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比你大五岁。你能接受吗？”
“能。”
“我带个儿子。十岁。你能接受吗？”
“能。”
“我离婚分了套房。有贷款。婚后一起还。你能接受吗？”
“能。”
“我月薪八千。你月薪一万二。婚后钱归我管。你能接受吗？”
“能。”
“我不打算再生了。你能接受吗？”
“能。”
“最后一个。我前夫欠的债。法院判了共同债务。还剩二十八万。你能接受吗？”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铁观音。杯子是饭店的。白瓷。缺了个口。
“你说什么？”
“前夫欠的债。二十八万。法院判的。我得还。婚后你跟我一起还。”
“你前夫呢？”
“跑了。找不着。”
“你为什么不申诉？”
“申诉了。法院说。婚内共同债务。他跑了。我承担。”
“你一个月挣八千。还了几年？”
“还了三年。还剩二十八万。本金加利息。利滚利。”
“你一个月还多少？”
“五千。”
“八千还五千。剩三千。你儿子上学。吃饭。租房。够吗？”
“不够。所以我找我爸妈贴。”
“你爸妈多大？”
“七十了。退休金加起来六千。贴我两千。”
“你——你让他们贴？”
“不贴怎么办？我儿子要上学。我要活着。”
他放下茶杯。看她。她三十八。素颜。头发扎着。白衬衫。袖口磨了边。手搁在桌上。指头细长。指甲剪得短。手背上有个疤。烫的。
“你前夫干什么的？”
“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跑了。”
“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了。三年前离的。但债没离。”
“你为什么不申请个人破产？”
“申请了。不够条件。”
“你为什么不找律师？”
“找了。律师说。你前夫找不着。你只能自己扛。”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介绍人说你人好。我想先见面。你觉得我行。再说这个。你觉得我不行。这顿饭我请。你走。”
“你相亲几次了？”
“八次。”
“都因为这个？”
“对。”
“都走了？”
“走了七个。一个没走。但他说。婚后不让我儿子跟他住。我没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他是我儿子。我生的。我养的。我前夫跑了。他爸没了。我再不要他。他就没家了。”
“你现在住哪？”
“租房。两室。一个月三千。”
“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妈。你别还了。你把我送我爸那去。我说你爸找不着。他说那你把我送奶奶家。我说奶奶死了。他说那把我送孤儿院。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妈。我不想拖累你。”
她哭了。没声。手攥着茶杯。指头白了。
“你儿子叫什么？”
“赵一鸣。”
“多大了？”
“十岁。”
“学习好吗？”
“好。班里前五。老师说他聪明。”
“他知不知道你来相亲？”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妈。你找个不嫌弃我的。我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拦。他站了一会儿。回头。
“你为什么不把房子卖了？”
“卖了还债。我和儿子住哪？”
“租。”
“租了。钱还了。我儿子上学。户口呢？”
“你为什么不申请廉租房？”
“申请了。排队。排到明年。”
“明年呢？”
“明年再说。”
他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二十八万。几年还清？”
“五年。如果不出意外。”
“出了呢？”
“出了再说。”
“你前夫要是回来了呢？”
“他不会回来。他不敢。他欠的不止我这一笔。”
“他要是被抓了呢？”
“抓了。坐牢。债还是我的。”
“你图什么？”
“图我儿子长大。图他上大学。图他不跟他爸一样。”
“你儿子像他爸吗？”
“不像。像我。”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按了三遍。
“你一个月八千。还五千。剩三千。你爸妈贴两千。加起来五千。你儿子学费。吃饭。租房。刚好。你一分不剩。”
“对。”
“你病了怎么办？”
“扛。”
“扛不住呢？”
“扛不住再说。”
“你今年三十八。你还能扛几年？”
“扛到我儿子十八。还有八年。”
“八年以后呢？”
“八年以后。他上大学。我接着扛。”
他把手机收了。看着她。
“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婚后。钱归你管。但债。我们一起还。不过。得立个字据。那二十八万。是你前夫的。我们帮忙还。还完了。你前夫要是回来。他得还我们。”
“他没钱。”
“那是他的事。字据立了。他欠我们的。不是我们欠他的。”
她看着他。看了十秒。
“你——你愿意？”
“愿意。”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说。别拖累你。”
“就这个？”
“还因为你没跑。”
有人用六个条件试一个男人的底线，有人用二十八万换一个不跑的人。她提了六个。他答应了五个。第六个。他说一起扛。但立字据。不是他傻。是他知道。债可以还。但账不能糊涂。你前夫跑了。我不跑。但你得让我把账记清楚。记清楚了。咱们再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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