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是本书，看你怎么读

翻到一本书。

新星出版社，2019年版，译者是李濯凡。封面写着"在日本加印56次"。作者：林屋辰三郎。

书名叫《京都》。岩波新书青版D-95，1962年5月初版。半个多世纪了，还在加印。

这本书特别在哪？

先说作者。

林屋辰三郎，1914年生，1998年没。1938年京都帝国大学文学部史学科毕业。后来回到京大人文科学研究所当教授，1974到1978年做过所长。再后来当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

他跟我将在国庆专辑 SC-001里聊的川勝義雄是同事——同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林屋是日本史方向，川勝是东洋史方向。一个研究京都，一个研究中国。两人在同一个研究所里，从不同的窗口望出去。

林屋比川勝大八岁。1970年进人文研的时候，川勝已经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了。

"以时间划分空间"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

一般写京都的书，要么是旅行导览——"清水寺怎么走，抹茶冰淇淋哪家好吃"；要么是文化散文——"秋天的红叶映在苔庭上"。

林屋辰三郎不这么干。

他的写法是： 以时间划分空间，以地理表现历史。

什么意思？

他把京都从古到今拉成一条时间线，然后在这条线上标出不同的地点。每个地点代表一个时代。你跟着他走，不是在空间里走，是在时间里走。

章节

地点

时代

序章

神泉苑·御池

湖底的风土——京都的地质起源

第一章

贺茂

京都的古代人——绳文时代的遗迹

第二章

太秦

古都以前——秦氏一族与京都的胎动

第三章

平安京

平安时代——棋盘格的城市规划

第四章

祇园·北野

神社与祭祀——宗教文化的展开

第五章

嵯峨野·宇治·大原

王朝历史漫步——贵族文化的黄金期

第六章

白河

京都之内的迁都——院政时代

第七章

六波罗

六道的世界——平清盛与武士登场

第八章

高雄·栂尾

京都里的镰仓——镰仓佛教传入

第九章

新京都的诞生——室町时代的町众

第十章

鉾之十字街

京都之町的正中央——祇园祭与町众文化

第十一章

伏见

吹进京都的新风——秀吉的伏见城

第十二章

岛原·角屋

宽永文化的面貌——江户初期的繁荣

第十三章

西阵

京都的传统产业——纺织与工艺

第十四章

三条河原

幕末与维新——动乱中的京都

第十五章

大学

学问与艺术的都市——近代京都

从绳文时代到明治维新，一条线走完。

这不是旅行指南。这是一部用脚走出来的日本史。

"京都"和"京都学派"

这里有个有意思的交叉点。

SC-001聊的川勝義雄，是京都学派东洋史第三代。他研究的是中国历史——魏晋南北朝、贵族制社会、豪族共同体。

PC-002的林屋辰三郎，也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但他研究的是日本历史——京都的城市史、中世文化、艺能史。

两个人，同一个研究所，一个看中国，一个看日本。

这不是巧合。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从1920年代起就是日本东方学的重镇。内藤湖南、宫崎市定那一代人研究中国史；林屋辰三郎这一代人研究日本史。他们共享的是一种方法论——从具体的地方、具体的文物、具体的文献出发，去重建历史的现场。

川勝義雄看魏晋南北朝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的是战败后日本的命运。林屋辰三郎看京都街巷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的是千年古都的层叠。

不同的窗口，同一种目光。

梅棹忠夫的代序

这本书的代序很有意思——是梅棹忠夫写的。

梅棹忠夫（1920-2010），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出来的另一位大人物。他后来当了国立民族学博物馆的首任馆长。他最著名的理论是"文明的生态史观"——把世界文明分成陆地型和海洋型，日本和西欧都属于海洋型文明，所以会走上相似的现代化道路。

这个理论在1960年代的日本影响很大。

梅棹忠夫给林屋辰三郎的《京都》写代序，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玩味——两个京都大学人文研出来的人，一个研究日本城市史，一个研究比较文明，在京都这本书上交汇了。

为什么这本书能加印56次？

1962年初版。到现在六十多年了。

日本每年出多少关于京都的书？几百种。旅行指南、文化随笔、摄影集、历史小说……但林屋辰三郎这本，始终在卖。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导览，不是散文，也不是学术专著。它是一种很独特的文体—— 一个历史学家带着你走京都 。

不是"请看左手边的金阁寺"，而是"站在这里，你脚下是平安京的棋盘格，往前是平清盛的六波罗，往右是丰臣秀吉的伏见城——一千年的历史，就压在这条街的地层下面"。

以时间划分空间，以地理表现历史。

这句话不是修辞。是方法。

林屋辰三郎这个人

多说两句作者。

林屋的研究领域很杂——中世文化史、艺能史、町众研究、部落问题研究。他不是那种一辈子只挖一个坑的学者，更像是一个在京都街巷里到处溜达的好奇老人。

他写过《歌舞伎以前》——研究歌舞伎的"前史"，那些还没成形为歌舞伎的中世艺能。他写过《町众》——研究京都的商人阶层，这些人不是贵族，不是武士，但他们是京都文化的真正缔造者。他还编过《幕末文化的研究》——江户末期的京都，一个即将剧变的城市。

这些研究有一个共同点：都跟"地方"有关。不是从文献到文献，而是从具体的京都街角出发，去追问历史的来龙去脉。

《京都》这本书，就是他所有这些研究的浓缩版。十五个章节，每个章节站在京都的一个地方，从那个地方讲一段日本史。

这条线怎么接？

SC-001聊川勝義雄——一个在京都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

PC-002聊林屋辰三郎——一个在京都研究日本历史的学者。

两条线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交汇。一个研究所，两扇窗户。一扇看中国，一扇看日本。

接下来，主线（SC系列）继续走川勝義雄的魏晋南北朝。周边卡（PC系列）偶尔岔出去，用林屋辰三郎的京都做底图，聊聊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两条线，一座城市，一段漫游。

信源与延伸

原书 ：林屋辰三郎《京都》，岩波新书（青版D-95），1962年5月28日初版。中译本：新星出版社，2019年1月，李濯凡译。

作者 ：林屋辰三郎（1914.4.14—1998.2.11），京都大学名誉教授，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研究方向：日本中世文化史、艺能史、町众研究。代表作《中世文化的基调》《古典文化的创造》《歌舞伎以前》《町众》。

代序 ：梅棹忠夫（1920-2010），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国立民族学博物馆首任馆长。代表作《文明的生态史观》。

京都连接 ：林屋辰三郎与川勝義雄同为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人文研报告书中，林屋编有《幕末文化的研究》（1978），与川勝的东洋史研究并列于同年报告。

岩波新书 ：日本最负盛名的新书系列之一，1938年创刊。林屋辰三郎《京都》为青版D-95，至今仍在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