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的公公跟搭伙阿姨领证前说好各睡各屋,阿姨要3万彩礼,公公把存折藏进米缸,说先试试,不行再散,婆婆走了,他独过,她现在急
我今年68了,姓周,叫周德顺,街坊都喊我老周。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在县城的农机厂干了三十来年,退休了,一个月拿三千出头的退休金。老伴儿走了,走了有七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护士赶了我好几回,我嘿嘿一笑,第二天照样来。
老伴儿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邪乎,窗户上全是冰花。她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周,你以后别一个人闷着,找个说话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光顾着哭了。后来才明白,她这话是给我留了后路。
我有两个儿子,老大在省城开出租,老二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都不容易,各有各的一摊子。老大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过年一趟,每回待个两三天就走。老二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可他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那个小卖部也就够糊口,我也不能指望他啥。
老伴儿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农机厂的老家属院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是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栽的。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堂屋,堂屋里摆着个老式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上去吱呀响。墙上挂着老伴儿的遗像,黑白的,那是她五十岁那年照的,笑得挺好看。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擦擦相框上的灰,跟她说两句话。
“今儿天不错,我一会儿去早市买点菜。”
“老二昨天来了,拿了点鸡蛋,我给他拿了袋米。”
“你放心,我好着呢。”
说是这么说,其实哪能好呢。一个人吃饭,做一顿吃三顿,有时候懒得做,就泡碗方便面。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电视还开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最难熬的是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屋里就暗下来了,我又不爱开大灯,就开个台灯,昏黄昏黄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想啥,一坐就是俩钟头。
就这么过了三年多,我人也瘦了,话也少了。老二看着不放心,隔三差五来一趟,给我带点吃的,陪我坐一会儿。可他也有他的日子,我不能老拴着他。
后来,院里的老伙计们看不过去了,就开始给我张罗。先是隔壁的老赵,他媳妇也是前年走的,他去年找了个搭伙的,姓刘,比他小五岁,两个人过得挺热乎。老赵跟我说:“老周,你也不能老这么一个人,找个伴儿吧,不图别的,就图个说话的人。”
我嘴上说不找不找,都这把年纪了,找什么找。可心里头,说实话,有时候夜里醒了,身边空落落的,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那种滋味,只有经过的人才知道。
就这么着,去年开春,老赵给我介绍了个人,姓张,叫张桂兰,比我小四岁,今年66。她也是老伴儿走了,走了有五年了。她原来是县纺织厂的,退休金比我少点,两千七八。有一个闺女,嫁到邻县去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一个人住在纺织厂的老宿舍楼里,五楼,没电梯,爬楼梯费劲。
第一次见面是在老赵家。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了梳。老赵媳妇炒了几个菜,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张桂兰长得挺周正,白白净净的,头发染得黑亮亮的,穿一件碎花的薄棉袄,看着挺利索。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挺稳当的一个人。
老赵媳妇在旁边敲边鼓:“老周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点。”
张桂兰笑了笑,说:“话少好,话少的人踏实。”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热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开始来往。一开始是她来我家,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她干活麻利,一会儿工夫就把我那乱糟糟的堂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还给我做了顿饭,炖了个白菜豆腐,炒了个鸡蛋,蒸了锅米饭。我吃着吃着,鼻子就酸了。三年多了,头一回吃上家里做的热乎饭。
我说:“桂兰,你这手艺真好。”
她说:“一个人过,瞎对付呗。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给你做。”
我说:“那敢情好。”
就这么着,她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给我带点她腌的咸菜,有时候给我带几个她自己蒸的包子。我也不能白让人家忙活,她来的时候我就提前买好菜,有时候给她买点水果,有时候给她塞个一百二百的,让她自己买点啥。她不要,推来推去的,我说你拿着,不然我下回不让你来了。她才收下。
处了有两个来月,老赵媳妇就跟我提了:“老周,你跟桂兰处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就正经搭个伙吧,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也活动了。说实话,张桂兰这个人不错,勤快,干净,脾气也好。我跟她在一块儿,心里踏实。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儿的遗像,就跟她说:“老伴儿啊,我找个伴儿,你不怪我吧?我一个人,实在是太孤了。”
遗像上的老伴儿还是笑着,不说话。
我跟张桂兰提了搭伙的事。她没马上答应,说回去想想。过了两天,她来找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个手绢,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咋了?有啥话你就说。”
她说:“老周,搭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她说:“咱们得领证。”
我一听,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原来想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不领证。这院里搭伙的老头老太太有好几对,都是不领证的,各住各的屋,各花各的钱,互相有个照应就行了。领证这事,牵扯太多,房子、钱、儿女,都是事。
我说:“桂兰,领证这事,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她说:“老周,我不是图你啥。我就是觉得,搭伙不领证,名不正言不顺的,我闺女那边也不好交代。再说了,我都跟你了,你总得给我个名分吧?”
我说:“那咱们领了证,住一块儿,我那屋就一间卧室……”
她说:“这个我想过了。咱们领证,但是各睡各屋。你那堂屋不是挺大吗?隔一下,放张床,我住堂屋,你住里屋。咱们就是做个伴儿,晚上有个说话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能递口水。那方面的事,咱们都这把年纪了,也没那个心思了。”
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她说各睡各屋,这我能接受。紧的是,她这话里话外,好像是冲着领证来的,不领证就不行。
我说:“行,各睡各屋我同意。那还有别的条件吗?”
她低头想了半天,说:“还有个事。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搭伙也得给点彩礼。我不要多,3万。这钱我拿着,心里踏实。”
3万。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3万就是我十个月的退休金。我手里不是没有,老伴儿走的时候留了点,加上我这几年攒的,有个十来万。但这3万要是给出去了,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我说:“桂兰,3万不是小数目,你让我想想。”
她说:“行,你想吧。我不催你。”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宿的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天翻出来老伴儿她爹留下的一包烟,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我想了很多。想老伴儿在的时候,我们俩的日子。那时候穷,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扯了块布做了身新衣裳,请亲戚吃了顿饭。老伴儿跟我过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净跟着我受累了。她走的时候,存折上就剩下八万块钱,那是我们俩一辈子的积蓄。
我又想张桂兰。她这个人,说实在的,我没挑出啥毛病来。可这3万块钱,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第二天,老二来了。我跟他说了这个事。老二一听就急了:“爸,你可不能给!现在多少老头老太太搭伙,都是不领证不给钱的,她这是冲你钱来的!”
我说:“你咋知道人家冲钱来的?人家兴许就是想要个保障。”
老二说:“爸,你糊涂啊!她要真想跟你过日子,还在乎这3万块钱?她要这3万,就是给自己留后路。将来万一散了,她拿着3万走了,你啥也没有!”
我没说话。老二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过了几天,张桂兰又来了。她问我:“想好了没?”
我说:“桂兰,咱们能不能先搭伙,不领证,不给彩礼,就各住各屋,互相照应。要是过得好,再说后面的事。”
她一听,脸就沉下来了。她说:“老周,你这就是不信任我。我跟你这么长时间了,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我说:“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牵扯太多……”
她说:“有啥牵扯的?你那些钱,你那些房子,将来都是你儿子的,我又不图。我就要个名分,要个保障,咋就这么难?”
那天我们俩说得不太愉快。她走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台阶,心里也不是滋味。
又过了几天,老赵媳妇来找我,说张桂兰在家哭呢,说我不信任她,说她一片真心喂了狗。老赵媳妇劝我:“老周,3万就3万呗,你又不是拿不出来。人家一个大活人跟你过,你总不能让人家白跟吧?”
我心里烦,就去找了老赵。老赵听完,拍拍我肩膀说:“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那口子,当初跟我的时候,也提了条件。我没给彩礼,但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零花,家里开销都是我出。她也没说啥。你这个事,3万确实多了点。但你换个角度想,人家要是真跟你过十年二十年,3万块钱摊下来,一年才几个钱?”
我说:“那要是过两年就散了呢?”
老赵不说话了。
就这么僵了有半个月。张桂兰没来,我也没去找她。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了这事,见了我都问:“老周,你跟桂兰咋样了?”我就说:“还那样。”其实我心里也乱。
后来有一天,张桂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周,咱们再谈谈。”
我说:“行。”
她来了,坐在堂屋里。那天她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染,白了不少。她看着我说:“老周,我想了,3万你要是实在不愿意,2万也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3万降到2万,这说明她确实是想跟我过。可我这时候反倒更犹豫了。我想起老二的话,想起老赵的话,想起老伴儿临走时说的话。
我说:“桂兰,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钱。我是怕。我怕咱俩过不到一块儿去,到时候钱也没了,人也没了,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老周,你这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说:“不是……”
她说:“你别说了。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独了。你跟你老伴儿过了那么多年,她走了,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了。你怕这怕那,你就不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屋里没人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存折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12万3千。我留了个心眼,把存折藏进了米缸里。米缸在厨房的角落里,上面盖着个木头盖子,谁也不会去翻。
我想的是,先试试。她要是真心跟我过,不给彩礼也行。她要是冲着钱来的,我不给,她自然就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张桂兰。我说:“桂兰,我想通了。咱们领证,各睡各屋,彩礼的事,咱们先放放。你先搬过来住,咱们试试。要是过得好,后面啥都好说。要是过不好,你走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耽误谁。”
她看着我,眼神挺复杂的。她说:“老周,你这就是先试试,不行再散呗?”
我说:“对,先试试。”
她说:“那我的保障呢?”
我说:“我这个人就是你的保障。我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够咱俩花。你有啥头疼脑热的,我伺候你。我有啥事,你照应我。这不比3万块钱实在?”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吧,试试就试试。”
就这么着,张桂兰搬过来了。她把她的东西搬过来,就一个箱子,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我把堂屋收拾出来,用布帘子隔了一下,放了张单人床,给她住。我住里屋。中间隔着道布帘子,各睡各的。
刚开始那几天,还挺好的。她做饭,我洗碗。她收拾屋子,我买菜。晚上我们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她看她的电视剧,我看我的新闻。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各看各的。到点了,她说“我睡了”,我说“嗯,睡吧”。然后她进帘子那边,我进里屋。门一关,各睡各的。
可没过多久,事儿就来了。
先是钱的事。她说:“老周,咱们搭伙过日子,生活费咋算?”
我说:“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五,管吃管喝,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她说:“一千五不够。现在菜多贵啊,肉也贵。再说了,我还得买点自己的东西呢。”
我说:“那你说多少?”
她说:“两千。”
我想了想,两千就两千吧。我一个月三千多,给她两千,我自己留一千多,够花了。
然后是干活的事。她做饭,我洗碗,这没问题。可她老嫌我洗碗洗得不干净,说我碗边上有油。我说我洗了一辈子碗了,咋就不干净了?她说你那是瞎洗。为这事我们俩拌了几回嘴。
再后来,是她闺女的事。她闺女从邻县来看她,带了个孩子。那孩子四五岁,皮得很,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我的老花镜碰掉地上摔坏了。我心疼得不行,那副眼镜是我老伴儿给我买的,戴了十来年了。我说了那孩子两句,张桂兰就不高兴了,说我跟个孩子计较啥。
我说:“那眼镜是你妈给我买的,我戴了十来年了。”
她说:“一副眼镜而已,再配一副不就完了?”
我说:“那是老伴儿买的,配不回来。”
她不说话了。
她闺女走的时候,张桂兰给她塞了500块钱。我知道了,心里不太舒服。我说:“你给她钱,咋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自己的钱,给我闺女,还要跟你汇报?”
我说:“你现在跟我过日子,钱的事总得商量一下吧?”
她说:“老周,你一个月就给我两千,这两千是生活费。我自己那点退休金,给我闺女花,你管不着吧?”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有俩月。说实话,她干活确实利索,屋里比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干净多了,饭也按时按点。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她老提彩礼的事,隔三差五就说:“老周,你啥时候把那3万给我?你存折上不是有钱吗?”
我说:“你咋知道我存折上有钱?”
她说:“你上次自己说的,有十来万。”
我说:“那是我养老的钱。”
她说:“我又不花你的,我就是拿着心里踏实。”
每次说到这个,我就不接话了。
后来有一天,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翻我的柜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我那几件旧衣服翻出来,又塞回去。她听见门响,回过头,脸一下就红了。
我说:“你翻啥呢?”
她说:“我找我的手套,我记得放这屋了。”
我说:“你的手套在堂屋呢,我昨天看见了。”
她说:“哦,那我记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伴儿,想起她临走时说的话。我又想起老二的话,想起老赵的话。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第二天,我做了个事。我把存折从米缸里拿出来,去了银行,把上面的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张卡我藏在了里屋的褥子底下。然后我把那个空存折又放回了米缸里。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就是留个心眼吧。
过了几天,张桂兰跟我说:“老周,我闺女那边有点事,想借点钱。”
我说:“借多少?”
她说:“3万。”
我说:“我哪有3万?”
她说:“你存折上不是有吗?”
我说:“那是我养老的。”
她说:“你先借给她,她过两个月就还。”
我说:“不行。”
她脸就拉下来了。她说:“老周,我跟你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说:“不是不帮,是这钱我不能动。”
她说:“那你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说:“桂兰,咱们当初说好的,先试试。你现在跟我要钱,这算啥?”
她说:“试试?我跟你过了快三个月了,你还说试试?你把我当啥了?”
那天我们俩吵了一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是铁公鸡,说我是老抠,说我活该一个人过。我也火了,我说你要是不愿意过,你就走。
她说:“走就走!你把那3万给我,我立马走!”
我说:“我凭啥给你3万?”
她说:“你当初答应的!”
我说:“我啥时候答应的?我说的是先试试,不行再散!”
她说:“你这个老骗子!”
她收拾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山响。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布帘子。帘子还在,她的床还在,可人没了。屋里又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
我心里空落落的。说实话,她走了,我反倒踏实了。可踏实里头,又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两天,老赵媳妇来找我,说张桂兰在她家哭呢,说我骗了她,说我当初说得好好的,领证,给彩礼,现在啥也不认了。老赵媳妇说:“老周,你也是的,人家跟你过了三个月,你连个说法都不给?”
我说:“我给她啥说法?她跟我过,我管她吃管她住,一个月给她两千。她还想要啥?”
老赵媳妇说:“人家要的是个保障。你倒好,存折藏米缸里,你防贼呢?”
我说:“我防啥贼?我就是留个心眼。”
老赵媳妇说:“你那个心眼,把人家心都伤透了。”
我没说话。
后来,院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事。有人说我做得对,说现在骗婚的老太太多了去了,不给钱就对了。有人说我做得不对,说人家一个大活人跟你过了三个月,你连3万都舍不得,太抠了。还有人说,张桂兰就是冲着钱来的,一看拿不到钱就走了。
我谁的话也没听。我就是一个人过我的日子。早上起来给老伴儿擦擦相框,跟她说两句话。然后去早市买菜,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我一个人过,习惯了。现在一个人过,总觉得屋里少了点啥。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了的布帘子,会想起来她坐在这看电视的样子。有时候我做饭,会想起来她嫌我碗洗得不干净。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儿了。她还是那样,笑着,跟我说:“老周,你咋又一个人了?”
我说:“人家要钱,我没给。”
老伴儿说:“你呀,一辈子就是太仔细了。”
我说:“我仔细点有啥错?”
老伴儿说:“没错。可你仔细了一辈子,攒下啥了?”
我说:“攒下12万。”
老伴儿笑了,说:“12万能买来啥?能买来个人跟你说话吗?”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过了有半个月,张桂兰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老周,我想了想,咱们还是算了吧。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我说:“行。”
她说:“你那存折,还在米缸里呢?”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早就看见了。我就是没说。”
我说:“那你为啥不说?”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啥时候能把我当自己人。”
我说:“……”
她说:“老周,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独了。你跟你老伴儿过了那么多年,她走了,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了。你怕这怕那,你就不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屋里没人知道?”
她又把这话说了一遍。说完她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半天没动。
后来我把存折从米缸里拿出来,去了银行,把钱又转回来了。12万3千。我一分没花。
有时候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老伴儿的遗像,会跟她说:“老伴儿啊,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老伴儿还是笑着,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我跟老伴儿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12万。这12万,是我的命根子。谁要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跟谁急。
可有时候夜里醒了,身边空落落的,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那种滋味,又确实是难受。
前几天,老赵来找我,说他又认识了一个老太太,想给我介绍。我说算了,不找了。老赵说:“你咋又不找了?”
我说:“累了。”
老赵说:“老周,你不能老这么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咋了?一个人也能过。”
老赵说:“你嘴硬。”
我说:“我嘴硬不硬,我自己知道。”
老赵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树是老伴儿栽的,今年又结了果,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我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红的,亮晶晶的。我吃了一颗,挺甜。
我想起老伴儿在的时候,每年石榴熟了,她都会摘几个,给老大老二留着。老大爱吃石榴,老二不爱吃,嫌吐籽麻烦。老伴儿就说:“不爱吃也得吃,石榴是好东西。”
现在石榴还在,老伴儿没了。
我把剩下的石榴摘下来,装了个袋子,给老二送去了。老二说:“爸,你留着吃呗。”
我说:“你妈种的,你吃吧。”
老二不说话了。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路过纺织厂的宿舍楼,看见五楼的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我不知道张桂兰还住不住那儿。我没停下来,骑过去了。
回到家,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个空了的布帘子。帘子还在,风一吹,轻轻晃。
我想,要是当初我把那3万给她了,现在会是啥样?我们俩是不是还坐在这看电视,她看她的电视剧,我看我的新闻?晚上到点了,她说“我睡了”,我说“嗯,睡吧”?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想了。
我就是一个人过。早上起来给老伴儿擦擦相框,跟她说两句话。然后去早市买菜,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就这么过。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的。我就想,这日子,就跟钟表一样,一直往前走,停不下来。走着走着,人就老了。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我今年68,张桂兰66。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过几年?可就是这把年纪了,有些事反倒更掰扯不清了。
她说我不信任她。我承认,我是不信任她。可我为啥不信任她?我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她说得对,我就是太独了。可我不独又能咋办?我把心掏出来,人家要是拿着我的心走了,我咋办?
我承认我不对。可她住院那半个月,我一次都没去看,我也不打算去。
不对,她没住院。她没病。她就是走了。
我就是想说,我承认我不对。可我那3万块钱,我一分都不会给。她要是真跟我过,不给钱也能过。她要是冲着钱来的,给了钱也得走。
这个理,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先顾自己,还是先顾别人?我也说不好。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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