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六年深秋的某个午后,汴京州桥南街的一处宅院里,一位花甲老人正对着铜镜以指腹按压鼻梁两侧。
镜子里的面孔须眉稀疏,鼻梁凹陷处覆着一层薄痂。
他叹了口气,将铜镜扣在案上。
这位老人叫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人。
《宋史》卷三一九本传记载他“为人疏隽,不修威仪,喜谐谑,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意思是说,他这人洒脱不羁,不讲究仪表,爱开玩笑,因为这张嘴得罪过不少人,却始终改不掉。
那面扣下的铜镜,照出的是一个时代最会讲笑话的人,正被命运开着最残酷的玩笑。
庆历六年,刘攽与兄长刘敞同榜登进士第。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临江新喻的刘家,“未冠通五经,博览群书”,兄弟二人后来与侄子刘奉世并称“三刘”,清四库馆臣据《永乐大典》辑出他的《彭城集》四十卷。
而他一生最重要的功业,是协助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专职汉史部分。
钱锺书先生后来评价:“也许在史学考古方面算得北宋最精博的人。”
治学严谨、性情疏隽,这两种品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并不容易。
更不容易的是,刘攽用后者保护了前者所无法抵御的东西。
熙宁二年秋,汴京的天色比往年阴沉。
神宗皇帝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新法次第推行。
刘攽与王安石是故旧之交,“每相遇,会游玩交谈一整天”。
两人都是江西人,又都才学出众,本应是变法中天然的盟友。
刘攽却站到了反对新法的一边。
《宋史》记载他“与王安石论新法不便,遂贬”。
一纸贬书将他逐出京城,通判泰州。
但这段交情并未因此断绝。
一年后,刘攽回到京城,依然常去王安石府上走动。
那日午后,刘攽饭后漫步,顺路去拜访王安石。
门官说相公正在用饭,便将他请到书房用茶。
刘攽在书房里踱步,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沓文稿上,砚台压着几页纸,露出“论兵”二字。
据抚州市博物馆藏《王安石律己毁稿》一文记载,他“拿来一读,十分赞佩王安石的见解”,读完后把原稿放回原处。
王安石饭后入书房,寒暄过后问刘攽:“贤弟最近又写了什么文章?”
刘攽记忆力惊人,过目成诵。
他看着王安石,一本正经地说:“我最近写了一篇《论兵》,正准备修改。”
王安石信以为真,忙问内容。
刘攽便大声诵道:“兵者,凶器也……”一字不差地把刚才看过的文稿背了出来。
王安石不知道刘攽在开玩笑,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据《宋稗类钞》记载,他对刘攽说了一句“刘攽不值分文”——“攽”字拆开,正是“分”与“文”。
这是一个精巧的文字游戏。
拆字在宋代士大夫间是常见的雅谑方式。
刘攽当即回敬:“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妒。
下交乱真如,上颈误当宁。”
这话拆的是“安石”二字。
去掉“安”字下面的“女”,剩下的部分再加上“石”,就成了别的字。
据《宋稗类钞》记载,刘攽这番话不仅拿王安石的名字当字谜,还暗讽王安石“乖戾妒人”。
史料记载王安石的反应是“大衔之”——深深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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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刘攽再次遇到王安石,早把玩笑忘得一干二净,问道:“王兄,您的《论兵》写好了吗?”
王安石随口回答:“早就撕碎烧了!”
《律己毁稿》记载了王安石撕稿时的念头:“一个人的文章应该有自己独特见解,不能与别人雷同。”
他以为刘攽真的写了一篇《论兵》,与自己观点雷同,便将自己的手稿撕碎销毁,以示不掠人之美。
刘攽听后“暗暗叫苦”,既后悔不该开玩笑,又对王安石的写作态度“极为钦佩”。
一篇可能传世的军事论文,就这样在朋友无心的玩笑中化为灰烬。
熙宁三年,新法推行正酣。
某日,刘攽在王安石府上,遇到一位门客献策。
据司马光《涑水记闻》记载,门客说:“梁山泊决而涸之,可得良田万余顷,但未择得便利之地贮其水耳。”
梁山泊横亘数百里。
若将湖水排干,可得良田万顷。
王安石听了很感兴趣,低头思索,说:“然。
安得处所贮许多水乎?”
这个问题困扰着在场的人。
八百里的水,排到哪里去呢?
据苏辙《栾城集》记载,熙宁九年他到齐州赴任时,曾专程到梁山泊观看,写下“谋夫欲就桑田变,客意终便画舫游”的诗句,讽刺此事。
但此刻,刘攽在座中。
他“抗声曰”:“此甚不难。”
王安石大喜,以为他有妙策,急忙追问。
刘攽说:“别穿一梁山泊,则足以贮此水矣。”
再挖一个方圆八百里的水泊来容纳排出的水。
这个逻辑上成立但现实中荒谬至极的方案,正是刘攽式的幽默。
据《涑水记闻》记载,王安石“大笑,遂止”。
刘攽用一句话破解了一个看似高明的经济提案。
他并非反对开垦农田,而是提醒在座的人:解决一个难题的方案,不能在制造另一个同等规模的难题中寻找。
《邵氏闻见后录》后来对此事的评论颇为尖锐:“王荆公好言利,有小人谄曰……”邵博是北宋末人,距此事不过数十年。
他将献策者称为“小人”,将王安石记为“好言利”,代表了元祐之后对新法的一种批判立场。
但刘攽的反应不同。
他没有在王安石面前直接否定提案,而是用笑声化解。
刘攽的幽默不拘对象。
朝中同僚,无人不可成为他谐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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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汾,字彦和,口吃。
刘攽曾嘲之曰:“恐是昌家,又疑非类。
不见雄名,唯闻艾气。”
据《宋稗类钞》记载,这四句暗含四位口吃的古人——周昌、韩非、扬雄、邓艾。
王汾被比作历史上最著名的口吃之人,只能苦笑。
但王汾也不是好惹的。
某日两人同上朝,走到紫宸殿外,值日班吏高声唱名,呼“班班”之声不绝。
王汾灵机一动,对刘攽说:“紫宸殿下频呼汝。”
——班吏唤的是“班”,与“攽”同音。
王汾以此反将一军。
刘攽应声答道:“寒食原头屡见君。”
——寒食上坟之时,坟头一座座排列,正如“汾”与“坟”同音。
两人的斗嘴堪称宋代版的“说相声”。
据《古今谭概》记载,这两句诗传开后,“闻者皆大笑”。
刘攽与王觌之间也有类似的交锋。
一日,刘攽戏问王觌:“公何故见卖?”
把“觌”字拆成“见”和“卖”。
王觌答曰:“卖公直甚分文。”
把“攽”字拆成“分”和“文”。
这一回合刘攽“自讨没趣”,据《邵氏闻见后录》记载,这段对话被时人传为笑谈。
这些文字游戏看似轻浮,实则暗藏机锋。
“攽”字拆开为“分文”,值不了几个钱。
但“攽”字的另一半是“攵”,有“文”之意。
刘攽的名字里暗含“文”字,这或许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在所有的谐谑对象中,苏轼是刘攽最默契的对手。
两人交往约二十年。
据《乐山师范学院学报》刊载的《苏轼与刘攽交谊考述》研究,他们面晤和共事的机会有限,主要通过“诗文书信的文字往还”保持联系。
这种交往的基础,“既有政治上相近的见解与立场,也有对文艺、学术的共同爱好与观念,还有谐谑乐观的相似性格”。
熙宁三年,刘攽通判泰州,苏轼作诗相送。
《东坡先生遗事》记载,苏轼在诗中写道:“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
莫夸舌在齿牙牢,是中惟可饮醇酒。”
借阮籍“口不臧否人物”的典故,劝刘攽管住嘴巴。
但刘攽恰恰是管不住嘴的人。
熙宁六年九月,苏轼和刘攽的寄秦字韵诗中有句:“白发相看两故人,眼看时事几番新。”
据《东坡先生遗事》记载,这两句“以讥讽朝廷近日更立新法事尤多也”。
同年十一月,刘攽“闻人唱轼新作诗一首”,再次见证了苏轼诗作的传播力度。
熙宁八年十一月,苏轼在密州写下《刘贡父见余歌词数首,以诗见戏,聊次其韵》。
诗中“刺舌君今犹未戒,灸眉吾亦更何辞”两句,化用《隋书·贺若弼传》和《晋书·郭舒传》的典故。
贺若弼的父亲因口舌招祸,临刑前用锥子刺其舌,诫其慎言。
苏轼借此既讽刘攽,也自嘲。
这首诗后来被列为“乌台诗案”的证据之一。
据《东坡先生遗事》记载,苏轼的诗句被逐句审查,“以讥讽朝廷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等罪名被一一罗列。
刘攽也未能幸免。
元祐年间,两人同为从官。
据《宋人轶事汇编》卷九记载,刘攽因“坐和苏子瞻诗罚金”——因为和了苏轼的诗,被罚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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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样荒诞的时代?
和一首诗,就要交罚款。
刘攽咽不下这口气。
某日与苏轼相遇,他不好直接发作,便讲了一个故事。
据《画墁录》记载,刘攽说:“我在曹州时,有盗贼到居民家中偷了一卷书。
这卷书是举子所著五七言诗,盗贼拿到当铺当了钱跑了。
当铺主人喜欢举子的诗,每天阅读。
后来盗贼被抓住,官差来当铺取赃物,当铺主人贿赂官差,把书中的诗都抄了下来,说:‘吾爱其语,将和之。’
官差说:‘贼诗不中和。’
“贼诗不中和。”
——贼的诗,不能和。
刘攽用这个故事表达了自己因和苏轼诗被罚的愤懑。
苏轼本人是“乌台诗案”的受害者,他的诗被指为“贼诗”,与刘攽的遭遇如出一辙。
这个故事看似调笑,实则是对当时文网的辛辣讽刺。
苏轼也不是省油的灯。
刘攽晚年患癞疾——据宋代医书记载,这是一种麻风类疾病,症状包括“须眉脱落,鼻梁断坏”。
对一个以文字和口舌为生的人来说,面容的损毁是一种格外残酷的打击。
苏轼却偏偏拿这个说事。
某日,苏轼当着刘攽的面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孔子出行,弟子颜回和子路在集市上突然遇见老师。
子路身手矫健,一跃跳上树躲避。
颜回身体笨拙,无处可藏,看到路边有个石经幢,就躲到了后面。
孔子走后,市人认为这是贤者到过的地方,不可再用旧名,便将那个石幢称为“避孔塔”。
“避孔塔”,谐音“鼻孔塌”。
在座的人“皆绝倒”。
据《宋人轶事汇编》卷九引《后山丛谈》记载,刘攽当时“恨怅不已”。
苏轼还不罢休。
又有一次,众人各引古人诗句互相戏谑。
苏轼轮到刘攽时,诵道:“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这是改刘邦《大风歌》的句子——原文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苏轼将“云飞扬”改为“眉飞扬”,将“守四方”改为“守鼻梁”。
“眉飞扬”——刘攽的眉毛脱落了。
“守鼻梁”——鼻梁塌陷了。
在座的人“大噱”——哄堂大笑。
刘攽“恨怅不已”。
这些段子看似刻薄,却记录了一种特殊的相处方式。
宋人笔记中对此的评价是:“这是深度默契后的心心相惜。”
刘攽和苏轼都是旷达之人,“性格散漫,口无遮拦,又才气过人,好用段子来戏谑和编排人”。
他们的毒舌,恰恰是友情最真实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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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拿疾病和容貌开的玩笑,记录了一个时代文人的精神底色:用笑声对抗痛苦,用典故消解创伤。
刘攽确实用典故消解了许多东西。
他消解了王安石的《论兵》,一篇可能传世的军事论文,因为一个玩笑被撕碎烧毁。
他消解了梁山泊改田的提案,一句荒诞的建议让一个不切实际的方案付之东流。
他消解了官场的倾轧与文网的森严,用“贼诗不中和”的故事将政治迫害转化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但他无法消解自己的病。
元祐四年,刘攽在蔡州任上病逝,年六十七岁。
据《彭城集》收录的苏轼草制,苏轼曾称他“能读典、坟、邱、索之书,习知汉、魏、晋、唐之故”。
这是对一位史学家最高的评价。
那面铜镜,最终没有人替他扶正。
刘攽死后,他的《彭城集》散佚。
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四十卷,其中诗十六卷。
钱锺书先生读后评价:“也许在史学考古方面算得北宋最精博的人。”
这是对一个史学家最高的褒奖。
但《宋史》本传记得更多的,是他的“喜谐谑”和“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历史记住了他的玩笑,也记住了他为之付出的代价。
元祐初年,苏轼从黄州归来,刘攽已经老了。
据《东坡诗话》记载,某日两人相见,刘攽送苏轼出门,见风起云飞,便说:“大风起矣。”
苏轼接口道:“大风起兮眉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
刘攽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他稀疏的眉骨和凹陷的鼻梁。
须眉皆落,鼻梁断坏。
他没有笑,也没有恼。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石经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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