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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让我去朋友家睡沙发,七天后我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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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半,周建国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他正蹲在阳台给君子兰换盆,手上沾着黑泥,就用胳膊肘蹭出手机,指尖勾着屏幕划开。是刘桂芬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旁边有人听见:“建国,明天中午有空不?老地方,我订了位,就咱俩。”

周建国的手顿了顿,泥块从指缝掉回花盆里。

他和刘桂芬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以前厂里工会搞活动常凑一桌,后来陈玉兰跟刘桂芬也走得近,三家偶尔还一起踏青。可“就咱俩”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他这潭平静了快三十年的水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波纹。

他直起腰,往客厅瞟了一眼。陈玉兰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她背对着他,肩膀随着织针的动作轻轻动着,像尊熟悉又遥远的雕像。

这半年来,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隔着点什么。晚上睡觉,她总背对着他,他伸手想搂,她就往边上挪挪,说肩膀疼。他想亲她,她偏过头,说嘴里有味,刚刷了牙也这么说。一开始他还闹点小情绪,后来就习惯了,各睡各的,各忙各的,饭桌上说的也都是菜价、小区物业、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

他以为这就是退休后的日子,淡得像杯白开水。

可刘桂芬这三个字,突然让这杯水里冒了泡。

他攥着手机走到阳台外的楼道里,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去,还是不去?去了,好像对不起陈玉兰;不去,又有点不甘心——凭什么呀,人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守着一张冷脸过到死?

楼道里飘着股蒜味,是三楼那家又在做蒜蓉虾。上周他坐电梯,正好碰上那家的男的端着碗虾出来,蒜味蹭了他一袖子,回家陈玉兰嫌他臭,让他把外套扔门外头。

他当时还挺不高兴,不就点蒜味吗,至于这么嫌弃?

现在想起那股蒜味,他反倒笑了笑。多大点事儿啊,刘桂芬就不会这样。上次一起吃饭,他吃了半盘蒜香排骨,刘桂芬还笑着说“就爱这口,够味儿”。

他深吸一口楼道里的蒜香,给刘桂芬回了条语音:“行,明天中午见。”

回完他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客厅。

“谁呀?”陈玉兰头也没抬。

“哦,老吴,喊我明天去钓鱼。”他随口编了个谎,心脏咚咚跳得厉害,“我去洗个手。”

他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才慢慢冷静下来。不就是吃顿饭吗,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感受一下那种被人正眼瞧着、笑着说话的滋味,不行吗?

这一晚他睡得不太踏实。翻个身,身边的陈玉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碰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一句“别闹,我累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刘桂芬笑着的样子,一会儿是陈玉兰冷着的脸,乱七八糟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中午,周建国特意换了件新点的夹克,临出门还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陈玉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眼扫了他一下:“钓个鱼穿这么整齐?”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硬撑着:“老吴说今天有新朋友,别太寒碜。”

陈玉兰“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报纸,没再问。

他出了门,反倒有点失落。她就一点都不怀疑?一点都不在乎?

老地方是家家常菜馆,离他们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周建国推开门,服务员领着他往包厢走,他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陈玉兰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刘桂芬坐在她对面,看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建国,来,坐这儿。”

周建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根子“唰”地一下就热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被骗了”,而是——完了,昨晚那点小心思,那点偷偷摸摸的期待,现在全成了摆在桌面上的笑话。

“愣着干啥,坐呀。”陈玉兰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在刘桂芬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茶杯,都是那种白瓷的,杯口有一圈淡蓝色的边。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温温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你也在?”他干巴巴地问陈玉兰。

“桂芬喊我来的,说有重要的事跟咱们俩说。”陈玉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我还以为你真去钓鱼了呢。”

周建国的脸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瞪了刘桂芬一眼,刘桂芬装作没看见,拿起茶壶给他添茶:“先喝茶,先喝茶,这茶不错,明前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烫得他舌头一麻,差点吐出来。

“你慢点。”刘桂芬笑了,“又没人跟你抢。”

陈玉兰没笑,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壶倒水的声音。周建国如坐针毡,心里把刘桂芬骂了八百遍——这叫什么事儿啊,合着俩人事先串通好了,就耍他一个人玩是吧?

“桂芬,你说吧,什么重要的事。”还是陈玉兰先开了口。

刘桂芬放下茶壶,收了笑,正了正脸色:“建国,玉兰,咱们认识快三十年了吧?”

“嗯。”周建国点点头,心里嘀咕,说正事就说正事,扯什么认识多少年。

“咱们这辈人,结婚过日子,大多是凑凑合合过来的。年轻时忙工作,忙孩子,没空想别的。现在退休了,孩子也成家了,按理说该享清福了,可好多问题反倒出来了。”刘桂芬顿了顿,看了看陈玉兰,又看了看周建国,“就说你们俩吧,最近是不是挺别扭的?”

周建国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去看陈玉兰。陈玉兰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说话。

“有……有什么别扭的,不就那样吗。”他嘴硬,“老夫老妻的,哪那么多事儿。”

“老夫老妻就该没话说?就该各睡各的?”刘桂芬反问他,“建国,你是不是觉得,玉兰最近对你特别冷淡,不让你碰,不让你亲,跟你没话讲?”

周建国被她说中心事,脸又红了,嘟囔着:“她更年期吧,脾气怪。”

“你才更年期!”陈玉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建国,你心里就这么想我的?”

“我……”他语塞了,“那你说为什么?这半年你对我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什么态度?”陈玉兰的声音有点抖,“我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收拾屋子,你还要我什么态度?非要天天笑着脸凑你跟前,跟你亲热亲热,才叫态度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玉兰打断他,“昨天晚上你躲在楼道里发微信,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早上你换衣服梳头,对着镜子照了八遍,以为我瞎?”

周建国哑口无言。原来她都看见了,她什么都知道。

他突然有点恼羞成怒:“是,我是跟桂芬约了吃饭,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对我冷着个脸,我在家待着憋屈!”

“你憋屈?”陈玉兰笑了,笑得有点苦,“周建国,你除了知道你自己憋屈,你还知道什么?”

“我……”

“行了行了,别吵。”刘桂芬赶紧打圆场,“叫你们来不是吵架的,是想把话说开。建国,你先别急着辩解,你先听玉兰说几句,行不?”

周建国闭了嘴,气鼓鼓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点,喝进嘴里,苦苦的。

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稳住情绪。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建国,咱们结婚三十年了,我知道你人不坏,顾家,工资也都交给我,没什么坏毛病。”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可这半年,我真的……很累。”陈玉兰的声音很低,“不是干活累,是心里累,身上也累。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都疼,翻个身都费劲。你过来搂我,我不是不想让你搂,是我肩膀疼,背也疼,被你压着更疼。我不敢说,怕你多想,怕你嫌我事儿多。”

周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你每天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手机,啥也不管。我呢?买菜,做饭,洗碗,擦桌子,拖地,收拾完厨房收拾卫生间,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陈玉兰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跟你说过我腰疼,你说‘退休了怎么还腰疼,你就是闲的’。我跟你说我睡不着,你说‘你就是想太多’。”

“我……我那不是随口说的吗。”周建国有点慌了。

“随口说的?”陈玉兰看着他,“你随口说的话,我听了心里难受。周建国,我不是你的保姆,我是你老婆。我要的不是你把工资交给我,是你能看见我累,能问问我疼不疼,能搭把手,而不是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瘫,像个大爷似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辩解,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自己没意识到,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显得特别苍白。

他一直以为,陈玉兰的冷淡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更年期,是因为她不爱他了。他甚至还偷偷委屈过,觉得自己娶了个冷心肠的女人。

可现在听她这么说,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他没注意过她洗碗的时候是不是扶着腰,没注意过她晚上翻来覆去是不是睡不着,没注意过她揉肩膀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只注意到她不让他碰,只注意到她对他冷淡,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刘桂芬叹了口气:“建国,不是我说你,你这大男子主义的毛病,真该改改了。玉兰这一辈子,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年轻的时候你忙厂里的设备,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现在退休了,你还当甩手掌柜呢?”

周建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脸。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闷声问。

陈玉兰擦了擦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想了很久,咱们这样下去不行。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就是想让你尝尝,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自己来,是什么滋味。”

“什么意思?”周建国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陈玉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桂芬家住几天。”

周建国一下子懵了:“啥?我去桂芬家住?”

“嗯。”陈玉兰点点头,“桂芬家不是有个单人沙发吗,你就睡那沙发上。住七天,这七天,你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自己做饭吃。我也好好歇歇,咱们都冷静冷静。”

“不是,这像话吗?”周建国急了,“我一个大男人,住朋友家,算怎么回事啊?再说了,桂芬她老伴……”

“我家那口子去儿子那儿了,要住半个月呢,家里就我一个人。”刘桂芬接话,“沙发是短了点,一米七不到,你凑活凑活。放心,我不收你房租。”

“不是房租的事儿!”周建国脸都红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桂芬怎么着呢。”

“你还怕传出去?”陈玉兰冷笑了一声,“你昨天偷偷摸摸跟人约饭的时候,怎么不怕传出去?”

“我……”周建国又被噎住了。

“就这么定了。”陈玉兰站起身,拿起包,“你今天就搬过去,七天之后再回来。桂芬,麻烦你了。”

“不麻烦,咱们谁跟谁啊。”刘桂芬也站起来,拍了拍陈玉兰的胳膊,“你放心回去好好歇着,这儿有我呢。”

陈玉兰点点头,看都没再看周建国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哎,玉兰!”周建国喊了一声,想追上去。

“你别追了。”刘桂芬拉住他,“让她回去静静。你也好好想想,这七天,别白住。”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陈玉兰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本来以为,今天这顿饭,是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涟漪,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暧昧的盼头。结果倒好,涟漪变成了大浪,直接把他拍去了朋友家的沙发上。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把剩下的凉茶喝了个干净。茶味更苦了,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刘桂芬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怎么,还委屈啊?”

“我不是委屈,我就是觉得……”周建国挠了挠头,“不至于吧,不就是没干家务吗,至于把我赶出去?”

“至于不至于,你住几天就知道了。”刘桂芬拿起自己的包,“走吧,先去你家拿换洗衣服,再去我那儿。我可跟你说啊,我那沙发真的短,你睡觉别乱翻身,掉下来我可不负责。”

周建国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着刘桂芬往外走。

走到饭馆门口,他下意识地往小区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挺好的,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晃来晃去。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玉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真的错了吗?

不就是没做家务吗,不就是没关心她吗,老夫老妻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刚才陈玉兰红着眼睛说“我累”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揪了一下。

刘桂芬在旁边催他:“走啊,发什么愣呢。”

他叹了口气,迈开步子。

住就住,不就是七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倒要看看,这七天能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这七天的沙发,会睡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桂芬家在另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建国拎着自己的换洗衣物,爬得气喘吁吁。爬到四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歇了歇,心里还在犯嘀咕。

不就是睡几天沙发吗,至于搞得这么郑重其事?

等进了门,看见那张沙发,他才知道刘桂芬没开玩笑。

那是一张老式的三人布沙发,藏青色,扶手处磨得有点发白。长度也就一米七出头,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躺上去脚肯定得悬空。沙发靠背还挺硬,垫着两个洗得发白的棉靠垫,一看就不是用来睡觉的。

“就……就睡这儿?”周建国指着沙发,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呢?”刘桂芬把他的包往门口鞋架旁边一放,“我家就两室一厅,一间我住,一间放杂物堆着书,总不能让你睡我床吧?”

周建国脸一红,赶紧摆手:“那不能那不能。”

“知道就好。”刘桂芬走进厨房,打开水壶,“凑活住吧,七天很快的。你也别觉得委屈,玉兰这半年,晚上睡觉比你这难受多了。”

周建国没接话,走到沙发跟前,伸手按了按坐垫。硬邦邦的,弹性很差。他又比了比长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哪是睡沙发,这是遭罪啊。

刘桂芬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捧着。还是那种带裂纹的白瓷杯,跟饭馆里用的那种差不多。周建国看着杯子,突然想起刚才在饭馆里,陈玉兰也是用这样的杯子喝茶,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去了。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菊花茶,放了点冰糖,甜丝丝的。

“晚上我炒两个菜,咱们就在家吃。”刘桂芬坐在对面的小椅子上,“你呢,也别闲着,吃完饭把碗洗了。在我这儿,可没人伺候你。”

“行,洗碗还不简单。”周建国满口答应。

他心里想,不就是洗个碗吗,多大点事儿。

可第一天晚上,他就知道错了。

吃完饭洗碗,倒是不难。难的是睡觉。

他先是平躺着,腿伸不直,脚腕子卡在沙发扶手外面,悬着空,没一会儿就酸了。他只好侧着身子,蜷着腿,像个虾米似的。可沙发窄,他稍微一动,胳膊肘就磕到扶手,疼得他嘶嘶抽气。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散架了。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酸疼酸疼的,腰更是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揉了半天腰,才缓过劲来。

刘桂芬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他:“怎么样,睡得好吗?”

“不好。”周建国实话实说,“这沙发也太短了,根本伸不开腿。”

“哦。”刘桂芬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知道玉兰为什么总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吧?”

周建国揉腰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陈玉兰说过,晚上浑身骨头缝都疼,翻个身都费劲。那时候他听了,只当是她年纪大了,觉少,矫情。现在自己在这硬沙发上蜷了一宿,就浑身疼成这样,那陈玉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是什么滋味?

他没说话,低着头走进卫生间去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他才稍微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头发也乱蓬蓬的。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才第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睡不好觉”。

第二天晚上,他试着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结果半夜腿麻了,一抽抽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第三天晚上,他找了个小凳子放在脚那头,把腿搁在凳子上,倒是能伸直了,可凳子硬,硌得小腿肚子生疼。第四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落枕了,脖子歪着,一动就疼。

刘桂芬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多给他泡一杯热牛奶。

白天的时候,刘桂芬也不让他闲着。买菜让他拎着,做饭让他摘菜洗菜,吃完饭必须洗碗擦桌子,地板隔一天拖一次,衣服要自己洗自己晾。

周建国一开始还觉得,不就是这点家务吗,有什么难的。

可真干起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就拿买菜来说,刘桂芬买个菜能逛一个小时。这个摊位的青菜新鲜,那个摊位的豆腐嫩,猪肉要挑前腿的,鱼要活的。周建国跟在后面,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买个菜至于这么麻烦吗?”他忍不住抱怨。

“至于啊。”刘桂芬挑着西红柿,头也不抬,“你以为玉兰每天在家做饭,都是随便买买的?你爱吃软饭,她就每次都多焖十分钟;你爱吃红烧肉,她就得提前去晚市挑带皮的五花肉;你血压高,她做菜都少放盐。这些事儿,你以为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建国拎着袋子,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声里,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以前总觉得,陈玉兰每天在家,不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吗,有什么可累的。他上班的时候,站一天检修设备,那才叫累。可现在,他才跟着刘桂芬买了一次菜,做了两顿饭,拖了一次地,就觉得腰酸背疼,比在厂里干一天活还累。

而且这些活儿,不是干一次就完了。今天做了饭,明天还得做;今天拖了地,明天又脏了;衣服洗了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没个头。

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呢?

第五天早上,刘桂芬吃完饭,擦了擦嘴说:“收拾收拾,今天去门诊。”

“什么门诊?”周建国愣了一下。

“心理门诊啊。”刘桂芬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三个一起去。玉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周建国这才想起,前几天刘桂芬跟他提过一次,说约了个医生,一起去聊聊。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随便说说。

“还真去啊?”他有点不自在,“我又没病,去什么心理门诊。”

“没说你有病。”刘桂芬站起来收拾碗,“就是去聊聊,听听医生怎么说。你不是总觉得玉兰是想太多、闲的吗?去让医生跟你说说,她到底是不是闲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以前确实说过这话。不止一次。陈玉兰跟他说身上疼,说睡不着,说心里烦,他要么说“你就是闲的,出去跳跳广场舞就好了”,要么说“年纪大了都这样,别想太多”。

现在想想,那些话确实挺伤人的。

可他那时候,真没往心里去啊。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至于天天挂在嘴边吗?

他磨磨蹭蹭地换了衣服,跟着刘桂芬出门。

门诊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脸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候诊区,摆着几张软椅子,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陈玉兰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捧着一杯水,正看着窗外发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点苍白。周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陈玉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刘桂芬去前台登记了一下,回来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候诊区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周建国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偷偷看了陈玉兰一眼。她的侧脸很安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头发里也藏着几根白丝。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了。

以前每天早上起来,她都在厨房忙活;晚上下班回来,饭已经做好了;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他,他也没多想。他总觉得,她就在那儿,永远都在那儿,不会变,也不会累。

可现在看着她消瘦的肩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陈玉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陈玉兰站起来,往里走。周建国和刘桂芬也跟着站起来。

“你们是家属吧?”开门的是个女医生,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很温和的样子,“一起进来吧。”

诊室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长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慢慢来”。医生让他们坐下,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

还是那种白瓷杯,薄薄的,握在手里温温的。周建国捧着杯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先说说情况吧。”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翻开本子,看着陈玉兰,“你自己说,还是家属说?”

“我自己说吧。”陈玉兰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我就是……累。浑身都累,心里也累。晚上睡不着,身上到处都疼,肩膀疼,背疼,腰也疼。去医院查过,也没什么大毛病,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有点退行性变化,让多休息。”

“可我休息不了啊。”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家里那么多事儿,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哪一样不得我干?我老伴他……他不管这些。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说。我跟他说我累,他说我是闲的,想太多。”

周建国坐在旁边,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辩解两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这些话,他确实说过。

医生点点头,又看向周建国:“你是她爱人?”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有点不自在。

“你觉得她是闲的?”医生问。

“我……”周建国挠了挠头,“我以前是这么觉得的。我想着,不就是做点家务吗,能有多累。我以前在厂里上班,干的都是体力活,那才叫累。”

“那你现在觉得呢?”医生看着他。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现在觉得呢?

这几天在刘桂芬家,他睡了几天短沙发,浑身疼得睡不着;跟着买了几次菜,做了几顿饭,拖了几次地,就觉得腰酸背疼,缓不过劲来。可这些,陈玉兰每天都在做,做了几十年。

而且她身上还疼。

“我……”周建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以前不知道,做家务这么累。”

“不是做家务累。”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是没人看见,才累。”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医生。

“身体上的疼痛是一方面,”医生慢慢说,“更重要的是,她的付出没人看见,没人认可,也没人分担。她每天做那么多事,在你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应该的’。她疼,她累,她跟你说,你不仅不心疼,还说她矫情、闲的。时间长了,心里攒的委屈多了,身体也会跟着出问题。”

“这叫什么?”周建国忍不住问。

“这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说,“就是长期的身心疲惫,加上情绪得不到疏解,积累下来的。说白了,就是心里苦,身上就更疼。身上疼,心里就更烦。恶性循环。”

周建国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饭馆里,陈玉兰红着眼睛说“我不是不想让你碰,是我疼”。那时候他听了,只觉得是她找的借口,是她不想跟他亲近。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说的话,得多伤人啊。

她疼得晚上翻不了身,他还凑过去想搂她;她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还怪她冷淡、脾气怪;她每天忙里忙外操持这个家,他还觉得她是闲的。

他怎么就那么浑呢?

“那……那怎么办啊?”周建国声音有点哑。

“怎么办?”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玉兰,“首先,得看见。看见她的付出,看见她的疼,看见她的累。不是嘴上说一句‘你辛苦了’就完了,是真的看见,真的往心里去,真的伸手去分担。”

“家务不是一个人的事,家也不是一个人的家。”医生顿了顿,“她疼的时候,你能不能帮她揉一揉?她累的时候,你能不能主动做顿饭?她想跟你说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不耐烦,认真听一听?”

周建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以前总觉得,老夫老妻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他挣钱养家,她操持家务,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又没在外面乱来,又没缺她吃缺她穿,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

错得离谱。

陈玉兰要的,从来不是他挣多少钱,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她要的,只是他能看见她的付出,能心疼她的累,能在她疼的时候,说一句“我来”。

就这么简单的事儿,他居然几十年都没做到。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陈玉兰坐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杯子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刘桂芬坐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周建国看着陈玉兰掉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想伸手给她擦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也不是说你以前就有多坏,”医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一点,“很多男的都这样,从小到大都被教着,男人只要挣钱就行,家里的事不用管。可时代不一样了,家是两个人的,不能总让一个人扛着。”

“她也没说你不好,”医生看了看陈玉兰,“她就是觉得,你心里没她。”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

心里没她?

怎么会呢。他跟陈玉兰过了三十多年,从年轻的时候一起熬过来,风风雨雨的,他心里怎么会没她?

可他仔细想想,他好像真的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她喜欢吃什么,他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着,他不知道;她身上哪儿疼,他不知道;她每天在家都干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每天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就这么过了。他以为这就是日子,这就是夫妻。

原来不是的。

原来夫妻不是搭伙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付出,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享受。

原来她要的,是他把她放在心上。

“我……”周建国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我以前是浑蛋,我没注意到。我以后改,行不行?”

陈玉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改不改的,不是嘴上说的。”刘桂芬在旁边插了一句,“得看行动。你以前也不是没说过改,哪次改了?”

周建国脸一红,没话说。

他以前确实说过。有一次陈玉兰跟他吵架,说他什么都不管,他当时也说以后改,可没过三天,就又故态复萌了。说来说去,还是没往心里去。

“慢慢来。”医生笑了笑,“知道问题在哪儿,就好办了。重要的是,以后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你累的时候,希望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她。”

周建国点点头。

他捧着手里的杯子,温温的热度从手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他看着杯子里的水,又看了看陈玉兰,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像有点明白了。

从门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挺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那……我先回去了。”陈玉兰先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哎。”周建国应了一声,想送她,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跟玉兰一起走,顺便去她家吃顿饭。”刘桂芬看了他一眼,“你呢,自己回我那儿去吧。反正还有两天,你再好好想想。”

周建国点点头。

他看着陈玉兰和刘桂芬一起往前走,陈玉兰的背影瘦瘦的,走路的时候,肩膀好像还有点僵。他想起医生说的话,心里又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他下意识地走了进去。挑了点陈玉兰爱吃的青菜,又买了一块她喜欢的豆腐,还称了点前腿肉。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在刘桂芬家,不是在自己家。

可他就是想买。

他想等回去了,给陈玉兰做顿饭。

回到刘桂芬家,他把菜放在厨房里,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刘桂芬家的厨房不大,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跟他家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想起以前陈玉兰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她系着围裙,一会儿切菜,一会儿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冒着热气。他那时候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饭做好了,喊他一声。

他从来没进去帮过忙。

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很少说。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水凉丝丝的,冲在手上,他却觉得心里慢慢静了下来。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他就回家。

他想,这次他得真的改改了。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伸手去做。做饭,洗碗,拖地,揉肩膀,这些事儿,他都得学着做。

他以前总觉得,老夫老妻了,没必要讲究那么多。现在才知道,越是老夫老妻,越得用心疼。

不然,等人心凉了,就晚了。

他把洗好的菜放在盘子里,拿起刀,开始切肉。刀有点钝,切起来不太顺手。他想起家里的刀,每次都是陈玉兰磨得快快的,他用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原来这些小事,都得有人做。

原来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子,都是陈玉兰一点点撑起来的。

他切着肉,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七天早上,周建国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客厅里还暗着。他躺在那张小沙发上,后背僵得发疼,脖子也歪着,一动就咔咔响。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腰,又揉了揉肩膀,心里忽然有点慌。

今天要回家了。

按说他该高兴,可真到了这天,他反倒有点怕。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陈玉兰,也不知道自己这七天想明白的那些事儿,能不能真的做到。

刘桂芬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也没说什么,只是去厨房煮了点粥。

“收拾收拾,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刘桂芬把粥端到桌上,“玉兰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在家。”

周建国点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来的时候空着手,走的时候也没多什么,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装了块石头。

两个人一路往家走,都没怎么说话。周建国拎着那个小包,走在刘桂芬旁边,脚步越走越慢。

到了家门口,刘桂芬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她说,“别着急,慢慢来。玉兰这些年不容易,你得多担待点。”

周建国“嗯”了一声,伸手去掏钥匙。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插进锁孔里。

门开了。

家里安安静静的,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连桌上的茶杯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陈玉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回来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周建国应了一声,换了鞋,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刘桂芬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自己没进来,只是在门口说:“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啊,你们俩好好说,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视里在演一个老片子,嗡嗡地响着。周建国拎着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想过去坐,又觉得沙发好像不是他的了;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放那边吧。”陈玉兰头也没回地说,“桌上有水,自己倒。”

“哎。”周建国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他端着杯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宽宽的,软软的,比刘桂芬家那张小沙发舒服多了。可他坐上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哪儿都不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演的什么,周建国一点都没看进去。他偷偷瞟了陈玉兰一眼,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后面,侧脸看着有点瘦。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七天,我想了挺多的。”

陈玉兰没说话,只是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

“以前是我不对。”周建国接着说,声音有点干,“我总觉得家里那点事儿不算什么,总觉得你是闲的,想太多。是我忽略你了,也没心疼过你。”

陈玉兰还是没说话,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

“以后……”周建国顿了顿,“以后家里的活儿,我跟你一起干。你哪儿疼,就跟我说,我给你揉。咱们……咱们好好过。”

他说完,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紧张,等着陈玉兰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陈玉兰才慢慢转过头来。她眼睛有点红,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却没笑。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她说,声音很轻,“可周建国,有些事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过去的。”

周建国心里一沉。

“我知道。”他赶紧说,“我慢慢来,我真的改。”

陈玉兰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只是……有点累了。这七天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反倒睡得踏实点。”

周建国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伤她太深了,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弥补的。

“那……”他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那你想怎么样?”

陈玉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先缓一缓。”

那天中午,饭是周建国做的。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陈玉兰也没过来帮忙,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建国一会儿切菜,一会儿翻炒,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冒着热气。

他以前总觉得做饭是件简单的事儿,不就是把菜弄熟了吗。真自己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洗菜要洗好几遍,切菜要注意别切到手,炒菜要掌握火候,还要放盐放调料,忙得他一头汗。

等把菜端上桌,他后背都湿了。

两菜一汤,一个青菜,一个豆腐,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都是陈玉兰平时爱吃的。

“吃饭吧。”周建国把碗筷摆好,有点局促地说。

陈玉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

“怎么样?”周建国紧张地问。

“还行。”陈玉兰说,“有点淡。”

“哦,那下次我多放点盐。”周建国赶紧说。

陈玉兰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慢慢吃着饭。周建国坐在她对面,也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的声音,轻轻的。

吃完饭,周建国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一个碗地擦,擦得干干净净的,再整整齐齐地摆进碗柜里。

等他从厨房出来,陈玉兰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很软,很宽。他往中间挪了挪,又往边上挪了挪,最后还是靠在扶手上,离陈玉兰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远远的。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是在沙发上睡的。昨天晚上,他没敢去卧室,就抱着一床被子,在沙发上凑合一宿。沙发很大,比刘桂芬家那张小沙发舒服多了,可他还是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哪儿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玉兰?”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也摆得好好的,陈玉兰不在。

他心里一紧,赶紧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是陈玉兰的字。

“我去桂芬那儿住几天,你自己在家好好想想。家里的花记得浇,鱼记得喂。”

纸条下面,压着一把钥匙。

周建国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心里有点难受,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知道陈玉兰是想再缓一缓,可她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走到阳台上去看那些花。

阳台上摆了好几盆花,有君子兰,有绿萝,还有几盆他叫不上名字的。都是陈玉兰平时养的,她每天早上都要过来浇浇水,松松土,跟伺候宝贝似的。

周建国拿起喷壶,给每盆花都浇了点水。浇到那盆君子兰的时候,他发现叶子有点黄了。他记得陈玉兰以前说过,君子兰不能浇太多水,也不能晒太多太阳。

他赶紧把喷壶放下,又把那盆君子兰往阴凉的地方挪了挪。

浇完花,他又去看鱼缸。鱼缸在客厅的角落里,里面有几条小金鱼,游来游去的。他抓了点鱼食,撒进去,看着小鱼们抢着吃,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忙完这些,他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

家里挺干净的,可他总觉得哪儿有点乱。茶几上的茶杯摆得不对,沙发上的靠垫也歪了,地上还有点灰尘。

以前这些都是陈玉兰收拾的,他从来没管过。现在她不在家,他才发现,原来家里有这么多事儿要做。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先擦桌子,再扫地,然后拖地。他拖得很认真,每个角落都拖到了,拖完一遍,又拖一遍。等把地拖完,他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腰,站在那儿喘气。

他想起陈玉兰每天都要拖地,每天都要收拾屋子,还要做饭,还要洗衣服。她肩膀疼,背也疼,每天干这么多活儿,该有多累啊。

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呢?

他以前总觉得,家里的活儿都是轻省的,不就是擦擦桌子扫扫地吗,有什么累的。现在自己干了才知道,哪一样都不轻松,干多了,浑身都疼。

他扶着腰,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软软的,很舒服。可他坐上去,却觉得后背有点疼,腰也有点酸。他想起在刘桂芬家那七天,每天睡在小沙发上,也是这种滋味。

原来陈玉兰每天都在受这种罪。

他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又去了厨房。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菜,他热了热,凑合着吃了一口。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擦着擦着,他看见窗台上放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点蒜,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芽。

他想起以前陈玉兰总说,自己种的蒜吃着放心,还方便。她每次炒菜,都要掐几根蒜苗放进去,香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嫩绿的芽,心里忽然有点想她。

想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她喊他吃饭的声音,想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样子。

以前天天在一起,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不在家,才觉得屋里空得厉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灶台擦干净,又去了卫生间。卫生间里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有他的,也有陈玉兰的。他拿起那些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又倒了点洗衣液。

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衣服转来转去。

以前这些都是陈玉兰洗的,他从来没管过。他的衣服脏了,往床上一扔,第二天干净的就摆在枕头边上了。他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混账。

洗衣机停了,他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晾在阳台上的晾衣架上。风一吹,衣服轻轻晃着,带着点洗衣液的香味。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小孩在跑着玩,吵吵闹闹的。

以前这个时候,陈玉兰应该也在楼下吧?跟那些老太太们聊聊天,买买莱,散散步。

他以前总嫌她啰嗦,嫌她家长里短的没意思。现在才知道,那些没意思的小事,才是日子。

他在阳台上站了好半天,才回到屋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他一点都没看进去。他只是觉得,有点声音,屋里就不会那么空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站起来,走到卧室里。

卧室里还是陈玉兰走的时候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也摆得好好的。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平平整整的。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个茶杯。

那是陈玉兰的杯子,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她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水,放在床头,半夜渴了就喝一口。

他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半天,又轻轻放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陈玉兰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以前他总觉得,家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有床有沙发就行。现在才知道,家不是房子,是人。有陈玉兰在,才有家的味道。

他坐在床边,坐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每天都在家里收拾屋子,做饭,浇花,喂鱼。

他学着陈玉兰的样子,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阳台浇花,然后去厨房做早饭。早饭很简单,熬点粥,煮个鸡蛋,再拌个小菜。

以前他总觉得做饭麻烦,现在做着做着,反倒觉得有点意思。看着那些生的菜,在自己手里变成熟的,变成一盘一盘的菜,心里挺有成就感的。

他还学着给花松土,学着给鱼换水。以前这些他连碰都不碰,现在却做得有模有样的。

只是家里太安静了。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喊他吃饭,没有人跟他抢遥控器。他做了饭,一个人吃;看了电视,一个人笑;躺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

他每天都给陈玉兰发一条微信,问她吃了吗,睡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陈玉兰每次都回,只是回得很简单,要么是“吃了”,要么是“睡了”,要么是“再等等”。

他知道她还在生气,还在犹豫。他不怪她,是他自己以前做得太过分了,他得等。

这天下午,周建国正在厨房里忙活,忽然听见门铃响了。

他心里一跳,赶紧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陈玉兰。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包,头发还是那样,随便挽在后面。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你回来了?”周建国有点激动,声音都有点抖。

“嗯。”陈玉兰应了一声,换了鞋,走了进来。

她四下看了看,屋里干干净净的,阳台上的花也长得好好的,鱼缸里的水也清清爽爽的。

“收拾得还挺干净。”她说。

“哎,我每天都收拾。”周建国赶紧说,“饭快做好了,你先坐,马上就好。”

陈玉兰点点头,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还是原来的那个位置,靠在扶手上,跟以前一样。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他赶紧回到厨房,继续忙活,手里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

四菜一汤,比上次丰富多了。有鱼,有肉,还有两个青菜,都是陈玉兰爱吃的。

“吃饭吧。”周建国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笑着说。

陈玉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慢慢嚼着。

“怎么样?”周建国紧张地问。

“还行。”陈玉兰说,“比上次强点。”

周建国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这顿饭吃得还是很安静,可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尴尬,这次是……有点小心翼翼的温暖。

吃完饭,周建国又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等他从厨房出来,陈玉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

周建国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还是跟上次一样,离得远远的。

电视里在演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偷偷瞟了陈玉兰一眼。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肩膀有点瘦,靠在扶手上,看着有点单薄。

他想起以前,每次看电视,他都要把她搂在怀里,给她盖个小毯子。那时候他总觉得,这就是疼她了。现在才知道,光搂搂抱抱没用,得真的心疼她,真的帮她分担。

他又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她肩膀疼,背也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想去给她揉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她反感,怕她躲开。

陈玉兰好像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周建国赶紧把手收回来,有点尴尬地说,“我就是……就是看你肩膀是不是又疼了。”

陈玉兰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

“有点。”她说。

“那……那我给你揉揉?”周建国赶紧说,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建国心里一喜,赶紧挪过去一点,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有点硬,摸着都能感觉到紧绷。他慢慢揉着,力度很轻,怕弄疼她。

“力道行不行?”他问。

“嗯。”陈玉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建国就那么慢慢揉着,从肩膀,到脖子,再到后背。他揉得很认真,手心都出了汗。

揉了一会儿,陈玉兰轻轻说:“行了,歇会儿吧。”

周建国赶紧把手收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心里有点美滋滋的。

电视还在演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可这次的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又坐了一会儿,陈玉兰忽然说:“我困了。”

“哦,那你去睡吧。”周建国赶紧说。

陈玉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她顿了顿,“你也早点睡。沙发上凉,多盖点。”

说完,她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半天,才慢慢笑了。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全过去。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很多隔阂,不是揉一次肩膀,做几顿饭就能解决的。

可他不着急。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关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看着阳台上的那些花,长得好好的,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又看了看客厅里的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宽宽的,软软的。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沙发很舒服,比刘桂芬家那张小沙发舒服多了。可他知道,陈玉兰以前坐在这儿,躺在这儿,并不总是舒服的。她肩膀疼,背也疼,心里也累。

以后不会了。

他会慢慢学,慢慢改,慢慢疼她。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伸手去做。做饭,洗碗,拖地,揉肩膀,这些事儿,他都要学着做,都要跟她一起做。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可他知道,她在里面。

这就够了。

他没有去拿毯子。

以前他总觉得,给她盖个毯子,就是关心了。现在他知道,真正的关心,不是盖一次毯子,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把她放在心上。

路还长着呢。

他得慢慢走,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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