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寒夜守牛：牛棚里点堆火，裹着棉袄守一宿

那时候，牛是队里最重要的牲口。耕地靠牛，拉车靠牛，推磨靠牛。一头牛顶半个家当。冬天一到，牛棚就成了队里最金贵的地方。怕牛冻着，怕牛病了，怕牛掉膘，队里安排人夜里守牛。守牛这活，看着简单，其实熬人。北风呼呼刮，牛棚四面透风，人裹着棉袄，守一宿，冻得直哆嗦，可没人叫苦。

守牛一般两个人，轮着来。天黑透了去，天亮回来。去的时候，揣两个窝头，拎一壶热水，夹一床旧棉被。牛棚里，牛已经喂过一遍了，正卧着反刍，嘴里嚼来嚼去。守牛的人先清圈，把粪推出去，垫上干土，再抱几捆干草铺在地上。牛棚里有个小铁炉子，或者干脆在地上挖个坑，点一堆火。火苗蹿起来，牛棚里慢慢有了热气。

守牛的头一件事，是看牛。

十几头牛，一头一头看过去。摸牛耳朵，看凉不凉；摸牛鼻子，看干不干；看牛肚子，有没有胀气；看牛腿，有没有站不起来。哪头牛不对劲，赶紧添草添料，或者灌点热水。老把式说，牛不会说话，可它难受了，看得出来。耳朵耷拉着，鼻子干，不反刍，卧着不起来，那就是病了。

有一回，老张头守牛，发现一头黄牛卧着不起来，草也不吃。老张头摸摸牛耳朵，冰凉；摸摸牛鼻子，干得像树皮。老张头急了，赶紧烧热水，兑上麸皮，一勺一勺灌。又拿旧棉袄把牛身上裹住，蹲在旁边守着。守到后半夜，黄牛打了个嗝，开始反刍了。老张头松了口气，拍了拍牛脖子：你可算缓过来了。第二天，队长知道了，表扬老张头心细，给他多记了两个工分。

守牛的第二件事，是添草。

牛冬天吃干草，铡碎的玉米秸、麦秸、豆秸，拌上料。料不多，就一把豆饼、麸皮，可牛吃得香。夜里得添三四回，一回不能添太多，添多了牛吃不了，剩下就糟蹋了；添少了，牛饿着，半夜哞哞叫。守牛的人掐着时辰，过两个时辰添一回。添草的时候，顺便看看水槽，水冻了没有，冻了就砸开，添上热水。牛喝了温水，身上暖和了，卧着也踏实。

第三件事，是烤火。

守牛最舒服的时候，就是蹲在火堆边。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牛棚里红彤彤的。牛卧在干草上，嚼着草，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甩一下尾巴。人蹲在火边，烤着手，烤着脚，身上慢慢暖和了。有人揣把花生，搁火边烤着吃；有人揣个窝头，烤得焦黄，就着热水吃。吃完了，抽袋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跟火堆的光混在一起。

守牛最怕刮风下雪。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呼呼响，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人裹紧棉袄，往火边凑，可后背还是凉。牛也冷，往一起挤，卧得紧紧的。守牛的人就抱来更多的干草，把牛棚的草帘子掖好，门口挂上麻袋片挡风。雪下大了，还得起来扫雪，怕雪压塌了棚子。

守牛最熬人的是后半夜。

前半夜还好，跟牛作伴，烤着火，唠着嗑，时间过得快。到了后半夜，困劲上来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靠在草垛上，一会儿就迷糊了。可不敢睡死，睡死了牛叫听不见，牛病了不知道。老把式有办法，困了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到棚外吹吹冷风，冻精神了再回来。也有抽烟的，一根接一根，靠烟顶着。还有掐自己大腿的，掐一下，精神一会儿，再掐一下。

有一回，二柱守牛，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靠着草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牛在棚里哞哞叫，饿的。二柱吓了一跳，赶紧添草添料。老张头过来接班，一看二柱那样子，说：你昨晚睡了吧？二柱不承认：没睡，就是打了个盹。老张头指了指二柱肩膀：你肩膀上落了一层雪，没睡哪来的雪？二柱低头一看，没话说了。老张头说：下回困了叫我，别硬撑。

守牛也有热闹的时候。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连下了三天。队里怕牛棚塌了，安排了四个人守牛。四个人在牛棚里点了两堆火，一边烤火一边唠嗑。老张头讲古，讲当年给地主扛活的时候，冬天跟牛睡一个屋，牛身上暖和，靠在牛肚子上睡。年轻人不信：牛让你靠？老张头说：牛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对你好。

还有人带了红薯，搁火堆里煨着。煨熟了，掰开，热气腾腾，又甜又面。四个人一人一块，吃得满嘴黑。牛闻到香味，哞哞叫。老张头掰了一块，塞给旁边那头老黄牛。老黄牛舌头一卷，吃了，拿脑袋蹭老张头的肩膀。老张头拍拍它：你个馋鬼。

天亮的时候，最难熬。

又冷又困，肚子也饿了。火快灭了，只剩一堆灰。牛棚里光线暗，外面天蒙蒙亮，雪还在下。守牛的人裹着棉袄，蹲在火堆边，等着接班的人来。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下一班的人来了，拎着热粥，揣着窝头。守牛的人接过来，喝一口热粥，身上一下子暖了。交班的话就几句：牛都好，没闹。就是那头花牛，后半夜多添了一回草。接班的人点点头：行，你回去歇着吧。

守牛的人往家走，踩着雪，嘎吱嘎吱响。天亮了，村里炊烟升起来。回到家，媳妇问：牛咋样？守牛的人说：都好。脱了棉袄，往炕上一躺，一会儿就睡着了。

后来，拖拉机多了，牛少了。再后来，牛分了，各家养各家的。可老一辈还是念叨：那会儿守牛，冷是冷，可心里踏实。牛是队里的命根子，守着牛，就是守着全队人的饭碗。牛不冻着，人不踏实；牛吃饱了，人才安心。

有一年，老张头路过原来的牛棚。牛棚早拆了，盖了新房。老张头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那会儿守牛，一宿起来好几趟，困得睁不开眼，可现在想起来，咋还有点想呢？旁边的人说：想啥？老张头说：想那火堆，想那牛，想那帮一块儿守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