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张雪珊
舜帝南巡那一年,此山尚无姓名。传说他见峰丛奇异,赐下一个“崀”字,意即“山之良者”。
亿万年前,湖南崀山不过是一处内陆盆地。红岩沉积,一层摞着一层,宛如大地缓缓书写的一部编年史。
20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登上崀山八角寨。浓雾塞满天地,连脚下的石阶都隐去了。等了许久,风从远处赶来,雾气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开,赤红峰顶接连浮现——先是两三个,然后十几个、数十个、上百个,赭红连绵不绝,如巨鲸脊背破浪而出。云聚云散之间,群峰时隐时现,仿佛地壳正做着一个关于火红的梦。
下山后去了夫夷江。水极清,清到卵石纹路都看得分明。竹筏漂着,两岸赤壁倒映水中。船工立在筏尾,竹篙一撑,水纹荡开,把山影揉碎了又拼回去。
“看,将军石。”
开阔处,一座孤峰拔地而起,柱身笔挺,高七八十米,腰略收如束甲,像一位守望水面的将军。对岸另有一峰,线条柔和,草木蓊郁如发丝低垂,像沉思的女子。竹筏行至石下,日光从峰顶斜切,江面投下修长倒影,水波一皱,影子便微微颔首。
2010年,崀山作为“中国丹霞”的重要组成部分,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我又来到崀山。天一巷景区的一线天奇观前排着长队,我坐在一块被无数人坐过的红砂岩上,指腹贴着石面,纵横交错的纹路十分细密;掌心触到的却是游人留下的微温,薄薄一层,像时间在时间之上又叠了一层。
第三回造访,是2022年冬。首届邵阳旅游发展大会在此举办,我带队为双清区布展。
展馆里最吸引目光的是宝庆烙画。传承人唐文林端坐台前,右手执烙铁,左手扶木板。焦痕深则如黛,浅则如檀,光影交错间,“崀山六景”依次苏醒——辣椒峰拔地而起,色如渥丹;将军石独立水边,隔江守望;天一巷两壁夹峙,仅余发丝细的亮痕;八角寨峰丛自焦色深处浮出;天生桥丹红拱券横跨溪谷;紫霞峒浸在夕照里,岩壁泛起幽紫。一支灼热铁笔,一分一毫走完六处景致。丹霞本就是时间的烙痕。
展馆深处,甲胄列阵。唐制明光铠,护心镜如满月;元代蒙古甲,甲片宽大,带着草原骑手的剽悍;明代布面甲,靛蓝粗布下铁片隐约,锈色渗出,洇成褐花。甲片层层叠叠,像山的横截面,每层记录不同年代。它们曾裹过温热身躯、迎过冰冷刀锋,如今静静伫立,像一支归来的队伍,对着山水卸下了所有防备。
传承人谭舟洲身披明代铠袍立于展区中央。面甲缝隙间,一双沉静的眼睛望向窗外。围观者众多,他纹丝不动。灯光打在铁面上,清冷的光里,他站立之处仿佛不再是临时展馆,而是古战场。两个小时后,他摘下头盔,额上留了一圈深红印痕。我问他何故站这么久,他擦着汗笑道:“丹霞站了那么久,我站两个钟头算什么。”
厚重原是相通的。铁甲为有形之铁,曾历战火;烙画为灼热之火,曾留焦温;丹霞为无言之石,曾受亿万年抬升与剥蚀。它们隔着漫长的岁月,在此夜以同样的默然对视,如三位不同时代的老者,安静地共饮一盏茶。
今夏四到崀山,再去夫夷江。竹筏一只接一只,船工山歌此起彼伏,在两岸赤壁间弹跳。码头上修了观景台,一个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直播:“家人们看,这就是将军石,守了这条江永生永世,痴情不痴情?”镜头转向水面,将军石倒影稳稳卧在江心,水波一荡,影子像在轻轻颔首。
暮色从八角寨背面漫来。崖壁颜色渐变,绛红沉入赭褐,赭褐隐入黛青。江水还在流,从亿万年前流到此刻,仿佛从未停过,也永远不会停。它见过舜帝南巡的车马,见过山民狂欢的篝火,见过甲胄铮鸣,也见过烙画艺人掌心的厚茧。
月亮从峰角后升起,清辉漫过山脊,贴满一江碎银。将军石孤独的影子投在水中,被月光从赤红洗成银灰。竹筏靠岸,我起身离开,行数步又回头。
所谓深情,不过是一座石头的影子在清水中安静晃动,晃了千万年,还要继续晃下去。所谓厚重,不单是丹霞的地质纪年,也是铁甲上的斑驳锈迹、烙画上的深浅灼痕——它们都是时间在人间的另一种写法。
丹霞不语,夷江长流。我恰好坐在两种永恒之间,听见了山水全部的、无须翻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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