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打电话来时,林秀兰正在旅行社里对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一沓报销单。
“秀兰,鹅全卖了。”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喘。
“全卖了?”林秀兰手里的笔顿住,“二百八十只?”
“嗯。昨天下午装的车。收鹅的车来的,一车拉走了。”
“什么价?”
“十六块八一斤。平均一只八斤多,毛收入三千七百多。”婆婆停了一下,“我算了算,玉米和饲料吃了两万八。赔了两万四千三。”
林秀兰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旅行社办公室里人声嘈杂,计调小周正在跟地接社打电话扯着嗓子喊,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印合同,打印机嗡嗡地响。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退远了,耳朵里只剩下婆婆那个疲惫的声音。
“妈,您别太往心里去。”她说了句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我知道。”婆婆说,“就是打电话跟你说一声。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林秀兰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对账。数字在眼前跳,她对了三遍才把一张单子看明白。
婆婆养鹅这事,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去年春天,婆婆在老家密云那边的一个村里租了块空地。那地方原本是别人家的旧院子,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高。婆婆不知怎么打听到的,跑去找人家谈,一年两千块租金,签了三年合同。赵建国当时就反对,说你七十多岁的人了,养什么鹅。婆婆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挣点是点。
林秀兰没吭声。她知道婆婆为什么非要养鹅。公公去世早,婆婆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赵建国上大学那几年,婆婆在县城给人当保姆,一个月挣八百,省吃俭用寄五百给儿子。后来赵建国工作了,娶了媳妇,婆婆一个人在老家待着,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寡淡。赵建军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赵建国倒是近,但婆婆跟他没什么话说,每次打电话都是三句话:吃了吗,冷不冷,没什么事挂了吧。
养鹅的事,婆婆是认真的。她花三千多买了三百只鹅苗,又买了玉米和饲料。林秀兰国庆回去看她时,鹅已经长到两三斤了,白花花一片在院子里跑,婆婆端着一盆拌好的饲料往食槽里倒,鹅群围上来,嘎嘎叫成一片。
“能行吗?”林秀兰站在院门口问。
“行不行的,养了再说。”婆婆拍着手上的饲料渣,“你爸走那年我四十九,现在七十三。二十四年了,我得找点事干。”
林秀兰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她帮婆婆收拾鹅棚,清粪、垫干草、修围栏。鹅棚是用旧石棉瓦和木头搭的,四面透风,顶上也漏。婆婆拿塑料布盖了盖,用砖头压着。林秀兰说这样不行,冬天鹅会冻死。婆婆说冻不死,鹅耐寒。
后来赵建国知道了,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专门跑了趟密云,拉了一车建材,把鹅棚翻修了一遍。换了彩钢瓦顶,砌了半截砖墙,还装了扇旧木门。婆婆嘴上说“花那钱干嘛”,但林秀兰看见她把那扇木门擦了又擦,擦得露出木头本色。
三百只鹅苗最后活下来二百八十只。婆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拌饲料,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屋。夏天顶着日头割草,秋天踩着露水收玉米。村里人笑她,说王老太你这是图什么,养鹅能挣几个钱。婆婆不搭理,该干嘛干嘛。
入冬前,鹅开始下蛋了。婆婆攒了一筐,打电话让林秀兰回去拿。林秀兰抽了个周末去了,婆婆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鹅蛋,个头比鸡蛋大一圈,蛋壳青白青白的。婆婆说:“你拿回去吃。鹅蛋炒着吃腥,腌着吃好。”
林秀兰带回来三十个,腌了一坛子。赵建国爱吃咸鹅蛋,每天早上就粥吃一个。赵雨也爱吃,说蛋黄油多,香。后来婆婆每个月都攒一箱让林秀兰去拿,林秀兰说别攒了您自己吃,婆婆说鹅蛋胆固醇高我吃不了。其实林秀兰知道,婆婆是舍不得吃。
养鹅的成本账,婆婆记得清清楚楚。玉米多少钱一斤,饲料多少钱一袋,疫苗多少钱一支,围栏铁丝网多少钱一米。她有个小本子,用圆珠笔一笔一笔记着。林秀兰看过那个本子,字歪歪扭扭,但数字一个不差。
两万八。这是婆婆从去年春天到今年秋天,花在鹅身上的全部成本。
十六块八一斤的收购价,二百八十只鹅,毛收入三千七百多。
赔了两万四千三。
婆婆在电话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句诉苦。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秀兰挂了电话后,给赵建国发了条微信:妈把鹅全卖了,赔了两万多。
赵建国过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晚上林秀兰到家时,赵建国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电视开着但没看。赵雨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你跟妈打电话了?”他问。
“打了。她主动打来的。”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上个月回去,鹅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全卖了?”
“她说收鹅的来了,就卖了。”
“赔这么多,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林秀兰把包放下,换了鞋,坐到赵建国旁边。她想了想,说:“你妈那个人,不好受也不会说。当初养鹅你反对,她非要养。现在赔了,她更不会跟你诉苦。”
赵建国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划什么。过了会儿他说:“我想回去看看她。”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秀兰请了假,两口子开车去密云。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赵建国开得不快。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林秀兰也没开口,看着窗外从城市到郊区再到山区的景色变化。十月底了,山上的树红红黄黄的,一层一层铺开。
到村里时快十一点。婆婆租的那个院子在村边上,门口堆着一垛玉米秸,是喂鹅剩下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鹅棚空了。食槽翻扣在地上,水盆倒着,一根鹅毛都看不见了。鹅棚的门大敞着,风吹进去,塑料布哗啦啦响。
婆婆在屋里择豆角。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赵建国说。
婆婆把豆角放下,起身给他们倒水。林秀兰看见婆婆的手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指关节肿着,是长时间泡水又干裂的那种肿。
“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前几天搬饲料袋子磨的。”婆婆把水杯放在他们面前,又坐回去继续择豆角。
赵建国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鹅棚。林秀兰跟出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太阳照在鹅棚的彩钢瓦上,反着光。地上还有没清干净的鹅粪和碎草屑,踩上去软软的。
“修这个棚花了两千多。”赵建国忽然说,“瓦、砖、水泥、门,都是我拉来的。妈当时说不用,我说都拉来了,不用也浪费。”
林秀兰看着那扇旧木门。门上的漆是新刷的,枣红色,跟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进去吧,外面冷。”婆婆在屋里喊。
中午婆婆做了四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炒鸡蛋,一个咸鹅蛋,一个白菜炖粉条。主食是小米粥和馒头。赵建国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林秀兰注意到婆婆自己没怎么吃,光喝粥,咸鹅蛋一筷子没动。
“妈,您吃蛋。”林秀兰把咸鹅蛋往婆婆那边推了推。
“我吃不了,胆固醇高。”
“那您这几个月攒的鹅蛋呢?”
婆婆停了一下:“卖了。一块五一个,卖了一百多个。”
林秀兰没再问。她在心里算了算,一百多个鹅蛋卖了一百五。加上卖鹅的三千七,不到四千块。两万八的成本,收回不到四千。
下午赵建国去村里找收鹅的打听行情。林秀兰留下来帮婆婆收拾院子。婆婆把鹅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能用的收起来,不能用的扔了。林秀兰跟着她干,两个人一人一头,把食槽和水盆抬到墙角码好。
“妈,明年还养吗?”林秀兰问。
婆婆蹲在地上捡铁丝,头也不抬:“不养了。”
“那这块地怎么办?”
“退给人家。合同还有两年,我跟东家说好了,明年不租了。”
林秀兰把最后一个食槽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婆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墙缓了缓。
“秀兰。”婆婆忽然叫她。
“嗯?”
“这两万多块钱,是我自己的积蓄。没花你们的,也没花建国的。这事你别跟他念叨。”
林秀兰看着婆婆。婆婆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全白了,风吹得乱糟糟的。但她的眼睛很亮,跟那天早上在广场上看升旗时一样亮。
“我知道。”林秀兰说。
“养鹅这事,当初建国反对,你不反对。”婆婆把铁丝绕成一个圈,用绳子扎好,“你为什么不反对?”
林秀兰想了想:“您想干点事,我为什么要反对。”
婆婆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铁丝圈扔到墙角的废品堆上,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你爸走那年,我四十九。今年我七十三。二十四年,我一个人过。养鹅是赔了,但我这二十四年里,头一回觉得自己还在干点事。”
她说完就进屋了。林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太阳西斜,照在鹅棚的彩钢瓦上,光影一点一点往东移。
回城的路上,赵建国一直沉默。车上了高速,他才开口:“我去问了,收鹅的是河北来的贩子。今年鹅价低,养鹅的十有八九都赔。”
林秀兰嗯了一声。
“妈那个人,就是闲不住。”赵建国又说,“赔了就赔了,我回头给她补上。”
“不用。”林秀兰说,“她说那是她自己的积蓄,不让你管。”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车在高速上跑着,两边的树往后飞退。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
林秀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她在想婆婆蹲在地上捡铁丝的样子,想婆婆手上那两块创可贴,想婆婆说“我还在干点事”时那个背对着她的姿势。
她忽然想起国庆那天凌晨,婆婆坐在广场的折叠凳上仰头看升旗。那时候她不知道婆婆在哭,还以为她只是被风吹的。现在她知道了。
婆婆不是被风吹的。
婆婆是看见那面旗子升起来,看见几万人一起仰头,看见林秀兰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旧国旗。婆婆七十三岁了,养鹅赔了两万多,但她在那天早上看见了一件事:她还能仰头,还能看见,还能在一件事里把自己放进去。
就像养鹅。赔了,但干过。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赵雨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来,说她自己泡了方便面。林秀兰说马上到,让她别急。挂了电话,她对赵建国说:“你妈那个院子,明年退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家更闷。”
赵建国没接话。
“我想着,明年国庆还接她来看升旗。”
赵建国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进了小区,林秀兰远远看见自家阳台上的国旗在路灯下微微飘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婆婆今天没提那面旧国旗,也没提红绳。但林秀兰知道,婆婆系的那个结还在旗杆上,没松。
那结是婆婆替她系的,替父亲系的,替所有仰头看旗的人系的。
夜里林秀兰躺在床上,把婆婆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养鹅、买饲料、修鹅棚、攒鹅蛋、卖鹅、算账、退租。每一件事都是婆婆自己做的,没让儿子操心,也没让媳妇插手。她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赔了钱,也只是打个电话说一声。
这个电话是打给林秀兰的,不是打给赵建国的。
林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养鹅是赔了,但我这二十四年里,头一回觉得自己还在干点事。”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秀兰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明年要是还想养点啥,跟我说。我帮您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婆婆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林秀兰去阳台上看了看国旗。旗子飘着,红得发亮。她摸了摸旗杆上那个结,还是紧的。
四十六秒。
婆婆看了四十六秒,她看了四十六秒,赵雨看了四十六秒。每个人在同一个广场上,仰着同一个方向,看见的是同一面旗,想到的却是不同的事。
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她转身回屋,开始做早饭。今天要带团去长城,下午还要去旅行社对账。日子照常过。
婆婆的鹅没了,院子空了,两万八打了水漂。但婆婆打过电话来了,说过“我还在干点事”了,系过那个红绳结了。
这些就够了。
林秀兰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叫赵雨起床。赵雨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嘟囔了一句“困死了”。林秀兰把牛奶递给她,说“快点吃,要迟到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那面国旗上,五颗星亮闪闪的。
那天下午林秀兰带团从长城回来,大巴刚上高速就接到了赵建国的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妈把那个院子退了。”
“这么快?”
“今天上午退的。东家把剩下的租金退给她了,扣了两个月。她把钥匙交了,东西全拉回来了。”
林秀兰握着手机没说话。车窗外长城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山脊上那条灰白色的线慢慢缩成一道缝。
“她现在在家?”她问。
“嗯。我刚给她打电话,她说累了,想睡会儿。我听她声音不太对。”
“你下班回去看看?”
“我单位还有点事,走不开。你那边几点完?”
林秀兰看了眼手表,四点半。团里二十个人要送回酒店,路上还得一个小时。到家最快六点多。
“我回去直接去妈那儿。”她说,“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大巴座椅上。团里的澳洲游客正在兴奋地翻看手机里拍的长城照片,一个年轻姑娘用蹩脚的中文冲她喊:“林,太壮观了!”她笑了笑,点头,心思却飘到了密云那个空了的院子里。
婆婆退租这件事,比卖鹅更让她心里沉。
卖鹅是断了念想。退租是断了根。
去年婆婆租下那个院子时,林秀兰去看过。院子不大,三分地,东边三间正房,西边搭了鹅棚,南墙根种着一排香椿。婆婆说香椿是前头那家人留下的,春天掰嫩芽炒鸡蛋,香得很。她当时站在院子里,觉得婆婆终于有个地方能折腾了。赵建国不理解,觉得他妈是瞎折腾。但林秀兰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手里攥着点积蓄,不想坐吃等死,不想天天对着电视机发呆,想干点事。哪怕赔钱,哪怕白忙活,至少日子有奔头。
现在院子退了。婆婆连根拔了。
六点四十,林秀兰到了婆婆住的那个老小区。婆婆家在二楼,一室一厅,是赵建国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后来买断了。楼道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上了楼,敲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婆婆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没梳,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睡醒。
“你怎么来了?”婆婆问,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堆满了东西。鹅棚拆下来的食槽、水盆、铁丝网、半袋子玉米、一摞塑料布,全堆在客厅角落。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更挤了,走路都要侧着身。
“这些怎么都搬回来了?”林秀兰问。
“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回头卖废品。”婆婆走到厨房去烧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其实没吃。她在大巴上啃了块面包。
婆婆还是给她下了碗面。挂面卧鸡蛋,滴了香油,端到她面前。林秀兰坐下来吃,婆婆坐在对面看她。
“院子退了也好。”林秀兰边吃边说,“您一个人弄那些太累。”
婆婆没接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上那两块创可贴换了新的,指关节还是肿的。
“秀兰,”婆婆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两万多块钱,打水漂了。当初建国那么反对,我非得干。现在好了,赔得干干净净,连个响都没听见。”
林秀兰把筷子放下:“您不是老糊涂。您就是想干点事。”
“干点事?”婆婆苦笑了一声,“干了什么?养了一群鹅,赔了两万八。院子里那排香椿树我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林秀兰看着婆婆。灯光下,婆婆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她腰板挺得直直的,坐在那儿,像在跟谁较劲。
“香椿明年春天还能吃。”林秀兰说,“您要是想吃,我到时候去村里给您掰。”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卧室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
林秀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鹅蛋。青白色的蛋壳,比市场上卖的大一圈。数了数,十二个。
“就剩这些了。”婆婆说,“本来想再攒攒,凑一箱给你。现在院子退了,不用攒了。”
林秀兰把袋子扎好,放在膝盖上。蛋壳凉凉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
“妈,”她说,“鹅蛋我拿回去腌上。腌好了给您送几个来。”
婆婆摆摆手:“不用。你拿回去给小雨吃。她爱吃。”
那天晚上林秀兰从婆婆家出来时快八点了。她拎着那袋鹅蛋,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婆婆把客厅的灯关了,卧室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小方块,透过窗帘透出来。
她掏出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
“妈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累。院子退了,东西都搬回来了,堆了一屋子。”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万多块钱,要不我给她补上吧。她不说,但我心里过不去。”
“别补。”林秀兰说,“你补了她心里更过不去。”
“那怎么办?”
“就让她先歇着。过些日子我再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赵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林秀兰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她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婆婆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的窗户。她没上去,就在楼下站了几分钟。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山里那种干冷的气息。林秀兰把鹅蛋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了。
回到家快九点了。赵雨在客厅背单词,看见她回来,抬头问:“妈你去哪了?”
“去看你奶奶。”
“奶奶怎么了?”
林秀兰把鹅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她想了想,在赵雨对面坐下来。
“奶奶养的那些鹅,全卖了。赔了两万多。”
赵雨把单词本合上:“赔了?怎么会赔?”
“今年行情不好。买饲料的钱比卖鹅的钱还多。”
赵雨不说话了。她看着桌上那袋鹅蛋,伸手摸了摸。她从小爱吃奶奶腌的咸鹅蛋,尤其是蛋黄,红亮亮的,油汪汪的。每年国庆回去,奶奶都会给她留着。
“奶奶心里难受吧?”赵雨问。
“嗯。”
“那你多去看看她。”
林秀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赵雨长大了。上个月还为月考成绩哭鼻子,现在知道关心奶奶了。
“我会去的。”她说,“你好好复习。等周末我带你去看看奶奶。”
赵雨点头,又翻开单词本继续背。林秀兰把鹅蛋拿进厨房,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进腌菜坛子里。倒上盐水和花椒,封好盖。这套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婆婆那里学的。婆婆腌鹅蛋的手艺好,邻里都知道。以前每年腌一坛,分给亲戚邻居。后来养鹅了,腌得更多,挨家挨户送。
林秀兰盖上坛盖时,手停了一下。这坛子也是婆婆给的,粗陶的,暗褐色,坛沿有圈水槽。婆婆说这个坛子腌出来的蛋好吃,别用塑料的,串味。
她把坛子搬到阳台角落,放在阴凉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坛子泛着微微的光。她蹲下来看了看,坛沿水槽里的水刚好没过边沿,密封得严严实实。
四十六天后才能吃。到时候正好入冬。
那天夜里林秀兰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婆婆那个院子里,院子里全是鹅,白花花一片。婆婆在鹅群中间走,手里端着一盆饲料,边走边撒。鹅跟着她跑,嘎嘎叫成一片。她站在院门口喊婆婆,婆婆回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画面一转,院子空了,鹅没了,只剩一地鹅毛和翻倒的食槽。婆婆蹲在空地上,捡那些散落的铁丝,一根一根往筐里放。她走过去想帮忙,婆婆说不用,我自己来。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赵建国还在睡,打着轻鼾。林秀兰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梦里婆婆那个笑她记得很清楚,是那种干了件大事、心满意足的笑。跟那天早上在广场上仰头看旗时的表情一样。
她又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开始过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婆婆从密云来北京看他们,坐长途车,拎着大包小包,全是自家种的菜。到了家门口也不敲门,在楼道里把鞋上的泥蹭干净才进来。进了门就往厨房钻,说“你们上班累,我给你们做顿饭”。做的都是赵建国爱吃的,红烧肉、炖排骨、炸酱面。林秀兰爱吃辣,婆婆不做辣菜,说赵建国胃不好,吃不了辣。林秀兰也不说,自己拿辣椒酱拌着吃。婆婆看见了,嘴上不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说是邻居给的方子,不知道好不好吃。
那瓶辣椒酱林秀兰吃了半年才吃完。辣得厉害,但香。后来婆婆每年都做,每年都带一瓶来。去年没带,因为养鹅忙。今年也没带,因为鹅全卖了,心气散了。
林秀兰翻了个身。她忽然想,明年婆婆还会做辣椒酱吗?
天亮了。赵建国起床洗漱,赵雨背着书包出门。林秀兰坐在床边穿衣服,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鹅蛋别腌太久,四十天就能吃。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妈,辣椒酱今年还做吗?
过了几分钟婆婆回:做。辣椒买好了,晒着呢。
林秀兰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厨房做早饭。阳台上的国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五颗星亮得耀眼。她经过时伸手摸了摸旗杆上的红绳结,还是紧的。
上午带团去天坛时,林秀兰抽空给赵建军发了条微信。赵建军在深圳,一年到头跟家里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各过各的。林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婆婆养鹅赔钱的事跟他说了。
赵建军很快回了:赔了多少?
林秀兰:两万四。
赵建军:我给她转点吧。
林秀兰:你别转钱。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行,别提钱的事。
赵建军发了个问号。
林秀兰打字: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赔了。你打电话就聊聊家常,问问身体,别说鹅的事。
赵建军回了个“知道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又发来一条:刚打了。妈声音挺正常的,说在晒辣椒。她说今年辣椒好,晒干了给你寄点。
林秀兰看着那条消息,站在天坛祈年殿外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蓝色琉璃瓦上,亮得晃眼。游客们围着祈年殿拍照,导游的扩音器里嗡嗡地响着解说词。她低头回了一条:好。
回旅行社的路上,她坐在大巴最后一排,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接了,背景音里是电视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妈,下周我过去。”
“来吧。冰箱里还有你上次拿来的排骨,我没吃,等你来炖。”
“好。我还带点鹅蛋过去,婆婆给的。”
“你婆婆又养鹅了?”
“没养。去年养的,今年卖了。剩几个蛋,给了我。”
母亲那头沉默了一下:“她一个人不容易。”
“嗯。”
“你多去看看她。”
“知道。”
挂了电话,林秀兰把手机收起来。大巴驶过崇文门,车窗外街边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落一地。她看着那些叶子被车轮卷起来又落下,忽然想起婆婆院子里那排香椿树。春天的时候,香椿芽发出来,紫红紫红的,掰下来切碎,拌豆腐,炒鸡蛋,都香。婆婆说香椿是树里的老实人,不挑地方,不挑土,给点阳光就疯长。
明年春天,院子没了,香椿树还在。但没人去掰了。婆婆说想吃一口都没来得及。
林秀兰忽然做了个决定。她掏出手机,翻出婆婆之前发来的那个东家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打。她打算过两天亲自去一趟村里,找那个东家说说,看能不能春天的时候去掰点香椿。就算院子退了,树还是那棵树。婆婆想吃,她就去掰。
晚上到家,赵雨还在写作业。林秀兰去阳台看了看那坛鹅蛋,坛沿的水封得好好的。她蹲下来听了听,坛子里偶尔有轻微的气泡声,是盐水和蛋壳在慢慢反应。四十天。她记住了。
赵建国回来得晚,进门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林秀兰一看,是两瓶辣椒酱。
“哪来的?”
“下班路上碰到妈了。她在菜市场门口摆摊卖辣椒,顺便给了我两瓶。说她做多了,让我们先吃着。”
林秀兰接过瓶子看了看,瓶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王老太辣椒酱”。婆婆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那个记账本上的字工整了些。
“她在菜市场摆摊?”林秀兰问。
“嗯。说晒的辣椒吃不完,拿去卖。五块钱一瓶。”
林秀兰把辣椒酱放进厨房柜子里。她打开一瓶,用筷子蘸了点尝。辣,但香。跟以前一个味道。
赵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你给建军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建军给我发微信了。说你让他给妈打电话,别提鹅的事。”
林秀兰把瓶盖拧紧:“嗯。妈不想让人知道她赔了。但建军是儿子,应该打个电话。”
赵建国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秀兰,谢谢你。”
林秀兰愣了一下。结婚十七年,赵建国很少说这种话。她转过身看着他,见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说了什么难为情的话。
“谢什么。”她说,把辣椒酱放回柜子。
“谢谢你没跟我妈计较。”赵建国声音低低的,“她那个人,嘴不好,但心不坏。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
林秀兰没接话。她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擦,抹布拧干挂好。赵建国还站在门口。
“行了,吃饭吧。”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建国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停住了。他没说话,就拉着她的胳膊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林秀兰去客厅叫赵雨吃饭。赵雨从房间出来,闻到辣椒酱的味道,说:“奶奶做的?”
“嗯。”
“给我留一瓶,我带去学校拌饭吃。”
“行。”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赵建国蒸了米饭,炒了两个菜,又煎了几个婆婆给的咸鹅蛋。蛋黄果然是红亮的,油汪汪的,赵雨吃了两个,说比外面买的好吃。
林秀兰看着女儿吃蛋的样子,想起婆婆蹲在院子里捡铁丝的背影,想起那袋放在桌上的十二个鹅蛋,想起梦里婆婆那个心满意足的笑。
赔了两万四。
但婆婆还有辣椒酱,还有咸鹅蛋,还有一院子没吃上的香椿。赵建军打了电话,赵建国说了谢谢,赵雨说奶奶做的蛋好吃。
这些账算下来,不知道是赔了还是赚了。
林秀兰收拾碗筷时,赵建国走过来说:“明天我早点回来,咱们去看看妈。”
“嗯。”
“顺便把阳台那面旗子带过去给她看看。她说她想看看旗杆上的结还紧不紧。”
林秀兰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想起国庆那天早上,婆婆替她系红绳,打的结又紧又好看。
“行。”她说,“明天带过去。”
第二天赵建国果然回来得早。五点半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说是单位同事钓的,分了两条。林秀兰接过来放进水池,说那你收拾一下,我把旗子取下来。
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阳台上的国旗从旗杆上解下来。旗子挂了一个多月,边角有些卷,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湿毛巾轻轻擦了一遍,又用干布吸了水,叠成方块。红绳还是婆婆系的那根,她没解,直接缠在叠好的旗子上。
到婆婆家时天刚擦黑。婆婆正在厨房里腌辣椒,满屋子都是辣椒和蒜的味道。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来了?坐吧。锅里炖着白菜,马上好。”
赵建国把鱼拎进厨房。林秀兰换了鞋,站在客厅里。上次来堆的那些东西归置了一些,食槽和水盆码在阳台上了,铁丝网捆成一捆立在门后,玉米装进了一个旧面口袋。客厅比上次整洁了不少,能下脚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围着个旧围裙,围裙上印着“密云水库”四个红字,已经洗得发白了。灶上两口锅,一口炖白菜,一口蒸着馒头。辣椒腌了两大坛,坛子旁边摆着一摞洗好的玻璃瓶,是装辣椒酱用的。
“妈,我来。”林秀兰伸手要接铲子。
“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就得。”婆婆头也不回。
林秀兰没坐,站在旁边看。婆婆炒菜的动作利索,倒油、下葱姜、翻炒、放盐,一气呵成。就是左手使不上劲,颠锅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林秀兰注意到了,没吭声,把灶台边的抹布递过去。婆婆接了,擦了擦溅到灶面上的油星。
晚饭端上桌,三个人围着吃。婆婆蒸的馒头又白又暄,白菜炖得烂糊,鲫鱼赵建国红烧的,婆婆只吃了半条,说刺多。林秀兰给她夹了块豆腐,婆婆吃了。
吃完饭,林秀兰把那面叠好的国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旗子拿来了。您看看。”
婆婆擦了手,走过来坐下。她把旗子展开,铺在膝盖上。红绳还缠着,她没解,用手摸了摸旗面,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旗子洗得干净,但边角有些发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这旗子有些年头了吧?”婆婆问。
“零三年挂到现在的。每年换一面新的,就这面是爸最后挂的那面。”
婆婆手指在旗面上慢慢摩挲。过了会儿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每年国庆前把旗子取下来洗一遍。我说不用洗,挂上去就完了。他说不行,旗子得干干净净地升。洗完晾干,叠好,等国庆那天早上再挂上去。”
林秀兰听着,没说话。她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个习惯。
“他洗旗子用温水,放点洗衣粉,轻轻揉。洗完不拧,直接挂阳台上晾。晾干了叠成方的,用红绳一捆,放柜子里。”婆婆说着,把旗子重新叠好,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还是那种打法,先绕再扣,一拉就紧。
“您这个结,跟谁学的?”林秀兰问。
婆婆把旗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爸教的。他说这样打,风再大也吹不开。”
林秀兰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这结是婆婆自己琢磨的。原来是父亲教的。什么时候教的?她不知道。父亲和婆婆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你爸那个人,”婆婆把旗子往林秀兰那边推了推,“不爱说话,但做事有数。他教我这个结的时候,我还在密云种地。他每年国庆回来看我,待一天就走。走之前把旗子升一遍,让我看着。他说,嫂子,日子再难,旗子得升。升起来,人就倒不了。”
嫂子。林秀兰第一次听婆婆提起父亲这么叫她。父亲比婆婆大几岁,两个人是亲家,但父亲从来不叫婆婆“亲家母”,叫嫂子。婆婆叫父亲“老林”。这种称呼里带着一种老派的客气和分寸,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后来你爸病了,”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还问我今年旗子挂没挂。我说挂了。他说,那就好。然后他让我把窗户打开,说想看看外面。我把窗户打开,外面是医院的后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林秀兰的喉咙发紧。她不知道婆婆去医院看过父亲。父亲住院那几个月,婆婆来过一次,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她当时在病房外面跟医生说话,回来看见婆婆坐在床边,父亲闭着眼。婆婆说“他睡着了,我先走了”。她送婆婆到电梯口,婆婆说“你忙你的,不用送”。然后就走了。
原来那半个钟头里,父亲跟婆婆说了这些。
赵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婆婆把旗子重新拿起来,递给林秀兰:“收好吧。明年国庆再挂。挂之前洗一遍,用温水,别用凉水。”
林秀兰接过来:“知道了。”
她站起来要装包,婆婆按住她的手:“等等。”然后转身去卧室,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布是蓝底白花的土布,包成方方正正一块,用红绳捆着。
“这个也给你。”
林秀兰打开,里面是一把剪刀。旧式的裁缝剪刀,铁质的,刃口磨得发亮,把手缠着黑胶布。剪刀旁边还有一截红绳,就是系旗子那种。
“这是你爸的剪刀。他剪旗子用的。旗子挂久了边上起毛,他拿这把剪刀修。修完再叠好。”婆婆说,“你拿去吧。以后旗子毛了,你也修。”
林秀兰把剪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新剪刀重。刃口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不知道剪了什么硬东西留下的。她把剪刀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
“妈,这把剪刀您留着吧。”
“我留着没用。我又不挂旗子。”婆婆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挂过,现在不挂了。挂不动了。”
林秀兰把布包收进包里,跟国旗放在一起。
从婆婆家出来时快九点。赵建国走在前面,林秀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几步远。走到楼下,赵建国停下来等她。
“那把剪刀,我怎么没见过?”他问。
“你爸的。剪旗子用的。”
赵建国想了想:“我爸还有这讲究?”
“你妈说的。”
赵建国没再问。两个人走到车边,上了车。赵建国发动车子,暖风开了。林秀兰把包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国旗和剪刀。布包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她没挪开。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黄色的光一遍遍扫过车窗。赵建国忽然说:“我妈今天话挺多的。”
“嗯。”
“她平时不这样。我去了她就问吃了没,冷不冷。今天说了你爸的事。”
林秀兰看着窗外:“她心里有事,说出来好。”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她一个人在家,是不是特别闷?”
“肯定闷。”
“要不让她搬过来跟咱们住?”
林秀兰转头看了他一眼。赵建国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林秀兰知道,这不是随口。赵建国很少主动提这种事,他怕麻烦,怕婆媳住一起闹矛盾。今天能说出来,是想了很久了。
“你妈不一定愿意。”林秀兰说,“她在自己家自在。来了咱们这儿,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怎么办?”
“慢慢来。先让她把鹅的事缓过去。等她心气顺了,再提。”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林秀兰靠在座椅上,手放在包上。包里那把剪刀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日子再难,旗子得升。升起来,人就倒不了。”
婆婆今年七十三,养鹅赔了两万四,退了院子,腌了两坛辣椒酱。赵建军打了电话,赵建国说了谢谢,她送了一把父亲用过的剪刀。
日子还在过。
回到家时赵雨已经睡了。客厅灯留着,茶几上放着张纸条,是赵雨的字:妈,我吃了奶奶的辣椒酱拌饭,辣哭了。下次少放点。
林秀兰笑了笑,把纸条收起来。她把国旗和剪刀从包里拿出来,国旗放回衣柜最上层,剪刀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关抽屉时她又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刃口那道缺口在灯光下像一道笑纹。
第二天是周六。林秀兰起了个早,去早市买了新鲜的排骨和莲藕。回来炖了一锅汤,装了保温桶,让赵雨给婆婆送去。赵雨问她自己怎么不去,林秀兰说今天约了母亲去虎坊桥那边办事,顺路。赵雨哦了一声,拎着保温桶出门了。
林秀兰确实约了母亲。她坐公交去虎坊桥,母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去哪儿?”母亲问。
“您跟我走就行。”
她带母亲坐地铁去了前门。出了站往南走,穿过几条胡同,到了一个小院门口。院门开着,里面是个小理发店,招牌上写着“老张理发”。母亲站在门口不走了。
“来这儿干嘛?”
“给您剪个头。您上次说头发长了,懒得跑远。”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去了。理发的是个老头,七十来岁,手稳得很。母亲坐下,老张围上围布,问:“怎么剪?”
“短点就行。”母亲说。
林秀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小理发店不大,一面镜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旧画报。母亲闭着眼,老张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头发落下来,白的黑的掺在一起,落在地上。
剪完了,母亲对着镜子照了照,摸了摸后脖子,说:“行。”
林秀兰付了钱,十五块。两个人出了理发店,在胡同里慢慢走。十月底的天气,太阳挺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胡同两边的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叶子枯了,挂着几个老丝瓜。
“你婆婆的鹅全卖了?”母亲忽然问。
“卖了。”
“赔了?”
“赔了两万多。”
母亲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她那个人,跟头牛似的。认准了的事,八匹马拉不回来。当年你爸跟她做亲家,就说这人行,心实。”
林秀兰第一次听母亲说婆婆的好话。以前母亲提起婆婆,总嫌她嘴不好、事多。今天说“心实”,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给了我一袋鹅蛋。”林秀兰说,“我腌上了。过些日子给您送几个。”
“行。腌鹅蛋我还没吃过。你爸不爱吃蛋,家里从来没腌过。”
两个人走到前门大街,母亲说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林秀兰挨着她坐。街上人来人往,游客举着自拍杆,小孩举着糖葫芦。前门楼子在午后的光里红得庄重。
“妈,”林秀兰开口,“我爸跟婆婆,他们关系好吗?”
母亲想了想:“一年见一两回,谈不上好不好。但你爸住院那次,你婆婆来了,坐在床边,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你爸闭着眼,你婆婆就坐着。坐够了站起来走了。走了以后你爸跟我说,嫂子这人,命苦。我说你少操心别人。他说不是操心,就是觉得她不容易。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老了一个人待着。”
母亲停了一下:“你爸那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苦。自己苦的时候不吭声,看别人苦就受不了。”
林秀兰低下头。父亲是这样的人。她记得小时候,家里不宽裕,但每次胡同口来了要饭的,父亲总要端碗饭出去。母亲说他傻,他说人家难。后来父亲病了,邻居老周头天天来医院看他,他问老周头家里怎么样。老周头说挺好。父亲说那就好。然后闭着眼不说话了。
“妈,”林秀兰说,“我抽屉里有一把剪刀,我爸的。婆婆给我的。说是剪旗子用的。”
母亲转头看了她一眼:“剪旗子?”
“嗯。旗子边毛了,他用这把剪刀修。”
母亲想了想:“你爸在东北当兵的时候,连队里有个老兵教他修旗子。他说旗子不能有毛边,升上去不好看。回来以后每年国庆前把旗子修一遍。”
林秀兰愣住了。母亲也知道这件事。只有她不知道。父亲修了十几年旗子,她一次都没注意过。她只记得父亲挂旗、收旗、叠旗,没想过旗子挂久了会起毛,需要修。
“你爸修旗子的时候不让人看。”母亲说,“关着阳台门,一个人在那儿剪。剪完再叠好。我问他剪什么,他说修边。我说修它干嘛,挂上去谁看得见。他说我看得见。”
我看得见。
林秀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父亲修旗子,是为了自己看得见。升上去的旗子,干干净净的,边角整整齐齐的。别人不注意,但他知道。他每天从阳台上经过,抬头看一眼,心里踏实。
这把剪刀现在在她抽屉里。她还没用过。但明年国庆前,她会拿出来,剪掉旗子边上的毛茬。关着阳台门,一个人剪。剪完叠好,用婆婆教的那个结系紧。
从前门回来,母亲在公交站等车。林秀兰陪她站着。母亲上车前,从布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
“拿着。”
林秀兰低头一看,是个小布老虎。手工缝的,黄布身子,黑线绣的眼睛和胡须。巴掌大,肚子里塞着棉花,捏着软软的。
“什么时候做的?”
“这些天闲着没事,做了几个。给小雨一个,这个给你。”
林秀兰把布老虎攥在手里。母亲做针线活的手艺一直好,小时候给她做过布鞋、棉袄、书包。后来眼睛不好了,做得少了。这只布老虎针脚密密的,胡须一根一根绣得清清楚楚。
“妈,您眼睛还行吗?”
“行。白天做,光线好。”
公交车来了。母亲上了车,在窗边坐下,朝她摆摆手。车开走了,林秀兰站在站台上,把布老虎放进口袋里。布老虎的耳朵从口袋边露出一点,黄黄的,毛茸茸的。
到家时赵雨已经从婆婆那里回来了。保温桶空了,说奶奶把排骨汤喝了半碗,剩下的让她带回来了。赵雨说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在阳台上晒辣椒,还让她帮忙翻了两下。
“奶奶说,”赵雨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明年春天让我跟她去掰香椿。”
林秀兰正在洗保温桶,手停了:“她说的?”
“嗯。她说那个院子虽然退了,但东家说了,春天可以回去掰香椿。她问我去不去。”
林秀兰把保温桶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想起自己之前想去找东家说香椿的事,没想到婆婆已经说好了。
“你去吗?”她问。
“去。”赵雨说,“我还没吃过刚掰的香椿呢。”
林秀兰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赵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问她:“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跟小雨约了明年春天掰香椿。”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还有这心气呢。”
“有。”林秀兰说。她在赵建国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布老虎,放在茶几上。
“我妈给小雨做的。”
赵建国拿起来看了看:“咱妈手还这么巧。”
“嗯。”
赵雨从房间出来,看见布老虎,一把抓过去:“给我的?”
“外婆给你的。我还有一个。”
赵雨举着布老虎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林秀兰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修旗子的时候不让人看,关着阳台门,一个人在那儿剪。”
她忽然觉得,家里每个人都在关着门做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父亲关着阳台门修旗子。婆婆一个人去密云租院子养鹅。母亲白天坐在窗户底下缝布老虎。赵建国每天早上把豆浆温在锅里。赵雨把外公的录音存在手机里。
这些事都不大,也不起眼。但把它们一件一件串起来,就是一个家。一个不散的家。
那天夜里林秀兰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赵建国的呼吸声,想着那把剪刀。明天她要把剪刀拿出来,给赵雨看看。告诉她这是外公的,剪旗子用的。告诉她旗子挂久了会起毛,得修。告诉她外公修旗子的时候关着阳台门,不让别人看。
赵雨会记住的。以后赵雨有了孩子,也会告诉他们。剪刀会传下去,红绳打的结会传下去,四十六秒的事也会传下去。
林秀兰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底下。那里放着那只布老虎,是母亲给她的。她攥着布老虎的耳朵,慢慢睡着了。
窗外,十月的风刮过阳台。国旗在夜色里飘着,旗杆上的红绳结纹丝不动。楼下路灯的光照上来,旗面上的五颗星隐隐约约。再过几天就是立冬了。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春天香椿发芽的时候,婆婆会带着赵雨去掰。她会跟着去,赵建国也去。五个人挤在婆婆那个小屋里,吃一顿香椿炒鸡蛋。
赔了两万四。但香椿还在。
林秀兰在梦里看见了那个院子。香椿树发了满枝的紫红嫩芽,婆婆站在树下,举着一根带钩子的长杆。赵雨在树下仰着头,手里捧着个竹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
婆婆回头喊她:“秀兰,进来帮忙。”
她抬脚往里走,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
醒了。
天亮了。阳台上那面国旗在晨风里轻轻响。她翻身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一屋子。
今天带团去雍和宫。
明天去旅行社对账。
后天给母亲送鹅蛋。
日子排着队往前走。
她把被子叠好,去厨房做早饭。路过床头柜时,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刃口的缺口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关上抽屉,走进厨房。
赵建国的豆浆已经在锅里温着了。
林秀兰把豆浆倒进碗里时,赵建国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他坐在餐桌前,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婆婆给的辣椒酱。
“今天几号?”他问。
“十一月三号。”
“妈那边暖气试水了吗?”
“上周试了。她说没问题。”
赵建国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我昨天路过商场,看见羽绒服打折,想给妈买一件。她那件旧的穿了好几年了。”
林秀兰端着碗坐下来:“你看着买吧,别买太贵的,她舍不得穿。”
“嗯。”
赵雨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林秀兰叫住她:“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路上买个包子。”赵雨换好鞋,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外婆那个布老虎我放书桌上了。我们班同学说好看,问在哪儿买的。”
“说是外婆做的。”
赵雨笑了,拉开门跑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一路到底。
林秀兰吃完早饭,收拾了厨房。出门前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把那面国旗取出来。旗子叠得方方正正,红绳系着婆婆打的结。她把旗子放在床上展开,看了看边角。有几处确实起了毛,细细的线头支棱着。她把旗子重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把剪刀。
剪刀沉,铁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她把剪刀放进包里,打算今天带团回来路过母亲那里时,让母亲看看。母亲认识这把剪刀,父亲用了几十年的东西。
上午带团去颐和园,十七个法国人。林秀兰举着小旗走在前面,从东宫门进去,过仁寿殿,穿长廊,到昆明湖边。法国游客对着十七孔桥拍照,一个老太太问她:“林,你每天都带团吗?”
“差不多。一周休一天。”
“不累吗?”
“习惯了。”
老太太点点头,又举起了相机。林秀兰站在湖边等着,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只布老虎。今天早上出门时她顺手揣上的,忘了拿出来。
她捏了捏布老虎的耳朵,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做布老虎,为什么做了“几个”?昨天给了她一个,说给小雨一个。那还有呢?母亲没说。也许还有别的。也许母亲做了三个,自己留了一个。
中午在颐和园附近的餐馆吃饭,团里安排的是团餐。林秀兰坐在角落的桌子上,跟司机老孙一起吃。老孙扒着饭问她:“兰姐,你婆婆那个鹅场关了?”
“关了。”
“赔了吧?”
“赔了。”
老孙咂咂嘴:“养殖就这样,行情好了赚,行情不好赔。我老家那边养鸡的,去年也赔了不少。”
林秀兰嗯了一声,没多聊。吃完饭她给赵雨发了条微信,问中午吃了什么。赵雨回了个“食堂”。她又问晚上想吃什么,赵雨说随便。她想了想,打字:那做炸酱面。赵雨秒回:行。
下午送完团,林秀兰坐公交去虎坊桥。到母亲楼下时快四点了,母亲在窗户里看见她,提前把门开了。
“又来了?”母亲问。
“给您送剪刀看看。”
林秀兰从包里把剪刀拿出来,放在桌上。母亲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她拿起来掂了掂,手指摸了摸刃口上的缺口。
“你爸的。”母亲说,“他用这把剪刀剪过的东西多了。旗子、布头、纸壳、铁丝。什么都剪。”
“铁丝也剪?”
“剪。有一回修阳台上的晾衣杆,用这根剪刀剪铁丝,把刃口崩了个口子。我说你拿钳子不行吗,他说顺手。后来那晾衣杆一直没坏,他倒先走了。”
母亲把剪刀放下,摘了老花镜。她走到厨房去倒水,背影比上次又瘦了一些。林秀兰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摞裁好的布片,黄的红的黑的,旁边是针线盒和一团棉花。
“妈,您做了几个?”
母亲手上倒着水,头也没回:“三个。一个给小雨,一个给你,还有一个我自己留着。”
“您留那个做什么?”
“放在床头。你爸以前睡觉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数他的呼噜声。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放个东西在旁边,踏实。”
林秀兰没说话。母亲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又坐回去剪布片。剪刀在布上咔嚓咔嚓响,碎布头落在桌面上,红的黄的叠在一起。
“你婆婆的鹅蛋腌好了吗?”母亲问。
“还得等些日子。四十天。”
“到时候给我拿两个尝尝。”
“行。”
林秀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母亲叫住她,从厨房拿出个塑料袋。
“饺子。昨天包的,猪肉白菜。你拿回去煮了吃。”
林秀兰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的饺子冻得硬邦邦。她把饺子装进包里,跟剪刀放在一起。
回到家时赵雨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前写卷子。林秀兰换了衣服进厨房做炸酱面。切肉、炒酱、煮面、切黄瓜丝,一套活干下来天已经黑了。赵建国回来时面刚出锅,三个人坐下来吃。赵雨吃了两碗,说妈你今天做的酱好。林秀兰说多放了点糖。
吃完饭赵建国去洗碗,林秀兰坐在沙发上歇着。手机响了,是旅行社小周。
“兰姐,下周有个美国团,点名要你带。就是上次玛丽莲那个团的后续团,同一个旅行社报的。他们说看了玛丽莲写的游记,特意要求走同样的路线,看升旗。”
林秀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四到,周五早上去广场。”
“行。”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玛丽莲的游记她还没看过完整的,只看了小周发来的那几个词。flag,girl,stool。现在又来了个团,十八个人或者更多,来看升旗。来仰头。
赵建国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着发呆:“怎么了?”
“下周四有个团,美国来的,看升旗。”
“又是看升旗的?”
“嗯。玛丽莲那篇游记登了,那边的人看了,想来。”
赵建国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又要早起。”
“习惯了。”
赵建国想了想:“要不我那天也去?跟你一块儿。反正我请半天假。”
林秀兰转头看他:“你去干嘛?”
“看看。”赵建国说,声音不大,“上回你们去我没去成。这回跟你去看看。”
林秀兰看着赵建国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眼角有细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的。他这几年胖了些,下巴叠了肉,但眉眼还是年轻时候那个样子。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建国骑自行车带她去天安门,骑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地方累得坐在地上。那时候广场还没现在这么大,旗杆也没这么高。他们站在人群里看了升旗,赵建国说“以后每年都来”。后来有了赵雨,忙了,再没去过。
“行。”她说,“一起去。”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正在说十一月的天气。林秀兰听着听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香椿树发了满枝的芽,婆婆举着长杆,赵雨捧着竹篮。赵建国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篮子。阳光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她站在院门口,抬脚往里走。
周四一早,林秀兰三点就起了。赵建国跟着起来,穿了件厚外套。两个人出门时赵雨还在睡,桌上留了纸条和二十块钱,让她自己买早饭。
到集合地点时,旅行团的人已经来了大半。十八个人,比上次那个团年轻一些,有几个四十来岁的。林秀兰举着旗子清点人数,赵建国站在旁边帮她看着。
大巴驶向广场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林秀兰坐在前排,赵建国坐在她旁边。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林秀兰问。
赵建国想了想:“得有七八年了。单位组织过一次,也是国庆。”
“那时候小雨还小。”
“嗯。带她来过一回,她坐在我脖子上,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林秀兰笑了笑。车拐上长安街,远处天安门城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林秀兰带着队伍往里走,赵建国跟在最后面。
找了个位置站定,赵建国抬头看了看旗杆。旗杆很高,顶端的国旗在风里轻轻摆着。
“四十六秒。”他说。
林秀兰看了他一眼。
“你那天说的。小雨作文里也写了。我记住了。”
五点四十分,国旗护卫队走出金水桥。人群安静下来。赵建国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林秀兰站在他旁边,余光看见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国歌响起。
林秀兰抬头看着国旗缓缓上升。身旁的赵建国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去世那天,赵建国陪她在医院待到天亮。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赵建国去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喝了一口,烫了嘴。赵建国说“慢点”。就两个字。然后他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陪她坐到医生来通知手续。
那杯豆浆她没喝完,放在椅子上凉了。但赵建国那两个字她记到现在。
升旗结束,人群散了。赵建国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旗杆顶上的国旗。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没哭,但眼睛比平时亮。
“走吧。”林秀兰说。
赵建国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风大。”
林秀兰没戳穿他。两个人带着团往外走。游客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仪式,一个美国老太太拉着林秀兰问:“林,那面旗子每天都是新的吗?”
“不是。同一面旗,升一段时间才换。”
“那换下来的旗子呢?”
“有些会送到博物馆,有些会保存起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一脸郑重。林秀兰想起父亲收在铁盒子里的那七面国旗,每年一面,叠得整整齐齐。那些旗子现在在哪儿?在父亲的遗物里,在她衣柜最上层那个纸盒子里。她打算把那些旗子也留着,每年国庆换着挂。旧的洗干净收好,像父亲那样。
送完团回到旅行社已经九点多了。林秀兰在办公室对了会儿账,十点半往母亲那里去。今天是周五,母亲说包了饺子让她去拿。
到了虎坊桥,母亲果然又包了饺子。这回是茴香馅的,林秀兰爱吃。母亲把饺子装了两袋,一袋让她带走,一袋留着中午吃。林秀兰帮母亲把饺子下锅,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
“今天带团了?”母亲问。
“嗯。看升旗。”
“又是外国人?”
“对。上次那个团里的人写了游记,那边的人看了,又来了一个团。”
母亲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外国人看升旗,看什么呢?”
林秀兰想了想:“看人。看那些仰头的人。”
母亲没接话,慢慢嚼着饺子。吃完她才说:“你爸以前说,旗子升上去,人就有了主心骨。我不知道什么叫主心骨。后来他走了,我把他那面旗子挂在窗户上。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一眼,觉得他还在。”
林秀兰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完,放下碗。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母亲床头果然放着那只布老虎。黄色的布身子,黑线的眼睛和胡须,端端正正摆在枕头旁边。
“妈,那只老虎……”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头也没回:“放着呢。挺好。”
林秀兰没再说。她帮母亲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倒了垃圾。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给她装好的饺子。
“下周还来吗?”母亲问。
“来。鹅蛋快腌好了,给您带几个来。”
“行。”
林秀兰下了楼。走到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门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灰外套,头发花白。她朝母亲摆摆手,母亲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秀兰把那面旧国旗又从衣柜里拿了出来。她坐在床边,把旗子铺在膝盖上,拿起父亲那把剪刀。刃口的缺口对准旗子边上一处起毛的地方,咔嚓一声剪下去。毛茬齐了。
她剪了一处又一处,把四个边都修了一遍。剪下来的碎线头落在床单上,红的白的,细细碎碎。剪完她把旗子抖开看了看,边角整整齐齐,看不出修剪的痕迹。然后她叠好,用红绳系紧,放回衣柜。
关衣柜门时,她看见了那面小国旗。社区发的那种,塑料旗杆,巴掌大。是父亲棉袄里揣着的那面。她把小旗拿出来,也放进了衣柜。跟大旗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早上醒来时,赵建国已经出门了,豆浆温在锅里,旁边放着油条。赵雨在房间背单词,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背的什么。
林秀兰吃了早饭,把碗洗了。她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面挂着的国旗。晨光照在旗面上,五颗星红底泛着暖光。风不大,旗子轻轻摆着。
她伸手摸了摸旗杆上的红绳结。婆婆打的,紧的。她拉了拉,纹丝没动。
四十六秒。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人来人往。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背着书包跑过去的小学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走着,低着头,赶着路。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阳台上的国旗,又低下头继续走。
林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她今天还要去旅行社对账,下午带个短团,晚上回来给赵雨做晚饭。日子排得满满的,跟过去一样。
但她的包里多了那把剪刀。床头柜抽屉空了,剪刀在包里,跟她一起出门。她打算以后带团路过天安门时,偶尔停一停,抬头看看旗杆。不为什么,就看看。
赵雨从房间出来了,背着书包说“妈我走了”。林秀兰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油条递给她。赵雨接过去咬了一口,边嚼边下楼。
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她关上门,回到阳台,把国旗的边角又摸了摸。边角齐整,没有毛茬。
她想起父亲关着阳台门修旗子的样子。一个人,一把剪刀,一面旗。修完了叠好,谁也不告诉。
她现在懂了。
那把剪刀现在在她包里。以后赵雨也会有一把剪刀,也许是她现在用的这把,也许是另一把。但不管是哪把,那把剪刀会一直在这个家里传下去。剪旗子,修边角,把毛茬修齐。
然后旗子升上去,干干净净的。
林秀兰把阳台门关上,穿好外套,拎起包。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国旗在阳台上飘着。红底,五颗星,在十一月的风里。
她关门下楼。
日子继续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