身,把那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对老和尚说:“师父,我走了。”

“您这身子……”

“我得去。”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我做了个梦,梦见她站在一座好高的楼上,风好大,她穿得单薄,在发抖。我得把棉袄给她送去。”

她拄着竹棍,一步一步走出了破庙。

洛阳宫城的则天门就在前方,远远望去,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杨阿婆走到宫门外的石阶下,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石阶上,把包袱放在膝头,仰头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开了。

一个穿紫袍的年轻女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女官本来是要上轿的,忽然瞥见石阶上坐着的那个白发老妇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问:“老人家,您坐这儿做什么?”

杨阿婆抬起头,颤巍巍地把包袱递过去:“姑娘,麻烦您……把这个递给你们太后。就说,就说她娘给她做的,让她天冷了添件衣裳。”

女官愣住了。

她接过包袱,打开一角,看见里面那件旧棉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她摸了摸领口,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翻开来,里面藏着一小片布条,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媚娘。

女官的手开始发抖。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杨阿婆的脸。那张脸枯瘦、蜡黄、满是皱纹,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武家人的轮廓。

“您……”

“别告诉她我来过。”杨阿婆忽然抓住女官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忙,她做大事,别让她分心。你就把衣裳给她,就说……就说是个老婆子送的,她认得的。”

女官张了张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杨阿婆松开手,扶着石阶慢慢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女官猛地站起来:“您等等!您不能走!您知道您是谁吗?您知道她找了您多少年吗?当年她派人去长安接您,您为什么躲着不见?”

杨阿婆停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我不是不见。我是不敢见。”

“为什么?”

“因为……”杨阿婆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因为她现在是皇帝了。我这个当娘的,什么都没给过她,什么都没帮过她。我见了她,只会让她想起从前那些苦日子。我不想拖累她。”

她顿了顿,又说:“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不能让她在天下人面前难做。”

女官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扶住杨阿婆的胳膊,声音发颤:“老人家,您跟我进去。太后她……她今早还念叨您。她说她昨夜梦见您了,梦见您站在长安城的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棉袄。”

杨阿婆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女官泪流满面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她……她真这么说?”

“真的。她说她醒了以后,枕头都湿了。”

杨阿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跟着女官走进了宫门。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而此刻,则天门楼上,武则天正穿着衮冕,俯瞰着满朝文武。

她不知道,她娘正在来见她的路上。

她只知道,今夜的洛阳城,风特别大。

而她袖中那个空了三十七年的醋瓶,忽然又有了重量。

杨阿婆被搀进偏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她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包袱还死死搂在怀里。

女官急着要去禀报,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姑娘,你等等。”杨阿婆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你帮我把这个捎给她。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她小时候爱吃西市那家的胡饼,五文钱一个……你告诉她,娘没忘。”

女官看着那几块碎银子,喉咙发堵。她没接,只是蹲下来,握住杨阿婆的手:“老人家,太后她什么都有,不缺银子。她就缺您。”

杨阿婆摇摇头,把银子塞进女官掌心,动作固执得像在完成什么天大的事。

女官没办法,只能先安排人照料她,自己转身往则天门去。刚走到廊下,迎面撞见上官婉儿。

婉儿手里捧着一卷奏疏,脚步匆忙,见女官眼眶发红,停下来问:“怎么了?”

女官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把那个蓝布包袱递了过去。婉儿打开,看见那件旧棉袄,看见领口藏着的“媚娘”二字,手指猛地收紧。

“人在哪儿?”

“偏殿。老人家走了十天,从长安来的,脚上全是血泡,烧了两天,刚退了热……”

婉儿没听完,转身就走。

她推开偏殿门的时候,杨阿婆正缩在柱子底下,怀里空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显得格外瘦小。婉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包袱轻轻放回她膝上。

杨阿婆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眼凌厉,可眼底有泪。

“您是太后的母亲。”婉儿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宣读一道旨意,“您知道吗,太后找了您十二年。当年她刚封皇后,就派人去荆州接您。您搬了家,没留地址。后来她又派人去长安,找遍了每一坊,您躲在西市边上,改了姓氏,死活不见。”

杨阿婆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包袱的布面:“我不是躲。我是不配。”

婉儿没接这话。她只是站起来,说:“太后还在则天门上。您跟我来。”

杨阿婆慌了,手在发抖:“不行,不行,我这副样子……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她现在是皇帝,满朝文武都在,我这么过去,会让她丢脸的。”

婉儿看着她,忽然说:“您知道太后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杨阿婆愣住。

“她最怕的不是天下人反对她,也不是史书怎么写她。”婉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最怕的是,有一天她站到了最高的地方,回头一看,她娘不在。”

杨阿婆的眼泪唰地淌下来。

婉儿扶她起身,慢慢往则天门走。宫道又长又直,两侧站着持戟的侍卫,甲胄森严,目不斜视。杨阿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没再停。

走到则天门下,婉儿让她在阶下等着,自己先上去了。

武则天站在城楼正中,衮冕上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得她眉眼若隐若现。她正听裴炎宣读劝进表,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婉儿悄悄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了三个字。

武则天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口。

裴炎念完了,满朝文武跪下山呼万岁。声浪如潮,一波一波涌向城楼。武则天抬起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已笃定的事:“朕今日登基,不为别的,只为这天下再无一人,能叫朕跪。也再无一人,能叫朕的儿女跪。”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但朕今日,要破个例。”

她转过身,面向婉儿:“请她上来。”

婉儿领命下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太后何意。

杨阿婆被婉儿搀着,一步一步登上则天门的台阶。她走得极慢,衮冕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巨大的羽翼。她抬头,看见城楼正中站着的那个人,穿得那么华贵,那么遥远。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媚娘。是她三十七年前松开手的那个小姑娘。

武则天走下两级台阶,站在母亲面前。她没跪,也没伸手去扶,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的布鞋。

杨阿婆从包袱里取出那件棉袄,双手捧着,递过去。

“媚娘,”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天冷了……娘给你做的。”

武则天接过棉袄。

她没看衣裳,只是看着母亲那双满是血泡的手,看着那双曾经替她梳过头、缝过衣、在寒冬腊月里替她暖过被子的手。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进宫前夜,母亲坐在灯下缝东西,缝到半夜。她醒来问:“娘,你不睡?”母亲说:“你先睡,娘把这个缝完。”后来她才知道,母亲缝的是她贴身肚兜上的一小块护心镜,怕她在宫里受人欺负,好歹能挡一刀。

那块护心镜她一直没扔。压在箱底,压了三十七年。

武则天把棉袄抱在怀里,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群臣。

她说:“众卿平身。朕今日登基,只立一条规矩——从今往后,这天下做母亲的,不必再跪自己的儿女。”

她转向杨阿婆,忽然跪了下去。

满朝哗然。

杨阿婆慌了,伸手去扶:“媚娘!你起来!你是皇帝了,你不能……”

“娘。”武则天没起来,只是仰头看着她,“这一跪,欠了三十七年。”

杨阿婆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那脸早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纹,鬓边有了霜,可摸上去,还是她的媚娘。

“起来。”杨阿婆哽咽着说,“你起来。娘从来没怪过你。”

武则天站起来,把棉袄披在肩上。那件旧棉袄搭在衮冕之下,看着不伦不类,可她说:“这件衣裳,朕今日穿着登基。”

她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清亮如钟:“朕今日以母之名,以女之身,即皇帝位。愿天下黎庶,皆有所养;愿天下母女,皆得团聚。”

“大周——万世。”

群臣再次跪倒,山呼万岁。

而杨阿婆站在城楼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想起三十七年前松开手的那一刻,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守着的那间破院子,想起那件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棉袄。

原来有些路,走了三十七年,还是能走回来的。

那天夜里,武则天没有回寝宫。她坐在偏殿里,就着烛火,把棉袄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歪歪扭扭,远不如她娘的手艺。可杨阿婆坐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你小时候学女红,总扎着手。”

“娘,你别说了。”

“怎么不说?你扎了手就哭,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娘。”

“嗯?”

武则天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烛火里母亲那张苍老的脸。她轻声说:“你搬进宫来住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朝南,冬天有太阳。”

杨阿婆想了想,摇头:“我不来。我住不惯。”

“那我在长安给你修一座宅子。”

“不用。我那院子挺好。”

武则天没再劝。她低下头继续缝,缝完最后一针,把棉袄叠好,放在母亲膝上。

“那就这样。每年入秋,我派人接你过来住几个月。春天你再回去。”

杨阿婆笑了:“你那么忙,哪有空陪我。”

“我有空。”武则天说,“我娘来,我有空。”

杨阿婆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两只手都很老了,一只长满了茧,一只戴满了玉。可叠在一起,还是像三十七年前那样,暖的。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则天门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晃了许久,终究没灭。

而这一夜,武则天睡得很沉。

她梦见自己十四岁,走在进宫的路上。母亲站在家门口,远远地望着她。她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可这一次,母亲没有松开手。

母亲追了上来,把那件棉袄披在她肩上,说:“媚娘,走你的路。娘就在后头跟着。”

她在梦里笑了。

醒来时,枕边放着那件旧棉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昨夜亲手缝上去的。她摸了摸领口,摸到那个“媚娘”二字,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受过的苦、欠过的人、没做完的事,都值了。

天又亮了。

则天门的钟声再次敲响,一声一声,从容而悠远。

而那个曾经无枝可依的女人,终于在这钟声里,找到了来处。

杨阿婆在宫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偏殿那间小屋子里。武则天每日下朝后过来陪她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靠在榻上睡着了。杨阿婆就坐在旁边,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睡。她发现媚娘睡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蜷着身子,手攥着拳头,眉头微微皱着。

“小时候你爹就说你,睡觉都这么使劲,长大了肯定是个犟种。”杨阿婆轻声念叨,替她把眉心揉开。

婉儿有天进来送折子,撞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敢动。武则天醒来后看见她,倒也不恼,只是说:“往后太后在的时候,不议朝政。”

婉儿低头应下。可杨阿婆却叫住了她:“姑娘,你等等。”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双纳好的鞋底。“这几天我看你走路,脚后跟总往一边歪,是鞋不合脚吧?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纳了双鞋底,你拿去配上鞋面,穿着走路稳当些。”

婉儿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武则天在旁边说:“拿着吧。我娘的手艺,比尚衣局做的好。”

婉儿接了鞋底,低头退出去。走到廊下,她把那鞋底翻过来看,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扎得板板正正。鞋底中央还纳了一朵极小的莲花,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婉儿把鞋底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到了第八天,杨阿婆收拾包袱要走。

武则天拦她:“多住几天。过些日子冬至,宫里有大宴,你坐在我旁边。”

杨阿婆摇头:“我该回去了。院子里那只猫,托了隔壁米铺的伙计喂着,不知道饿瘦了没有。还有两畦萝卜,该收了。”

“我让人去收。”

“你让人收的,跟我自己收的,不一样。”杨阿婆把包袱系好,拍了拍,“媚娘,娘知道你的心。可娘在这宫里,就像那棵萝卜,水土不服。你让我回去,我把院子拾掇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派人来拿,新鲜。”

武则天没再劝。

她亲自送母亲到宫门口。杨阿婆上了马车,从帘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女儿,忽然说:“你瘦了。别总熬夜看折子,眼睛要坏的。”

“知道了,娘。”

“还有,”杨阿婆顿了顿,“那两个儿子……该见就见见吧。别等到跟娘一样,三十七年才见上一面。”

武则天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接话。

杨阿婆也没再说,放下帘子,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武则天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她站了很久,直到婉儿来催,说裴炎带着几个大臣在等着议事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婉儿,你去安排一下。让庐陵王来洛阳,就说……他母亲想见他。”

婉儿一怔,随即低头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

庐陵王李显被贬在外多年,母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千山万水。他接到诏书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帛书。他问来使:“太后召我,是吉是凶?”

来使不敢答。

李显上路那天,把妻子儿女都留在了房州,只带了一个老仆。他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毕竟当年他亲眼看着母亲废了大哥,又亲眼看着母亲把弟弟们一个一个处置了。他这个被废的皇帝,凭什么能活着回去?

可到了洛阳,迎接他的不是刀斧手,而是一辆马车,直接拉到了则天门。

他站在阶下,看见一个穿衮冕的女人站在城楼上。那是他母亲,又不像他母亲。他记忆里的母亲还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他挨父亲骂时替他挡着。后来母亲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

他跪下去,声音发紧:“儿臣李显,叩见陛下。”

武则天从城楼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没让他起来,只是问:“显儿,你恨我吗?”

李显低着头,不敢说话。

武则天说:“你恨。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大哥恨我,老二恨我,他们都恨我。可他们不明白,这天下若让给他们,不出三年就得败了。我替他们守着,他们还不领情。”

李显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眼泪砸在地上。

武则天蹲下身,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她说:“你记住,你是我儿子。我杀过人,废过人,可我从来没想过杀自己的孩子。你大哥是自己想不开,老二也是。你不能跟他们学。”

李显哭得说不出话。

武则天松开手,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起来吧。从今天起,你留在洛阳,封太子。我教你治国。等哪天我死了,这天下你接过去,别给我败了。”

李显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额头见血。

当天夜里,武则天回到偏殿,看见榻上放着那件旧棉袄。她走过去,把棉袄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该见就见见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袄,轻声说:“娘,我听你的了。”

窗外,冬至将近,洛阳城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则天门上的灯笼在雪里亮着,光晕朦胧,像极了长安城那间小院里,杨阿婆每夜点着的那盏油灯。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杨阿婆推开院门,抖了抖肩上的雪,弯腰看了看那两畦萝卜。萝卜缨子冻得发紫,可底下的根结结实实,一拔一个,又大又沉。

她笑了,自言自语:“媚娘爱吃萝卜炖羊肉。等她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她炖一锅。”

她把萝卜放进筐里,回头看了看那只蹲在门槛上等她的猫。猫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裤脚。

杨阿婆弯腰把它抱起来,说:“走,回家。”

院子里的灯火亮了。

而洛阳宫城的灯火,也亮了。

两处灯火隔着数百里,可杨阿婆觉得,这是三十七年来,她们娘俩离得最近的一夜。

李显在洛阳住下后,武则天给他请了三个师傅,一个教《贞观政要》,一个教兵法布阵,还有一个教他看账本。头一个月,李显学得战战兢兢,每次进书房都像上刑场。武则天也不急,每天下朝后把他叫到偏殿,问他今天学了什么,哪里不懂,哪里想不通。

有天李显实在忍不住,问:“娘,你当年为什么非要废我?”

武则天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因为你坐在那个位子上,却连自己该听谁的都不知道。你媳妇说一句你就动一下,你丈人使个眼色你就改主意。你当皇帝,天下就得姓韦。”

李显的脸涨得通红:“我后来改了。”

“改了就好。”武则天放下笔,看着他,“人这辈子,摔跟头不怕,怕的是摔了不知道疼。你知道疼了,娘就还能教你。”

李显没再说话,可那天之后,他不再战战兢兢了。他开始提问题,有时候问得很刁钻,武则天反而高兴。有一回他问:“娘,你杀了那么多人,夜里睡得着吗?”

婉儿在旁边吓得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武则天却笑了:“睡不着。可睡不着也得睡。第二天还有一堆事等着,没工夫矫情。”

李显沉默了很久,说:“我做不到。”

“所以你是你,我是我。”武则天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你能做到一件事,我就不如你。”

“什么?”

“你心软。”武则天看着他,“心软的人当皇帝,容易被人欺负。可心软的人当爹,比我强。你儿子见你,不用跪得膝盖发青。”

李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夜里,武则天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寥寥几行,封好了派快马送去长安。信上说:娘,萝卜炖羊肉,冬至那天送来吧。我带显儿一起吃。

杨阿婆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当天下午她就去了西市,割了三斤羊肉,又买了二两黄酒。邻居问她:“阿婆,家里来客啊?”她笑得眼睛眯成缝:“我闺女要回来吃饭。”

可她知道媚娘回不来。她是皇帝,不能随便出宫。所以她把羊肉炖好了,装在瓦罐里,用棉布裹严实了,托给宫里来送信的那个侍卫,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别颠着,别洒了。到了洛阳要是凉了,让御膳房热一热,但别加水,加水就不浓了。”

侍卫接了瓦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杨阿婆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上,望着他走的方向。那眼神跟他每次离家时他娘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瓦罐送到洛阳那天,正好是冬至。

武则天把李显叫来,母子俩坐在偏殿里,桌上就摆着那罐萝卜炖羊肉。瓦罐一揭开,热气扑了一脸。李显闻了闻,说:“好香。”

武则天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罐汤。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透亮,羊肉酥烂脱骨。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然停住了。

李显问:“怎么了?咸了?”

武则天摇摇头,放下勺子,说:“你外祖母做这个菜,喜欢放一点陈皮。我小时候不爱吃,觉得苦。后来进了宫,御厨做的都不放陈皮,我才知道,那点苦味才是魂。”

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显儿,你记住,有些人做菜,你吃一辈子也吃不够。等她走了,你才想起来,连句‘好吃’都没说过。”

李显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还不是皇后,每天亲自下厨给他做饭。后来母亲忙了,御厨做的饭菜精致是精致,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少的那点东西,就是母亲站在灶台前的那点热气。

母子俩把那罐汤喝得干干净净。武则天最后把瓦罐倒过来,拿勺子刮了刮底,刮出最后一点汤渣,送进嘴里。

李显看着她,忽然说:“娘,我想给外祖母写封信。”

武则天的手顿了一下:“写什么?”

“就写……谢谢她的汤。还有,我娘很惦记她。”

武则天没说话,只是把空瓦罐推到他面前:“那你写。写完拿来给我看,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李显真的写了。他字不好看,写了三遍才勉强能看。信送到长安的时候,杨阿婆正在收最后一茬秋菜。她接过信,没急着拆,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对着太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把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坐了很久。

隔壁米铺的伙计探出头来问:“阿婆,谁来的信啊?”

杨阿婆睁开眼,笑着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我外孙。我外孙给我写信了。”

“您外孙在哪儿做事啊?”

“在洛阳。”杨阿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他娘在一起。”

那天晚上,杨阿婆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睡得特别踏实。她梦见自己坐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媚娘坐在她左手边,给她夹菜。显儿坐在右手边,给她倒酒。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小孩,趴在桌沿上问她:“外祖母,你做的萝卜炖羊肉为什么这么好吃?”

她在梦里说:“因为放了陈皮。你们都得学着点,以后自己做。”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只猫在挠门,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十七年前,松开媚娘手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着这个女儿了。可如今,女儿给她写信,外孙给她写信,冬至还有人给她捎瓦罐回来。

“值了。”她对着黑漆漆的屋顶说,“娘这辈子,值了。”

而洛阳那边,武则天在冬至大宴上喝多了两杯。她回偏殿的路上,脚步有些晃。婉儿扶着她,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婉儿,你知道什么叫暖吗?”

婉儿没答话。

武则天自己笑了:“暖就是,你当了皇帝,你娘还给你送汤。你儿子恨过你,可他还愿意给你写信。”

她靠在廊柱上,望着天上那轮冷月,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冬夜。她蜷在宫里的硬板床上,想家想得睡不着。她把母亲塞给她的那瓶醋拿出来,抿了一小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心里却暖了。

四十年过去了。那瓶醋早空了,可她心里的那点暖,一直没灭。

第二天早朝,武则天照常穿衮冕上朝。没有人知道她昨夜哭了,也没有人知道她袖子里揣着一封外孙写的信。信上错别字连篇,可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文章。

退朝后,她把信拿给婉儿看。婉儿看了半天,说:“陛下,这里有个错字。”

“我知道。”武则天把信收回来,仔细叠好,“错了也好。错字才像自家人写的。外人写的,一个错字都没有,可句句都是假的。”

她把信放进匣子里,和那件旧棉袄放在一起。

窗外,冬至过后,白天开始变长了。则天门上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终于移到了殿前的台阶上。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杨阿婆正坐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眯着眼,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院金黄。她对自己说:“快过年了。过年的时候,再给他娘俩送点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起身回屋,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块护心镜。

那是她当年给媚娘缝在肚兜里的。后来媚娘当了皇后,把肚兜还给了她,说:“娘,这东西我用不上了。可你留着,等我哪天需要了,你再给我。”

杨阿婆摸着那块护心镜,冰凉的铜面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当年亲手刻的。

“愿吾女媚娘,一世平安。”

她拿定主意,又添了件新棉袄,一并包进蓝布包袱里。等开春路好走了,她再走一趟洛阳。这回她要把护心镜亲手交到媚娘手上,告诉她:“你用得上。你走到再高的地方,娘都替你挡着。”

院子里的猫跳上窗台,歪着头看她。

杨阿婆把包袱系好,搁在床头,拍了拍:“这回不急。慢慢走,慢慢去。反正媚娘说了,她有空。”

开春之后,杨阿婆果然又动身了。

这回她没走那么急,一天只走十里,遇到茶摊就歇,遇到庙就拜,遇到好心的牛车就搭一段。包袱里装着那件新棉袄和护心镜,走起来也不算沉。路上有人问她去哪儿,她就笑着说:“去洛阳看闺女。”人家再问闺女做什么的,她就说:“在宫里当差。”人家追问什么差事,她就摆摆手,说:“忙得很,管着好大一个摊子。”

走到第八天,她在路边一棵榆树下歇脚,遇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见她白发苍苍,好心分了她半块饼。杨阿婆接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货郎问她:“老人家,您闺女在洛阳做什么营生?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自个儿跑,她也不来接您?”

杨阿婆想了想,说:“她想来接,我不让。她忙。”

货郎笑了:“再忙也得管娘啊。”

杨阿婆摇摇头:“不一样。她管着天下人,娘这点事,排不上号。”

货郎没听懂,也没再问。

走到第十二天,杨阿婆在官道边上看见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她远远地站在路边让道,却见那队人马在她面前停住了。一个年轻女官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老人家,太后派我来接您。”

杨阿婆愣住了。她看着那女官,又看了看后面那辆宽敞的马车,半晌才问:“她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女官笑了笑:“太后五天前就派人在这条路上等着了。她说您走路慢,让我们算着日子,一天走十里,到今天该到这儿了。”

杨阿婆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头搓了搓衣角,说:“我说了不用接,我自己能走。”

“太后说了,您要是非自己走,就让我跟着您走。您上车她也不放心,您不上车她更不放心。”

杨阿婆想了想,还是上了马车。坐在车里,她摸着身下软垫,又看了看车壁上挂着的暖炉,轻声嘟囔了一句:“这得花多少钱。”

女官在外头听见了,忍着笑说:“太后说了,从她私库里出,不花国库的银子。”

杨阿婆这才不说话了。

马车进了洛阳宫城,停在偏殿门口。杨阿婆下车的时候,看见武则天正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穿着常服,没戴衮冕,头发简简单单挽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娘。”武则天走下来,伸手扶她。

杨阿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皱了皱眉:“你又瘦了。年都没过好?”

“过了。”武则天扶着她往殿里走,“显儿陪着我过的。他亲自下厨做了个菜,难吃得很,我还是吃了两碗饭。”

杨阿婆笑了:“他从小就不会做饭。有一回他非要给我烙饼,结果烙出来跟锅底一样黑,他自己不吃,全塞给他大哥了。”

说到李弘,母女俩都静了一下。李弘是武则天的长子,早年间暴毙而亡,死因至今众说纷纭。杨阿婆自知失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过去的事,不提了。”

武则天没接话,只是扶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杨阿婆捧着茶暖了暖手,忽然想起什么,把包袱打开,取出那块护心镜,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她说,“当年你让我留着,说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我想了想,你现在用得上。你走到哪一步,娘都替你挡着。”

武则天拿起那块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铜面已经氧化发暗了,可那行字还看得清。“愿吾女媚娘,一世平安。”

她没说话,只是把护心镜攥在手心里。

杨阿婆又取出那件新棉袄:“这个也是新做的,比你身上那件厚实。你换上。”

武则天接过来,当着母亲的面把旧袄脱了,换上新的。新袄的里衬上绣着一只凤凰,针脚比上次细密得多。杨阿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回没扎手。”

武则天笑了:“我练了一年。”

那天夜里,杨阿婆在偏殿住下。半夜她醒了,看见武则天还坐在灯下看折子。她没催,只是起来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又回床上躺着。闭着眼听了半天,听见女儿翻折子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再然后是被子被掖好的动静。

杨阿婆没睁眼,嘴角却弯了。

第二天,武则天带她去看了李显。李显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外祖母”。杨阿婆拉着他左看右看,说:“像你娘,又像你爹。眉眼像你娘,嘴像你爹。”

李显笑了:“外祖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

“记得。”杨阿婆想了想,“你爹年轻时候长得俊。你娘当年嫁给他,满长安城的人都说是天作之合。后来……”她没说下去。

李显也没追问。他只是说:“外祖母,我给您沏茶。我娘说您爱喝酽茶。”

杨阿婆接过茶,喝了一口,对武则天说:“这孩子比你脾气好。”

武则天哼了一声:“像他爹。”

李显在旁边低着头笑。

住了几天,杨阿婆又要走。这回武则天没留,只是问:“什么时候再来?”

“入秋吧。”杨阿婆说,“入秋我给你带新晒的柿饼。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好。”

马车备好了,杨阿婆上了车,掀开帘子看了看女儿,忽然说:“媚娘,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别总熬夜,眼睛真会坏的。”

“知道了,娘。”

“还有,”杨阿婆顿了顿,“对自己好点。你替天下人操心,可天下人替不了你疼。”

武则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走了。她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站了很久。婉儿过来催她,说裴炎他们都等着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婉儿,你说我娘这辈子,图什么?”

婉儿想了想,说:“图您好。”

武则天沉默了一阵,说:“我图她什么?”

婉儿没答。武则天自己说了:“我图她活着。她活着,我就还有个地方能回。”

那天夜里,她写下了一道诏书。诏书里说,凡是天下做母亲的,年过七十,地方官府每年都要送米送布。她还加了一条:若子女在外为官,父母年迈无人照料者,准其调任近处,俸禄不减。

这道诏书后来被史官记了下来,写进了《大周会要》。可没人知道,这道诏书的起因,是一个老太太走了十二天路,只为了给女儿送一件棉袄。

杨阿婆回到长安后,院子里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她给每只都起了名字,最壮的那只叫“媚娘”,最瘦的那只叫“显儿”,剩下那只灰不溜秋的,她想了半天,叫它“婉儿”。

邻居问她:“阿婆,你这猫怎么起这么些怪名?”

杨阿婆抱着猫,眯着眼笑:“我乐意。”

入秋的时候,她果然又去了洛阳。这回她带了柿饼,还有那只叫“媚娘”的猫。武则天看见猫,愣了一下,问:“娘,你怎么把猫带来了?”

“它想你了。”杨阿婆把猫往她怀里一塞,“你摸摸。它跟你小时候一样,爱拱人。”

武则天抱着那只猫,猫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她低头看着猫,忽然笑了。

婉儿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一刻的武则天,不像皇帝,也不像天后,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儿,抱着母亲带来的猫,在秋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那天下午,武则天没批折子。她坐在偏殿的廊下,母亲坐她左边,猫趴她膝头,李显坐在对面给她剥橘子。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进宫那年的冬天。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娘了。可四十年后,娘还在她身边,儿子也回来了,连猫都有了。

她低头对猫说:“你叫媚娘?”

猫打了个呵欠。

杨阿婆在旁边笑:“你小时候也这样。不爱理人,一困就打呵欠。”

武则天没说话,只是把猫抱紧了些。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跟长安城那个小院里,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洛阳就落了第一场大雪。武则天在偏殿里批折子,婉儿进来添炭火,看见她正对着窗外发呆。

“陛下,看什么呢?”

“看雪。”武则天收回目光,“我娘最怕冷。长安那院子,四面漏风,也不知道她炉子够不够烧。”

婉儿说:“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去长安送炭了,按您的吩咐,送了足足一冬的量。”

武则天点点头,没再说话。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十四岁,站在长安城家门口,母亲追出来,往她包袱里塞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块烤红薯,烫得她手心发红。母亲说:“路上吃。到了宫里,就吃不着娘烤的了。”

她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朝后,她把李显叫来,说:“我想回长安一趟。”

李显愣了一下:“娘,您是说……回长安?”

“微服。”武则天看着他,“不带仪仗,不带随行。就你跟我,再带两个侍卫,悄悄去,悄悄回。”

李显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母亲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见过,是当年母亲决定废他大哥时的眼神——平静,笃定,谁也拦不住。

他们走的那天,洛阳又下了雪。马车出了城,武则天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则天门。城楼上灯笼在风雪里晃,像在送她。

路上走了三天。武则天没催,只是每天早上起来,问李显:“还有多远?”李显说:“快了。”她就点点头,继续赶路。

到了长安城外,她让车夫把车停在官道边上。她下了车,站在雪地里,远远望着那座城。城墙上的旗帜换了大周的字号,可城门还是那道城门,护城河还是那条护城河。四十一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进去的。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坐在一顶小轿里,掀开帘子偷偷往外看,看见母亲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

她当时没哭。她以为很快就会再见到母亲。

这一晃,四十一年。

武则天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就是母亲缝的那件——抬脚往城里走。李显跟在后面,不敢出声。他们穿过西市,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武则天站在门外,没推门。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是母亲在说话。

“媚娘啊,你别挠门,今天不出去了。外头冷,冻着你。”

武则天推开门。

院子里,杨阿婆正蹲在地上,给那只叫“媚娘”的猫喂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上戴着露指头的毛线手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穿旧棉袄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眼角有纹,嘴唇冻得发紫。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女儿。

杨阿婆手里的碗掉了。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武则天站在院子里,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件旧棉袄上。她说:“娘,我回来吃烤红薯。”

杨阿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拍女儿身上的雪。拍了两下,又改成捶,一下一下捶在她胸口:“你怎么回来了?你那么忙,你跑回来做什么?这大冷天的,路上要是冻着了怎么办?你那些大臣们知道了怎么想?你……”

武则天没躲,任她捶。等母亲捶累了,她伸手把母亲的手攥住,轻声说:“娘,我想你了。”

杨阿婆的眼泪断了线。她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那只叫“媚娘”的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喵了一声,转身回窝里去了。

李显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没敢进去。他转身对侍卫说:“去,买几个红薯来。”

侍卫去了。李显站在巷子口,看着雪里的长安城。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在雪地里走。那时候母亲还年轻,走得很快。现在母亲老了,走不动了,可她还是回来了。

红薯买回来了。杨阿婆生了炉子,把红薯埋在炭灰里。母女俩坐在炉子边上,李显坐在对面。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炭火噼啪响。过了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出来,杨阿婆用火钳夹出来一个,拍掉灰,掰开,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杨阿婆看着她:“甜不甜?”

“甜。”武则天说,“跟小时候一个味。”

杨阿婆笑了。她自己也掰了半个,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半给李显。李显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他娘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做菜,你吃一辈子也吃不够。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这口烤红薯,他娘等了四十一年才又吃到。而他还能坐在旁边,陪着一起吃。

那天夜里,武则天就睡在杨阿婆的炕上。炕很小,两个人挤着睡,肩膀挨着肩膀。杨阿婆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你明天就走?”

“嗯。朝里一堆事等着。”

“那睡吧。别熬夜了。”

武则天闭上眼,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冬夜,她蜷在宫里的硬板床上,想家想得睡不着。她拿出母亲塞给她的那瓶醋,抿了一小口。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今夜不同。今夜她娘就睡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胳膊上,暖的。

她往母亲那边靠了靠,轻声说:“娘。”

“嗯?”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杨阿婆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拍了拍女儿的胳膊,像拍小时候的媚娘那样,一下,一下,直到听见女儿的呼吸变得又长又稳。

天亮了。

武则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畦已经收了的萝卜地,看着那只趴在窗台上的猫,看着灶房里还冒着热气的锅。她对杨阿婆说:“娘,跟我去洛阳吧。这院子冬天太冷了。”

杨阿婆摇头:“不去了。我在这儿住惯了。”

“那我让人把院子修一修。窗户换成双层的,炕重新盘一盘,再给你搭个暖棚,冬天也能种菜。”

杨阿婆想了想,点头:“行。不过你别花太多钱。够用就行。”

武则天笑了:“知道了。”

她上车的时候,杨阿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叫“媚娘”的猫。她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车看不见了,她才低头对猫说:“你姐走了。明年秋天还来。咱们给她留着柿饼。”

猫喵了一声。

杨阿婆转身回院,把门关上。院子里,炭灰里还埋着最后两个红薯。她刨出来,拍了拍灰,掰开一个,自己吃了。另一个放在窗台上,对猫说:“这个给你姐留着。等她下次来吃。”

猫跳上窗台,闻了闻红薯,没吃,趴在了旁边。

杨阿婆看着它,笑了。她想,媚娘这辈子走到再高的地方,也还是那个爱吃烤红薯的小姑娘。而她这个当娘的,能做的就是每年秋天多晒点柿饼,冬天多存两个红薯。等女儿回来的时候,让她知道,不管外头多冷,家里总有口热的等着她。

长安城的雪停了。

而洛阳那边,武则天回到宫里,换下旧棉袄,重新穿上衮冕。她坐在御案后,翻开第一本折子。婉儿在旁边磨墨,忽然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什么事高兴?”

武则天没抬头,继续看折子,只是说:“婉儿,你去找块好地,在长安给我娘修个暖棚。要朝南的,冬天能晒到太阳。”

婉儿应下,转身要走。武则天又叫住她:“等等。”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再买几只猫。要那种爱拱人的。”

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武则天正低头批折子,案上放着半块冷掉的烤红薯。那是她从长安带回来的,没舍得吃。

窗外,洛阳城的雪也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则天门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小院里,杨阿婆正把新晒的柿饼装进坛子。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九个。她想,够媚娘吃一冬了。

坛子封好,她拍了拍,说:“慢慢吃。娘明年还晒。”

院子里,那只叫“媚娘”的猫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打着盹。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刚刚开始。

杨阿婆的暖棚开春就修好了。工匠们按武则天的吩咐,把朝南那面墙全换成大块的琉璃窗,太阳一照,里面暖得能穿单衣。杨阿婆头一回进去的时候,站在里头转了三圈,嘴里念叨:“这哪是暖棚啊,这是把夏天圈起来了。”

她当天就把育好的菜苗搬了进去。茄子、辣子、西红柿,还有几棵她从西市上淘来的稀罕种子,说是西域来的,叫“番瓜”。邻居们扒着琉璃窗往里看,啧啧称奇。米铺伙计问她:“阿婆,您种这么多,吃得完吗?”杨阿婆头也不抬:“吃不完晒干了,给我闺女捎去。”

那年夏天,暖棚里的菜疯长。杨阿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棚里转一圈,摘几根带露水的黄瓜,掐一把嫩豆角。她自己吃不了多少,大半都送了邻居。可西红柿和番瓜,她一个都不送,全留着。红一个摘一个,在窗台上排成队,等着晒成干。

入秋前,她晒了整整一簸箕西红柿干,装了三个布袋。番瓜也收了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她把大的那两个用草绳编了网兜套上,挂在灶房梁上。小的那两个,她琢磨了半天,决定给媚娘带去。

动身那天是八月初九。杨阿婆天不亮就起了,把布袋和番瓜装进一个大竹篮里,上面盖了块蓝布。那只叫“媚娘”的猫跳上竹篮闻了闻,被她轻轻拨开:“别闹,这是给你姐的。”

她没带包袱。这回她打算住到入冬再回来,所以带的东西多,得雇辆车。隔壁米铺伙计帮她叫了辆熟人的牛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听说是去洛阳,拍着胸脯说:“阿婆您放心,我走官道,稳当着呢。”

牛车慢悠悠走了五天。到了洛阳城外,杨阿婆没让车夫直接去宫门,而是先去了趟西市。她在一个布摊前停下来,挑了半天,买了块素色的细棉布。车夫问她买布做什么,她说:“给我外孙做件衣裳。他上次穿的那件,袖口都磨毛了。”

车夫笑了:“阿婆您眼神真好。”

“那当然。”杨阿婆把布叠好放进竹篮,“我外孙,我能不仔细看?”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已经认得她了。一个年轻侍卫快步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婉儿亲自出来了。婉儿接过竹篮,掂了掂分量,说:“阿婆,您这带的什么?这么沉。”

“菜。”杨阿婆拍拍竹篮,“都是我自己种的。西红柿干你留着泡水喝,番瓜让御膳房蒸了,媚娘爱吃软的。”

婉儿应着,扶她往里走。走到偏殿门口,武则天已经迎出来了。她看见母亲头上又多了些白发,可精神比上次还好,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堂堂的。

“娘,路上累不累?”

“不累。车夫走的是官道,稳当。”杨阿婆上下打量女儿,“你倒瘦了。夏天没好好吃饭?”

武则天笑了笑:“天热,吃不下。”

“那不行。”杨阿婆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我给你带了番瓜。晚上就蒸,我盯着你吃。”

那天晚上,御膳房把番瓜蒸了,杨阿婆亲自端上桌。武则天吃了两筷子,忽然停下来问:“娘,这个番瓜……是暖棚里长的?”

“嗯。头一茬,结得可好了。”

武则天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她想起去年冬天回长安,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给猫喂食,手冻得通红。那时候院子里只有两畦冻萝卜。现在娘有暖棚了,冬天也能种菜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总算有了一点实在的用处。

第二天,杨阿婆把带来的细棉布摊在桌上,拿着针线比划。李显进来请安的时候,看见外祖母正对着他上下打量,量他的肩宽,量他的袖长。他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外祖母,您这是……”

“给你做件衣裳。”杨阿婆量完最后一处,把尺寸记在布头上,“你上次那件袖口都磨毛了,你娘也不管你。”

李显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端着茶,假装没看见。

“我娘管我。”李显小声说,“她就是太忙了。”

“忙也得管儿子。”杨阿婆头也不抬,开始裁布,“你爹以前也忙,可他每年入冬前都让人给你娘做件新袄。后来他病了,做不了了,你娘就穿旧的。穿了十几年。”

李显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母亲穿着件旧袄去上朝。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穿新的,母亲说:“新袄不贴身。”后来他才知道,那件旧袄是他爹早年给她做的,她一直舍不得换。

杨阿婆缝了三天,把衣裳做好了。李显穿上试了试,肩是肩,袖是袖,合身得像量着他骨头做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忽然说:“外祖母,您教我缝吧。”

杨阿婆愣了一下:“你一个王爷,学这个做什么?”

李显低头摸了摸袖口:“等我娘老了,我也给她做一件。”

杨阿婆没说话,只是把针线递给他。李显捏着针,笨手笨脚地扎了第一针,扎歪了。杨阿婆也不急,手把手教他:“针脚要密,心要静。你娘当年学这个,比你还笨,扎了十根手指头。”

李显笑了:“我娘还会扎着手?”

“怎么不会。”杨阿婆眯着眼,想起从前的事,“她十四岁那年,我给她缝肚兜,她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伸手要试,结果一针扎在手心,哭得满院子都听见了。”

武则天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她没进去,就靠在门外听着。听见母亲在里面笑,听见儿子在里面学针线,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奏折上的“准”字都让她踏实。

住了半个月,杨阿婆又要走。这回武则天没送到宫门,只送到偏殿门口。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母亲被婉儿搀着往外走。走了几步,杨阿婆忽然回头:“媚娘。”

“嗯?”

“你冬天要是得空,再回长安一趟。”杨阿婆说,“暖棚里我种了冬天的菜。你回来,娘给你炖番瓜汤。”

武则天点头:“好。”

杨阿婆笑了,转身走了。她走得比去年快,背也没那么驼了。那只叫“媚娘”的猫留在了宫里,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它看见杨阿婆走了,喵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武则天走回殿里,在案前坐下。案上放着李显刚做好的那件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领口还缝反了一边。她拿起来看了看,没忍住笑了。

婉儿进来送折子,看见她对着件衣裳笑,问:“陛下,这是……”

“显儿做的。”武则天把衣裳叠好,“给我做的。”

婉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想说“太子殿下这手艺可真够呛”,可看见武则天的表情,她把这话咽了回去。武则天把那件衣裳放进匣子里,和旧棉袄、护心镜放在一起。

匣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了。有外孙写的信,有母亲缝的肚兜,有猫掉的一撮毛。婉儿问她要不要换个更大的匣子,她说不用。她说这个匣子装满了,就够了。

那天夜里,武则天又梦见十四岁进宫的那个冬夜。梦里她蜷在硬板床上,手里攥着那瓶醋。可这回,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清楚楚:“媚娘,别怕。娘在后头跟着呢。”

她睁开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旧匣子上。匣子盖没盖严,露出里面那件歪歪扭扭的衣裳的一个角。

她伸手摸了摸,又闭上眼。

这一夜,洛阳城很安静。长安城也很安静。两地相隔数百里,可月光是一样的,落在两座城里,落在两个醒着又睡着的人身上。

杨阿婆在梦里看见媚娘穿着她做的新袄,坐在灶台边上,等着吃烤红薯。红薯还没熟,媚娘就伸手去够。她拍了女儿一下:“急什么,等会儿。”媚娘缩回手,冲她笑。那笑容,跟十四岁离家时一模一样。

杨阿婆在梦里也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秋风吹过长安城的巷子,吹过那间小院的琉璃暖棚,吹过窗台上那排晒好的西红柿干。

风里有股淡淡的甜味,是柿饼的甜。

媚娘爱吃。

那年腊月,杨阿婆没能等到武则天回长安。

她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坐在暖棚里给西红柿掐尖,跟隔壁米铺伙计说今年冬天菜长得好,等媚娘回来能吃上新鲜的。第二天早上猫在门口叫了半天没人开门,伙计翻墙进去,看见她躺在炕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那只叫“媚娘”的猫趴在枕头边上,一动不动,守着。

伙计连夜托人往洛阳送信。信到的时候,武则天正在议政殿里听裴炎他们争论春闱的事。婉儿进来,脸色不对,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武则天手里的朱笔掉在折子上,洇开一大团红。

满殿的大臣看着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很快,衮冕上的珠帘撞得噼啪响。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了。婉儿追出来,看见她扶着门框,肩膀在抖,可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对婉儿说:“备车。去长安。”

婉儿说:“陛下,明日还有大朝……”

“备车。”

那天夜里,武则天出了洛阳城。只带了婉儿和十个侍卫,轻车简从,连夜赶路。马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她坐在车里,抱着那件旧棉袄,一路没说话。婉儿在旁边陪着,看见她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可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到了长安。车停在那个小院门口,武则天下了车,站在门前。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很安静,暖棚的琉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霜,灶房的烟囱冷着,窗台上那排西红柿干还摆在那里,红艳艳的。

她走进屋,看见母亲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神色安详。那只猫还趴在她枕边,看见武则天进来,抬了抬头,喵了一声,又趴回去。

武则天在炕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已经凉了,可还是软的,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泥土的痕迹,是头天晚上掐西红柿尖时沾上的。

她就那么坐着,握着母亲的手,从清晨坐到晌午。李显从洛阳赶过来,进门看见这一幕,跪在门口没敢进去。他看见母亲的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到了下午,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她说:“婉儿,去把暖棚里的菜都摘了。一个别剩。”

婉儿应声去了。暖棚里西红柿正红,茄子紫得发亮,番瓜藤上还挂着两个没长大的小瓜。婉儿一样样摘下来,装了满满两篮子。摘到最后,她看见角落里有一小片草莓,是野生的,结了几颗果子,红得像玛瑙。杨阿婆不知什么时候撒的种子,没跟任何人说过。

婉儿把那几颗草莓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端进屋。武则天看见草莓,愣了一下。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进宫前一天,母亲带她去城外挖野菜。她在田埂上看见几颗野草莓,馋得走不动路。母亲说:“等明年春天,娘给你种一院子。”后来她进了宫,再没吃过野草莓。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皱起了眉,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我娘种的。”她说,“她一直记得。”

那天夜里,武则天没有回洛阳。她睡在母亲的炕上,枕着母亲的枕头,盖着母亲的被子。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杨阿婆最后一次洗被单时留下的。她把那件旧棉袄抱在怀里,蜷着身子,像十四岁那年蜷在宫里的硬板床上一样。

她没睡着。可也没哭。她只是睁着眼,看着窗外那轮冷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走到再高的地方,娘都替你挡着。”

她轻声说:“娘,你不用挡了。我站住了。”

第二天,她让人把杨阿婆葬在了长安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坟朝南,正对着洛阳方向。下葬那天,武则天亲手把那件旧棉袄盖在棺木上,还有那块护心镜,还有李显做的那件歪歪扭扭的衣裳。她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最后放进去的,是那只叫“媚娘”的猫。

猫不肯走,趴在坟头上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武则天要回洛阳了,猫还趴在坟上。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你留着吧。替我陪着她。”

猫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武则天上了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前种了一圈野草莓,是从暖棚角落里移栽过去的。她不知道能不能活,可她想,春天要是活了,结的果子一定很酸。

马车往洛阳走,李显在旁边陪着。走到半路,武则天忽然说:“显儿,你外祖母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当了皇帝,她也没跟着风光。她就守着她那个小院,种菜,养猫,给我做棉袄。”

李显说:“外祖母心里有您。”

“我知道。”武则天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觉得,我给她的太少了。”

李显沉默了很久,说:“娘,外祖母走的时候在笑。伙计说的。”

武则天没睁眼。可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回到洛阳后,武则天下了道旨意。从今往后,每年腊月,各地官府要给孤寡老人送米送炭,七十以上者加送棉衣一件。她还拨了一笔钱,在长安城西市边上办了个善堂,收留无依无靠的老人。善堂门口挂了一块匾,上面是她亲笔写的三个字——“安归处”。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有婉儿知道,那是杨阿婆院子里那间小暖棚的名字。杨阿婆活着的时候,在暖棚门框上刻过这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拿锅铲刻的。她说,冬天冷,可进了这棚子就暖和了。人老了也是一样,得有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武则天把那块门框拆下来,带回了洛阳,放在她寝殿里。每天晚上批完折子,她就看一眼那块门框。上面那三个字,跟李显缝的衣裳一样歪歪扭扭。

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字。

那年除夕,洛阳宫城里点了很多灯。则天门上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得耀眼。武则天坐在偏殿里,桌上摆着一碗番瓜汤。汤是用杨阿婆暖棚里最后一颗番瓜炖的。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倒扣在案上。

婉儿进来添炭火,看见她正对着那碗汤发呆。

“陛下,夜深了。”

“嗯。”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又落了,细细密密的,像极了那年她站在长安城门口,看见母亲朝她挥手时的那个黄昏。

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母亲送她进宫,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母亲停住了。她问母亲为什么不走了,母亲说:“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娘进不去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有些路,娘只能送到门口。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可她知道,娘一直在门口站着。站了四十一年,一直站到再也站不动的那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批过无数奏折,握过玉玺,指点过江山。可此刻她觉得,那只手还是十四岁那年的手。被母亲握着,暖的。

她轻声说:“娘,你回去吧。风大。”

窗外,雪落无声。

而长安城外那座朝南的坟前,野草莓的叶子在雪里露出一点绿尖。那只叫“媚娘”的猫蜷在坟前,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睡得正沉。

它梦见春天了。

梦见暖棚里西红柿红了,番瓜熟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弯着腰掐尖,嘴里念叨着:“媚娘爱吃软的,得挑大的留。”

猫在梦里喵了一声。

而洛阳城里,那个叫媚娘的女人,正对着窗外的大雪,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在想,明年春天,去长安看看。看看那圈野草莓,活了没有。要是活了,就摘几颗,放在坟前。

“娘,”她轻声说,“你尝尝。酸不酸。”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可她知道,娘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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