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腊月二十八到家的。
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妈站在风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妈一见她就接过箱子,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林晓也没解释,实际上她比上个月还重了两斤。
回到家,她爸正在厨房剁肉馅,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林晓把带来的年货一件件往外掏,她妈在旁边一一过目,看到一件羊绒衫,摸了两下,问:“给你婆婆买的?”
“我没婆婆。”
“哦,”她妈顿了顿,“今年还是一个人?”
林晓没接话,把外套脱了,去厨房洗手。她爸还在剁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重,一声接一声。林晓站在旁边帮着剥蒜,剥了三瓣,她爸终于开口:“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王莉,孩子都上小学了吧?”
“嗯。”
“人家跟你同岁。”
“爸,蒜够不够?”
她爸把刀往砧板上一搁,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头继续剁肉。林晓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碗里,转身出了厨房。
林家是个大家庭。林晓她爸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妹妹,妹妹又比林晓大不到十岁。所以林晓虽然三十二了,在家里辈分却不低——她大哥家的儿子林杨,今年二十三,见了她还得叫一声“小姑”。
这个侄子林杨,大学刚毕业在省城上班,跟林晓关系一直不错。小时候林晓常带他玩,给他买过不少玩具。后来林晓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见面,林杨总是嘴甜地喊“小姑”,然后嬉皮笑脸地问她什么时候带个姑父回来。
林晓每次都说:“等你先带个侄媳妇回来再说。”
腊月二十九晚上,一大家子在林晓奶奶家吃饭。
老房子不大,两桌人挤得满满当当。林晓被安排在偏桌,旁边坐着林杨和他妈妈,也就是林晓的大嫂。对面是林晓的小姑林梅,比她大一岁,却嫁得早,女儿已经读初中了。
林梅旁边坐着她闺蜜苏晚。
苏晚林晓认识。早些年林梅常带苏晚来家里玩,那时候林晓还在读高中,苏晚读师范,留着一头短发,说话爽利,跟林梅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后来林晓去了外省读书工作,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但每次回来,总能听家里人提起苏晚——她是林梅的“那个闺蜜”,在林梅嘴里是“晚晚”,在多嘴的亲戚嘴里则是“那个还没结婚的”。
苏晚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着,坐在林梅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低头看看手机。林晓注意到她换了个新手机壳,上面印着一只歪头猫。
吃到一半,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小辈的婚事上。
林晓她奶奶八十多了,脑子还清楚得很,筷子一指林杨:“你多大了?”
“二十三,奶奶。”
“二十三不小了,你爸二十三的时候你都一岁了。”
满桌人都笑。林杨也不恼,给奶奶夹了块鱼肉:“奶奶,您别老眼光看人,现在哪还能那么早结婚,我得先奋斗几年。”
“奋斗奋斗,你小姑也奋斗,奋斗到现在——”奶奶停了停,换了个说法,“晓晓那是要求高。”
林晓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她妈在旁边接话:“什么要求高,就是挑,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挑来挑去挑到筐里才是菜,她非不听。”
林晓的筷子顿了顿。
大嫂打圆场:“妈,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晓晓在省城工作也不错,遇不着合适的也不能将就。”
“我也没说不将就啊,”她妈喝了口饮料,“我就是说,要求别太高了,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人家苏晚——”
名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晚正在夹花生米,听到这话,筷子照常伸出去,夹住了那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才慢慢抬起头,笑了笑:“阿姨,我这不是也没找着嘛。”
她妈有点讪讪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苏晚说,“阿姨说得对,差不多就行,我要求也不高,就是没碰着差不多的。”
林梅在旁边用手肘碰了碰苏晚,苏晚摇摇头,表示没事。林晓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男人们搬到客厅打牌,女人们收拾碗筷。林晓帮着端盘子进厨房,在门口撞见苏晚正在擦手,两个人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苏晚说。
“是啊,有两年了吧。”
“你工作还在那边?”
“嗯。”
“挺好的,”苏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大城市机会多。”
林晓不知道接什么,就“嗯”了一声。
这时候林杨从客厅溜出来,靠在厨房门口,笑嘻嘻地说:“小姑,你那个闺蜜,就是苏晚姐,她现在还是单身吧?”
林晓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没啥,”林杨搓了搓手,“我就觉得她挺好看的,气质好,年纪也不大嘛。”
林晓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林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姑,要不你把她介绍给我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才多大?人家苏晚都三十二了,大你九岁。”
“那怎么了,现在姐弟恋多了去了,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人家介意。”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林杨还是笑嘻嘻的,“你看我条件也不差,身高一米七八,长得也不赖,工作也稳定,虽然是省城,但以后可以回来发展嘛。”
林晓被他气笑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你妈知道了不揍你。”
“你别跟我妈说啊。”
“走开走开,别在这添乱。”
林杨悻悻地走了。林晓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厨房通往后阳台的门开着,苏晚刚才站在门槛那里,手里端着一盘剩下的凉菜,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晓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有点尴尬:“那个……林杨就爱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把盘子递给她,笑了笑:“没事,小孩子嘛。”
她用了“小孩子”三个字,林晓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晓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苏晚的朋友圈。
只有一张图,是阳台上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根蔫了的葱。配文就两个字:好累。
林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苏晚累的是什么,是工作,是生活,还是刚才饭桌上那些暗戳戳的话。她忽然想起饭桌上苏晚夹花生米那个动作——明明被人当众议论了,她还能稳稳地夹住那颗花生,嚼完了再说话。
这种不慌不忙,林晓自认做不到。
第二天是除夕,中午在林晓家吃饭。
林梅带着苏晚一起来了。林杨见到苏晚,眼睛亮了一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苏晚姐”。苏晚笑着应了,没什么特别反应。林晓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她妈又开始念。
“晓晓,你说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个人问题啊,”她妈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工作差不多就行了,两个人一起奋斗比你一个人强。”
林晓没说话。
她爸在旁边帮腔:“你妈说得对,女孩子年纪大了……”
“爸,”林晓打断他,“今天过年,能不能不说这个。”
她爸脸沉了下来:“我说不得了?你自己看看,你都三十二了,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还在这挑挑拣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挑。”
“那你倒是找啊。”
“找不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她爸放下筷子,“你看看人家苏晚,人家也不小了,人家也没像你这样,人家至少……”
“至少什么?”林晓放下筷子,“至少人家过年还能上咱家来吃顿饭不被念叨?”
桌上安静了。苏晚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喝。
她爸气得脸通红,她妈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林晓站起来,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林梅在说“叔叔阿姨你们别生气,晓晓就是压力大”,然后是苏晚的声音,很轻:“没事,我去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林晓没应。门又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苏晚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妈让我给你端来的。”
“谢谢。”
苏晚没走。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林晓背对着她躺着,也不动。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晚开口了。
“刚才你爸说那个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
林晓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苏晚。苏晚站在窗边,外面的光打在她脸上,很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替你爸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你没说完的那半句,是‘至少人家苏晚也没像你这样,人家还不是一个人’。”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其实你爸挺厚道的,他没说错。”
林晓坐起来:“苏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苏晚在床沿上坐下,“但是林晓,我真的无所谓了。这么多年了,每年过年都是这套,我已经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被人在饭桌上当反面教材?”
苏晚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以为是反面教材?其实不是。我在你姑姑家的地位,比你想的复杂。”
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
“你姑姑林梅,当年跟我一起考学,她考上了,我没考上。后来她结婚,我还是一个人。再后来她生小孩,我还是一个人。这么多年,她每年叫我过来过年,刚开始是真心疼我,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习惯。她需要在饭桌上有一个比她更惨的人。”
林晓愣住了。
“不是她坏,”苏晚转过头看着林晓,“你别误会你姑姑。她是真的关心我,但她同时也是真的需要我。她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婆家不给力,老公常年不在家,孩子学习又操心。她需要一个参照,让她觉得自己过得还行。我就是那个参照。”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每年都来,”苏晚说,“我对她有用,她对我也有用。她需要一个比她惨的人,我需要一个地方吃年夜饭。公平。”
“苏晚……”
“但是我今天跟你说了实话,”苏晚看着林晓的眼睛,“因为你今天替你爸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你咽回去的那半句,让我觉得——怎么说呢,让我觉得你是在乎的。你在乎你爸拿我来批评你这件事,说明你没把我当成那个‘更惨的参照’,你把我当人了。”
苏晚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汤要凉了,你喝了吧。我出去了,你姑姑该找我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晓,你侄子昨天在厨房说的那个话,我听见了。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晓脸一下子红了:“他就是瞎说——”
“我知道他是瞎说,”苏晚笑起来,这一次她笑得有点不一样,眼睛弯弯的,“但是谢谢你,听了那句话没有跟着笑。”
门关上了。
林晓坐在床上,看着那碗汤。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上面浮着几粒葱花,碎油花聚在碗沿。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咸。
大年初三,林晓准备回省城。
临走那天早上,她在奶奶家碰见苏晚。苏晚是来给林梅送东西的,林梅不在,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
林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走?”苏晚问。
“一会儿就走,高铁。”
“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冬天的院子没什么好看的,光秃秃的石榴树,墙角的咸菜缸上压着一块红砖,晾衣绳上冻着几件没干的衣服。远处有人放鞭炮,声音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苏晚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晓。林晓接过来一看,是那个印着歪头猫的手机壳。
“新的,送你了。”
“为什么送我?”
“不为什么,”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新年快乐。你那个手机壳后面都裂了,早该换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确实,透明壳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她一直没换。
“苏晚——”
“嗯?”
“你明年——还来吗?”
苏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来啊,你姑姑叫我,我就来。”
“那我也在省城给你留意着,”林晓说得有点急,“如果有合适的——”
“不用,”苏晚打断她,笑了,“真的不用。我没有你爸说的那么着急。我日子过得下去。”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侄子,挺有意思的。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是再大几岁,我说不定真跟他要个微信。”
林晓笑了:“他才二十三,你别祸害他。”
“那就让他赶紧长大。”
苏晚挥了挥手,走出院子。林晓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壳。她把旧壳拆下来,换上了新的。歪头猫对着她笑,壳是浅灰色的,和她的手机不太搭。
但林晓没换回去。
高铁上,林晓看着窗外发呆。她想起苏晚说的那些话——关于林梅,关于参照,关于每年都来。“公平”,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天气预报。
林晓忽然意识到,她自己在省城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其实也有她的“公平”。她妈的念叨、她爸的叹气、亲戚们逢年过节的关心——这些都是她单身的代价。她享受了自由,就得承担这些。苏晚享受了不用被老公绑住的自由,就得承担饭桌上那个位置。
但林晓有时候会想,这些所谓的“代价”,有多少是真的必须付,又有多少只是别人把自己的焦虑转嫁到她身上的结果?
她爸的叹气,是怕她老了没人照顾,还是怕邻居问起来没面子?
她妈的念叨,是真心担心她孤独,还是因为自己的任务没完成?
苏晚说的那个“公平”,真的是公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苏晚离开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那个背影很直,走路带风,看不出一点三十二岁未婚女性该有的“可怜”。但苏晚也不是真的那么不在乎——不然她不会在除夕那天晚上发那条只有两个字的动态,不会把手机壳送给一个只是没有笑话她的人。
回到省城后,林晓把新手机壳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梅。
“苏晚送的。”
林梅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咋咋呼呼的:“她送你手机壳干嘛?她自己那个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晓没回。
她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的群发祝福。她打了几个字:“到了,手机壳很好用。”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回了一条:“葱长出来了。”
配了一张图。还是那个花盆,里面那几根蔫了的葱,有一根冒出了新芽。
林晓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屋子。冰箱里还有走之前剩的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她拿出来做了晚饭。一个人吃饭,碗筷很少,洗起来很快。
洗碗的时候她想起苏晚在厨房擦手的那个动作,想起她说“好累”,想起她夹花生米的稳稳的筷子。三十二岁的苏晚,三十二岁的林晓,二十三岁的林杨,八十多岁的奶奶,所有人在一张桌上吃饭,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难处。
林晓后来还是没给苏晚介绍对象。
她也没再提起林杨那个玩笑。但偶尔她会在朋友圈看到苏晚发状态,有时候是工作烦了,有时候是吐槽天气,有时候只是拍一顿饭。林晓很少点赞,但每条都看。
第二年过年回家,林晓她妈旧话重提。林晓听完,放下筷子,很平静地说:“妈,你别急,我日子过得下去。”
她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苏晚没来。林梅说她回老家了。林晓发了一条消息问:“今年怎么没来?”
苏晚回:“今年不想去了。在老家陪我妈。”
林晓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明年呢?”
“明年再说。”
林晓把手机放下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下雪了,很小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她妈在屋里喊她进来吃水果,她应了一声,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个石凳,想起苏晚说“来啊,你姑姑叫我,我就来”时候的表情。那时候苏晚是笑着的,但林晓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个笑和饭桌上那个笑,好像不太一样。
手机又亮了,是苏晚。
“你手机壳该换了,这个都一年了。”
林晓低头看了看,歪头猫还在上面,浅灰色已经有点发灰了,边角磨得发白。
“不换,”她回复,“这个好看。”
发完之后她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她妈把纱门拉开喊她:“冻死你,快进来!”
林晓转身进屋,顺手关了阳台的灯。雪还在下,隔壁阳台晾着一排没收回的腊肠,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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