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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九十六了,还自己拎着菜篮子去早市。
篮子里搁着半袋小米,是楼上王姨上礼拜给的。她说新米熬粥香,让我别老吃陈粮。我嘴上应着,回家还是先把陈米倒出来。半袋小米搁在灶台边,跟那瓶降压药、一板鸡蛋票挨着。药盒上我贴了张纸条,写着“早一粒,晚一粒”。字大,是因为我手抖,小字写不拢了。
儿子每周六来。雷打不动,十一点半进门。进门先喊妈,再往厨房探头,看锅里烧的什么。我烧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挑。他今年也六十七了,头发白得比我快。每回他来,手里提溜一兜子东西。有时候是两斤五花肉,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我说你甭带,我吃不了。他说吃不了搁着,慢慢吃。搁着搁着就搁坏了,最后还得我扔。
我住这楼里四十来年。老邻居走的走,搬的搬。剩下几个跟我差不多的,见面还认得。三楼的赵婶去年被闺女接走了,走之前把一盆绿萝搁我门口。我搬进来养着,现在藤蔓都爬上阳台晾衣绳了。晾衣绳是早年那口子拴的,铁丝粗,这么多年没锈断。我晾衣裳还用这根绳,夹子夹住旧毛背心,风一吹,袖管就鼓起来。
那口子走了二十三年了。走的时候我刚退休没几年。他走之前跟我说,你甭指望儿子天天守着,他有他的日子。我当时还抹泪,说你净说些没用的。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他是怕我黏着儿子,招人烦。
我退休金不高,够吃够喝。早年那点积蓄,存折上趴着,没动过。儿子不知道我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不是防他,是没必要。他日子过得去,不缺我这点。有一回他随口问,妈你那折子还剩多少。我说剩多少也不给你,我自己留着买药。他笑了,说行,你留着,别回头让人骗了去。
提起骗,这院里前年闹过一出。五楼的孙姐,比我小十岁。让人拉着去听讲座,头几天领鸡蛋,后几天买回来一箱子瓶瓶罐罐。花了一万多。她闺女回来跟她吵,吵完又哭。孙姐后来见人就说,我哪知道那是骗人的,他说得比亲儿子还亲。这话我听着耳熟。早市上那些发传单的,见着老太太就喊阿姨,嘴甜得很。我从来不理。菜篮子一拎,走我的路。
儿子每回来,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他闷头扒饭,我给他夹菜。夹多了他就说,妈你吃你的。吃完了,他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哗哗响半天。我说你开大点,省那点水干什么。他说习惯了。洗完了碗,他坐沙发上歇一会儿。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打个盹。三点来钟起身,说妈我走了。我说走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下周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走了。
每周都是这套。邻居刘姐有回问我,你儿子怎么不接你过去住。我说我这儿住惯了。她说你一个人不闷得慌。我说闷什么,买菜做饭,一天就过去了。刘姐比我小几岁,老伴还在,俩人天天为谁洗碗拌嘴。她跟我诉苦,我说你知足吧,有人跟你拌嘴是福气。她愣一下,说也是。
去年冬天有一回,儿子来了,脸色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吃完饭洗碗,他把碗磕了一个。我过去看,他说妈你别管,我收拾。我看他蹲在地上捡碎瓷,后背弓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毛边。我忽然想起来,这件毛衣还是他爸的。他爸走了以后,我收拾衣裳,这件没舍得扔。他穿了,一穿这么多年。
我说你换件新的吧。他说穿着暖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跟儿媳妇拌了嘴。为什么拌嘴,他不说,我也没问。六十七的人了,还让老娘操心,他大概觉得没面子。我要是问,他更不自在。我就装不知道。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说你来一趟,我这米面搬不动。他来了,我让他帮我把柜子顶上那床旧棉被拿下来。他搬完,我说行了,你回去吧。他站在门口,说妈你叫我搬这个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想你了。他笑了笑,走了。
那床棉被其实不用拿下来。我就是想让他来一趟。来了,出点力气,心里那点堵就散了。这法子是我跟楼上王姨学的。王姨三个闺女,谁跟谁闹别扭了,她就打电话说家里灯坏了。闺女来了,她让闺女换灯泡。换完了,娘俩坐一会儿,气也消了。王姨说,你叫她们来诉苦,她们嫌你啰嗦。你叫她们来干活,她们干完心里踏实。
今年开春,社区医院来院里给老人体检。我去了。坐候诊椅上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搭话。她问,你多大岁数了。我说九十六。她啊了一声,说看着不像。我说你多大。她说八十三。她说她跟着闺女住,天天有人端饭。我说那好。她说好什么,天天让我吃这个吃那个,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烦。我笑了。我说你烦的时候,就去阳台站一会儿。她说阳台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看看晾衣绳上的衣裳,看看楼下过路的人。她说不顶用。我说你多站一会儿就顶用了。
体检完了往回走,路上碰见老周。老周比我小两岁,老伴也没了。他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他见我就说,老姐姐,你那降压药吃完了吗。我说还有。他说我那个吃完了,去门口药房问,说换牌子了。我说你甭管牌子,成分一样就行。他说那不行,我吃惯那个了。我说你吃惯的是心理。他嘿嘿笑,说也是。
老周有个毛病,爱捡东西。院里谁扔个纸箱子,他一会儿就捡走了。攒一堆,卖废品。他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别捡了,缺钱我给你。老周说我不是缺钱,我是有事干。这话我懂。人老了,得找点事。我做饭买菜,他捡纸箱子。都是事。没事干,日子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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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儿子来,进门没喊妈。我一看,他手里提溜着个助听器盒子。他说妈,你那个助听器不是坏了吗,我给你买了个新的。我说旧的还能使。他说使什么使,都听不见了还使。我说我听得见。他说你听见什么了。我说我听见你上楼,脚步沉,今天不高兴。他愣了。我把他买的助听器戴上,试了试,声音太响,我摘下来。我说你留着退了吧,我用不惯。他说退不了。我说那你搁着,我哪天想用了再用。
其实旧的助听器没坏。就是有时候有杂音。我懒得说。儿子耳朵也背,我俩说话跟吵架似的。有一回在厨房,他说妈你少放点盐。我说什么。他说少放盐。我说你大点声。他说算了。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我给他夹菜,谁也没再提盐的事。那顿饭吃得安静,但踏实。
小区门口有个卖菜的摊子。摊主姓陈,四十来岁。我天天去他那儿买菜。他给我留新鲜的。有时候我去的晚,他把好的搁一边,给我留着。我说你甭留,我有什么吃什么。他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吃口新鲜的应该。我给他钱,他有时候抹零。我说你甭抹,该多少是多少。他说您别争了。后来我就不争了。下回我多给他几毛,他也不说。
有一回我买完菜往回走,碰见刘姐。她看我篮子里有把芹菜,说这芹菜老。我说老的好,有味儿。她说我帮你择。我说不用。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俩就站在楼底下择芹菜。她把叶子都揪了,说叶子苦。我说叶子也能吃。她说你怎么什么都吃。我说苦的也能吃,吃惯了就不苦了。
这话我年轻时候不信。那口子在的时候,我老跟他吵。吵什么记不清了。后来他走了,我想跟他吵也没人吵了。再后来儿子大了,娶了媳妇,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我就想,不痛快就不痛快吧,日子还得过。你较真,较真给谁看。没人看。自己较自己的真,最划不来。
儿子有回喝了点酒,跟我说,妈,你一个人怎么过的。我说一天三顿饭,过一天算一天。他说你不觉得没意思。我说什么叫有意思。他说就是……他想了半天,没说出来。我说你每周来一趟,我就觉得有意思。他听了不说话,过了会儿说,那我下周还来。我说你爱来不来。他说我肯定来。
我冰箱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家里人的电话。儿子的、儿媳妇的、孙子的、社区网格员的。字是儿子写的,大,怕我看不清。其实我记不住这些号。老年机里存着,摁一下就能拨出去。但我很少拨。没事拨什么。有事他们自然会来。
有一回夜里我心脏不舒服,坐起来含了粒药。含完了,坐着歇了一会儿。没打电话。天亮了,好了,就当没这回事。后来我跟刘姐说起来,她说你胆子真大。我说我不是胆子大,我是知道打了电话也没用。大半夜的,儿子来了又能怎么样。他来了,我该不舒服还是不舒服。刘姐说那你也该说一声。我说说了让他一宿不睡,第二天开车犯困,出了事算谁的。
刘姐后来见人就说,你看人家老太太,九十六了,心里明白着呢。我听见了,也没搭茬。明白不明白的,就是过日子。
上周六儿子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溜着个塑料袋。我一看,是半袋小米。他说妈,这是新米,你熬粥喝。我说谁给的。他说单位同事老家种的,给了两袋,我留一袋,给你一袋。我接过来,搁在灶台边。那半袋小米旁边,还放着上回王姨给的。两袋并排,像老姐妹坐一块儿。
我给他熬了小米粥。他喝了两碗。喝完说,妈,这粥真香。我说香就多喝点。他说下周我还来。我说你甭光来喝粥,你来了帮我看看阳台那晾衣绳,好像有点松。他说行。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他走到拐弯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他就走了。
我回屋,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药盒拿起来,倒出两粒,就着温水吞了。窗外阳台上,旧毛背心还在晾着。风不大,袖子轻轻晃。我坐在沙发上,把助听器戴上,又摘了。太吵。还是安静好。
儿子六十七了,我也九十六了。他每周来吃顿饭。我自己买菜烧饭。要是问我靠什么活到今天,我就说,靠不指望。不指望儿子天天守着,不指望钱多钱少,不指望别人顺着我的心。你指望少了,日子就顺了。你哪天要是觉得不顺,就自己下楼买把芹菜,回来择择。老叶子揪掉,嫩的留下。炒一盘,就粥吃。吃完了,把碗洗了。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你说,咱们这把岁数的人,是不是都有自己那点“不指望”的活法?要是你,你乐意每周给老娘送半袋小米,还是天天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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