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三天,我从郑州坐高铁去西安。
二等座,靠窗,脚底下塞着给客户带的茶叶。
车刚过洛阳,旁边坐下来个姑娘,二十出头,背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身上一股洗衣粉味儿。
她坐下就靠着窗户闭了眼,我闻见她身上还有股膏药味,脖子后头贴着一块,边角都卷起来了。
车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她脑袋一歪,砸在我肩膀上。
我往旁边躲了躲,她跟着倒过来。
我伸手推她脑门,手心碰到她额头,烫得吓人。
她眼皮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又睡死过去。
我心想这姑娘怕是发烧了。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算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我把自己外套往她那边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半截胳膊。
她缩了一下,像只猫。
这一睡就是九个小时。
中间我胳膊麻了三次,腿被她的包硌出一道印。
她中间醒过一回,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走路打晃,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挪。
回来坐下又靠上我肩膀,我闻见她头发里有股烟味,混着医院消毒水那种味儿。
下午四点多,西安北站到了。
广播响的时候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抓包。
我站起来活动肩膀,她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大哥”,声音哑得听不清,人已经挤进下车的人堆里。
我拎着茶叶往外走,手插进裤兜掏手机。
兜里不对。![]()
我停下脚步,把兜翻过来。
七百块现金,没了。
那钱是临走前媳妇塞给我的,让我到了西安买点特产带回去,三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卷在一起用皮筋扎着。
皮筋还在兜里,钱没了。
我后槽牙咬紧了。
转念又一想,她发烧烧成那样,也许是掏错了。
我伸手再摸另一个兜,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
掏出来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就是那姑娘,圆脸,眼睛不大,嘴角有颗小痣。
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写了串号码,底下写了一行字:“大哥,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了。 ”
身份证地址是甘肃定西,1998年生。
我站在出站口,风从通道里灌过来,把纸条吹得直抖。
旁边卖肉夹馍的摊子飘来一股腊汁肉味儿,我胃里一阵翻腾,这才想起来一天没吃饭。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声音很吵,像在路边。
她喂了一声,听见是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拿我钱了。
她说嗯。
我说七百。
她说嗯,我数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孩子在医院,肺炎,住院押金差八百。
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七百。
她上车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块五,买了两个包子,一天没吃。
我说你咋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我看你像好人,但我开不了口。
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还有风。
她喘气声很粗,鼻音重,像是一直在擤鼻涕。
我问她在哪个医院。
她愣了一下,说儿童医院,住院部七楼。
我说身份证给你寄回去。
她说不用,你留着吧,等我凑够钱,我找你赎。
我说你拿啥赎。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剩下风声。
我挂了电话,坐那儿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皮鞋上,我没擦。
旁边一个拉客的司机凑过来问去哪儿,我摆摆手。
他又说兵马俑去不去,我说不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栏杆缓了半天。
茶叶还在脚边,袋子提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我没去酒店,打车去了儿童医院。
路上堵了四十分钟,计价器跳到三十七块五。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医院门口卖烤红薯的,买了两个,八块钱。
住院部七楼,走廊里加了三张床。
她坐在最里面那张床边,怀里抱个孩子。
孩子头上扎着留置针,小手攥着个矿泉水瓶盖。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把红薯搁在床头柜上。
旁边床上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织毛衣。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我问孩子多大了。
她说一岁两个月。
我问她男人呢。
她说跑了。
我说你身份证。
她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手指头皴得全是口子,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我把身份证接过来,把七百块钱塞回她手里。
她不要。
我说算借的,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她攥着钱,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
我说你把我身份证照片删了。
她说没拍,只记了号码。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她喊了一声大哥。
我回头,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钢镚儿哗啦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毛衣袖口磨得露出线头。
我没等她捡完,下了楼。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多。
媳妇打来电话问到了没,我说到了。
她说特产买了没,我说明天买。
她说你声音咋不对,我说累的。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烟盒纸。
纸条上她写的那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没办法”三个字洇了水,墨迹化开一团。
第二天我去买了腊牛肉和琼锅糖。
结账的时候多买了两袋红枣,让店家分开装。
打车又去了儿童医院,没上楼,把红枣搁在护士站,让护士转交七楼走廊最里面那张床。
护士问我是啥人。
我说老乡。
回程的高铁上,旁边坐了个戴耳机的小伙子。
我把身份证和那张烟盒纸塞进背包最里层。
车开动的时候,我闭上眼。
肩膀上空落落的,九个小时压出来的酸疼早就消了。
到家那天晚上,媳妇问我钱咋少了七百。
我说给客户随了份子。
她说你客户不是刚离婚吗。
我说又结了。
她骂了一句,没再追问。
我蹲在阳台上擦鞋,鞋面上那道烟灰印怎么都擦不掉。
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收旧手机旧电脑旧冰箱。
我把鞋刷子搁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通讯录里存着“身份证”,排在最后一位。
没拨。
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这世上最沉的债,是有人在最难的时候,把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当成了最后一块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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