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看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外人了
一
飞机落地厦门高崎机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走出廊桥,冷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拉了拉外套。马来西亚常年夏天,三十度是家常便饭,厦门十月晚上二十度出头,居然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妈在电话里说:"到了没?你表舅说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你认得路吗?"
"妈,我有地图。"
她叹了口气,用闽南话念叨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说我倔。
其实我不是倔,我是想自己走走。
从吉隆坡飞过来四个半小时,跟回老家槟城差不多的时间。但槟城我闭着眼都能走,厦门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跟爸妈一起,走马观花地逛了鼓浪屿,吃了沙茶面,拍了几张照片,回来跟同学说"中国好大好漂亮",然后就没了。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
现在三十二了,再回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多。听说我是从马来西亚来的,立刻切换成闽南话:"恁祖家佇底位?"(你祖籍哪里?)
"泉州,晋江。"
"哎哟,咱是老乡!我是南安的,隔壁啦!"
他一路用闽南话跟我聊,语速很快,有些词我听得懂,有些要反应一下。小时候我爷爷奶奶在家讲闽南话,但那是马来西亚版的——掺了马来语和英语,跟国内正宗的闽南话比,像是同一首歌换了调子。
"你这次回来主要去哪里?"他问。
"先厦门待两天,然后去泉州,晋江那边看看,可能再去福州。"
"好啊好啊,福建现在发展很好,你去看就知道了。"
"嗯,听说变化很大。"
"不是变化很大,是翻天覆地。"
他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二
我在思明区找了家民宿,就在中山路附近。放下行李已经十点多了,但我还是出门走了走。
中山路晚上还是热闹的,骑楼灯光亮着,卖花生汤的、卖海蛎煎的、卖各种小吃的摊位排了一路。我站在路边,闻着油烟味和海风混在一起的气息,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槟城乔治市,又完全不是。
槟城也有骑楼,也有海蛎煎,也有花生汤。但槟城的老街是慵懒的,慢的,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厦门的中山路是亮的、快的、活的,每个人都在走,每个摊位都在叫卖,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正在发生什么"的紧迫感。
我买了一碗花生汤,六块钱。槟城一碗花生汤至少要七八马币,换算过来十几块人民币。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那种"原来这么便宜"的惊讶,让我突然意识到,我脑子里那些关于中国的印象,可能已经过时很久了。
回民宿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扫码付款的时候,店员看我操作慢了一拍,笑着说:"用支付宝还是微信?"
"支付宝。"
"好嘞。"
全程不到五秒。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在马来西亚,我们也在推电子支付,但普及率远没有这么高。很多小摊贩还是只收现金,有些地方有QR码但信号不好,有时候你扫了半天扫不出来,后面的人开始叹气。
这里不是这样。这里是默认你用手机付钱,现金反而变成了那个需要解释的东西。
三
第二天我去了鼓浪屿。
十年前来过,印象里是个安静的小岛,有钢琴声,有老别墅,有猫。这次再来,人多得让我怀疑人生。轮渡码头的排队队伍拐了三个弯,上岛之后每条路都挤满了人。
我有点失望,但也没太意外。网红景点嘛,全世界都一样。
真正让我触动的是下午从鼓浪屿回来之后,我去了沙坡尾。
沙坡尾是厦门的老渔港,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这里"文艺又市井",我本来没抱太大期望。但到了之后,我站在避风坞边上,看着那些老渔船停在水面上,岸边是改造过的艺术西区,年轻人开着咖啡店和手作工坊,背后是现代化的高楼。
新和旧就那么直接地挨在一起,不违和。
我走进一家咖啡店,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短头发,围裙上沾着咖啡渍。我要了一杯手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人来人往。
"你是从哪里来的?"她端咖啡过来的时候问。
"马来西亚。"
"哦!马来西亚!我去年刚去过槟城,超喜欢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开始跟我聊槟城哪里好玩、哪里吃的好。她说她一个人背包去的,待了一周,觉得槟城跟厦门很像,但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她想了想:"槟城更松弛,厦门更……有劲。就是那种,大家都在往前跑的感觉。"
"往前跑?"
"对,你看街上的人,走路都快。你看那些新开的店,三个月换一批。你看房价,五年翻一倍。就是有一种……所有人都在抓住什么的感觉。"
她说的那个词我记住了:有劲。
四
第三天我坐高铁去泉州。
高铁站很新,很大,指示牌清晰,安检流程顺畅。从厦门北到泉州只要半小时。
我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农田、工厂、住宅楼交替出现,速度很快,画面像快进的电影。马来西亚也有高铁计划,说了十几年了,到现在还没影。
泉州站出来之后我打车去西街。司机又是个话多的,听说我是马来西亚回来的,立刻开始介绍:"西街你一定要去,开元寺也一定要去,东西塔嘛,我们泉州的标志。你祖籍晋江是吧?晋江现在不得了啊,有钱,真的有钱。"
"是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晋江那些镇,陈埭、安海、池店,工厂一排一排的,鞋子、服装、食品,全世界都在用他们的东西。"
他说的这些我其实隐约知道。我爸以前在槟城开杂货店,卖过很多"中国制造"的商品,后来慢慢变成"晋江制造""泉州制造"。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商品是从什么样的环境里生产出来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城市和人。
西街比我想象的要长,也热闹。开元寺的东西塔远远就能看到,红砖古厝和现代商铺混在一起,卖面线糊的阿婆和卖文创的年轻人共用一条街道。
我在一家小店吃了碗面线糊,加醋肉、大肠、葱花。老板问我要不要加个油条,我说好。油条掰碎泡在糊里,吸满了汤汁,咬一口又软又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奶奶。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周末早上经常做面线糊。她做的没有这么精细,醋肉是自家炸的,大肠是早市买的,面线是从街口杂货铺称的。但她会在碗底偷偷多放一勺炸蒜末,说"这个香"。
奶奶走了五年了。
我坐在西街的小塑料凳上,端着碗,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面线糊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让我觉得,那些我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其实一直都在。
五
第二天我从泉州坐车去晋江。
晋江对我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我爸经常提起,说老家在晋江什么镇什么村,说小时候怎么怎么过的,说那棵大榕树还在不在。但我从来没去过。
到了晋江市区,第一感觉是:这不像我想象中的"县城"。
道路很宽,建筑很新,车很多,商场很大。我住的酒店旁边就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里面有连锁餐厅、电影院、健身房、儿童游乐区。我爸如果来,大概会说"跟吉隆坡的商场有什么区别"。
但区别是有的。
最大的区别是那种"建设中的感觉"。吉隆坡的商场是建好了的,稳定的,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晋江的商场是新的,旁边还有工地在盖楼,对面还有新的商场在建。整个城市像是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少年,衣服永远有点小,但精气神十足。
我去了我爸说的那个镇。
镇上的路修得很好,两边是厂房和住宅楼。我找到那个村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来了。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原来的老房子有的翻新了,有的拆了盖了新的。我爸说的那棵大榕树还在,长在村口的小庙旁边,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
我在榕树底下站了很久。
一个老人路过,看了我几眼,用闽南话问:"后生仔,你找谁?"
我报了我爸的名字和爷爷的名字。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你问村长看看。"
村部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电脑前打字。我说明来意,他热情地帮我查了族谱资料,还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找到了我爷爷那一脉的记录。
"你们这一支很早就出去了嘛,五十年代就去了马来西亚?"
"对,我爷爷那辈。"
"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爸才几岁,后来就断了。"
他叹了口气:"很多这样的。那时候出去的,大部分都断了联系。这几年回来寻亲的多了,但能找到的也不多。"
他帮我复印了一份族谱资料,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以后回来提前联系,我帮你安排。"
我拿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根本不认识的名字,突然觉得,我爸说的那些"老家的事",不是故事,是真的。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关系,是真的存在的,只是我从来不知道。
六
从晋江回到泉州,我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我没有刻意去景点,就是在大街小巷里走。早上跟着当地人去菜市场,看他们挑海鲜、买蔬菜、砍价。中午随便找家小店吃碗卤面或者咸饭。下午去西湖公园走走,看大爷大妈打太极、跳广场舞、遛鸟。
泉州人给我的感觉是:实在。
不是那种热情到让你不自在的实在,是一种"我就这样,你随意"的松弛。卖菜的阿婆会多送你一把葱,摩的司机不会乱开价,问路的时候路人会停下来认真给你指方向,甚至直接带你走一段。
这让我想起了槟城。槟城也有这种人情味,但槟城的人情味里带着一点"大家都是邻居"的熟稔。泉州的人情味更像是一种底色,不需要认识你,就是会帮你。
有一天晚上我在西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隔壁桌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情侣。他们点了一桌菜,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女的说:"我妈又催我考公务员了。"
男的说:"考呗,考不上再说。"
"我才不要。我想做自己的事。"
"你做什么?"
"我想开个工作室,做独立设计。"
"那挺好的啊。"
"我妈说不稳定。"
"你妈那个年代的人,稳定最重要。你跟她讲不通的。"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做不喜欢的事。"
"那就先做着,慢慢来。"
"你呢?你妈不催你?"
"催啊,但我已经出来了,她能怎样?"
他们聊的这些,我听着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语境不一样——马来西亚的年轻人不会用"考公务员"来定义稳定,我们说的是"找份好工""进大公司"。熟悉是因为那种"上一代的期望和这一代的选择之间的拉扯",全世界都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对中国的想象,停留在"发达"和"落后"的二元对立里。要么觉得中国很先进,要么觉得中国很传统。但真实的中国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中国是复杂的、多层的、同时存在的。
就像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用手机扫码点单,用外卖APP叫宵夜,用社交媒体找工作,但他们聊的问题、面对的困惑、跟父母之间的张力,跟槟城的年轻人没有本质区别。
七
从泉州到福州是坐动车去的,一个多小时。
福州给我的感觉跟厦门、泉州都不一样。厦门是洋气的,泉州是市井的,福州是沉稳的。三坊七巷那些老宅子,不是景点式的老,是真的有人住过的老。木结构的房子,天井里漏下来的光,青苔爬满的石板路,走进去有一种"时间在这里停过"的感觉。
但走出三坊七巷,外面就是现代化的城市。高楼、地铁、商场、车流,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
我在福州待了三天,去了马尾船政博物馆、鼓山、福建省博物馆,还去了烟台山。烟台山那一片老洋房改造得很有味道,跟槟城的乔治市有点像,都是殖民时期的建筑,现在变成了咖啡馆、书店、民宿。
但乔治市的老建筑是"被保护的",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精致。烟台山的老建筑是"被使用的",有人在里面工作、生活、开店,墙皮脱落了就补一下,地板旧了就铺个地毯,不刻意修复,也不任其荒废。
我更喜欢后者。
在福州的最后一天,我去了闽江边。傍晚的时候,江面上有船经过,对岸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跑步的、遛狗的、拍照的、发呆的,什么人都有。
一个小孩在旁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快放完了还在往上飘。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喊:"够了够了,别放了!"
小孩不听,继续放。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到了福州了?"她接起来,看到我的脸。
"嗯,明天回厦门,后天飞回去。"
"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晋江去了吗?"
"去了。找到村了,还看了族谱。"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爸三年前走的。
"嗯。"
"你看到那棵榕树了吗?"
"看到了。很大一棵。"
她笑了,笑里面带着一点什么,我说不清。
"你拍照片了吗?"
"拍了。回头发给你。"
"好。"
又聊了几句,她说要去煮饭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江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八
回厦门的那天晚上,我在民宿的阳台上坐着,看着楼下的街道。
厦门的夜生活比槟城晚。槟城十点以后很多地方就安静了,厦门十一点街上还有人。年轻人、游客、夜跑的人、摆摊的小贩,各忙各的。
我回想这趟旅程,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某个景点、某张照片,而是一些碎片:
高铁上窗外的风景。西街那碗面线糊的味道。晋江村口那棵大榕树。族谱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沙坡尾那个咖啡店老板说的"有劲"两个字。福州江边那个放风筝的小孩。
还有那些闽南话。
我发现自己听得越来越顺了。第一天还要反应半天,后来慢慢就跟上了,有些词甚至不用想就能懂。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不是学会的,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很久没用过。
我想起我奶奶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你是中国人,不要忘本。"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本"。我觉得我生在马来西亚,长在马来西亚,说马来语和英语,吃椰浆饭和肉骨茶,我就是马来西亚人。中国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是课本上的历史,是新闻里的经济数据,是爸妈嘴里那个"老家"。
但这次回来,我好像有点懂了。
"本"不是让你回去生活,不是让你改变身份,是让你知道你从哪来。
就像那棵榕树,它长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来看它,它都在。而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就多了一个根。
九
飞机从厦门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城市变成模型,道路变成线条,山海变成色块。
我想起出租车司机说的"翻天覆地",想起咖啡店老板说的"有劲",想起晋江的村长说"这几年回来寻亲的多了"。
中马之间的差距,确实比我预想的大。
不是那种"谁好谁坏"的差距,是发展速度、社会节奏、城市面貌的差距。马来西亚很舒服,但舒服有时候意味着停滞。中国很快,快有时候意味着焦虑。两种状态没有绝对的对错,但它们之间的落差,是真实存在的。
我以前跟很多马来西亚华人一样,对中国的认知是碎片化的。新闻里看到GDP增长、高铁里程、科技突破,心里会骄傲,但那种骄傲是抽象的。这次回来,骄傲变成了具体的——是那个扫码付款的便利店,是半小时到泉州的高铁,是晋江镇上那些工厂,是福州江边的灯光,是泉州菜市场里阿婆多送的那把葱。
但最让我触动的不是这些。
最让我触动的是,我发现自己跟这片土地之间,有一条线。很细,很淡,但真的存在。
我奶奶说的"不要忘本",我现在理解了。不是让你记住一个概念,是让你记住一种连接。你跟这片土地、这些人、这种语言之间的连接。它不会因为你生在另一个国家就断掉,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你回来,等你去摸一摸那棵榕树,吃一碗面线糊,听一段闽南话,然后发现——哦,原来我身上有这些东西。
回槟城之后,我妈问我:"下次还去吗?"
我说:"去。下次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你带我去。"
尾声
这篇文章写了很久。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每次想起来,都有新的东西涌上来。
我想起在晋江那个村子里,村长跟我说的一句话:"你们在外面过得好的,别忘了老家。"
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我不可能"不忘"。我生活在槟城,工作在槟城,我的朋友、我的圈子、我的日常都在槟城。我不会搬回晋江,不会变成"中国人"。
但"不忘"不是要你搬回来。
"不忘"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身上流着谁的血,说着谁的话。
这些东西,在我踏上福建土地的那一刻,就变得清晰了。
以前我总觉得,马来西亚华人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不是完全的马来西亚人,也不是中国人。两头不靠,中间飘着。
但现在我觉得,两头都靠,才是我们的力量。
我们身上有马来西亚的阳光和多元,也有中国的根和底色。我们既可以在槟城的街头吃椰浆饭,也可以在厦门的巷子里吃沙茶面。我们可以说马来语、英语、华语、闽南话,在不同的人面前切换不同的自己。
这不是尴尬,这是丰富。
回去看看,不是为了变成谁,是为了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而那个答案,在晋江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在泉州西街那碗面线糊里,在福州闽江边的晚风里,等着每一个回来的孩子。
写于槟城,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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