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工位上改一张暖通管线图。
九月底的武汉,秋老虎还没走干净,设计院十七楼的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可我后脖颈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搁在图纸旁边,白光晃了我的眼角。
我以为是甲方又发修改意见过来,那帮人一天能改八遍,每遍都是"感觉不对,再调调"。
然后我的手指就僵在了屏幕上。
"越舟,十月十八号我订婚,请柬寄到你这儿了。希望你能来。"
发信人三个字:苏晚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二十秒。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堵,太阳穴突突地跳。
武汉九月底的下午,太阳还毒得很,设计院十七楼的玻璃幕墙把光反射进来,白晃晃地刺眼睛。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旁边工位传来姜小禾的声音:"程工,你那个三层平面我改好了,你过一眼。"
她又喊了一声:"越舟?"
她正歪着脑袋看我,手里还转着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帽没盖,在指间翻来翻去。
姜小禾是我们结构组的设计师,比我小两岁,前年才从华科研究生毕业分进来的。
整个院里,也就她跟我还能说上几句工作以外的话。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滑了半米,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响,压低声音问。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三秒钟。
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像两根被慢慢拧紧的螺丝。
"你前……她发来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这……什么意思啊?"
我跟苏晚晴离婚整整六个月零四天。
六个月前,我们在武昌区民政局门口签的字。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在签一份快递签收单。
我签完字,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越舟"。
语气跟跟外卖员说"谢谢"没什么两样。
那套一百一十八平的婚房,归她。
卡里六十二万存款,她拿了四十万,我只拿了二十二万。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四十分钟,说我是"武汉滩上最大的苕",说我爸要是还活着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七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我把最好的年月全搁在那段婚姻里了。
我想着,最后总该给她留点体面。
现在看,体面这东西,从来只有一个人当真。
"走,下楼喝杯咖啡。"我站起来,抓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
姜小禾愣了一下,赶紧把电脑锁屏,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走廊里的空调风呼呼地吹,吹得我后脑勺发凉。
设计院对面有条巷子,巷口有家小咖啡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以前在工地干过监理,后来腰伤了转行。
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的意式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子的焦苦味。
我们俩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我点了杯美式,姜小禾要了杯燕麦拿铁。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发麻,喉咙里像被砂纸蹭了一下。
"她这是什么操作?"姜小禾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我,"离婚半年就订婚,还请前夫去喝喜酒?"
"炫耀呗。"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让我知道她离了我过得更好,让我知道有人抢着要她。"
姜小禾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排练过。
"请柬都寄到你那儿了……"
"那就让它在我那个破信箱里烂掉。"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点,隔壁桌一对正在分吃一块提拉米苏的小情侣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女的还拿叉子指了指我,跟男的咬了句耳朵。
姜小禾没再劝,低头拿吸管戳杯子里的冰块,戳得叮叮当当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九月底的武汉,梧桐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碎金子似的往下掉。
巷子对面那家小馆子,我和苏晚晴以前常去。
她爱吃他们家的藕汤排骨,每次都要加两勺醋,酸得我倒牙,她还不让我说。
有一回冬天,她喝完了汤,把碗底最后一块藕夹起来,塞到我嘴里,说"你尝尝,今天的藕特别粉"。
那时候她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我他妈居然还记得这些。
连她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毛衣都记得,灰绿色的,袖口有一小块起球。
"程越舟。"姜小禾叫了我全名,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没事。"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烫了,苦味顺着舌根往下滑,"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苏晚晴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半年没有任何消息,最后一条还是离婚那天她发的"手续办完了,你回去吧"。
我把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
"去不了了,要陪我女朋友出差。"
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我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但我不想让她觉得,离了婚我程越舟就活成了一条狗。
我不想让她觉得,她一条短信就能把我搅得六神无主。
我按下发送键,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裤兜。
姜小禾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不代表我不能说有。"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笑,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这是何必呢,越舟。她都要跟别人订婚了,你编这种瞎话给谁听?"
咖啡喝完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回设计院大楼。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各种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我站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
到了十七楼,电梯门开,人群涌出去,我被姜小禾拉了一下胳膊才反应过来该下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接着改那张暖通图。
CAD的界面亮得刺眼,线条密密麻麻,可我盯着看了十分钟,一根线都没画出来。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的脸。
是七年前,我们在湖北省图书馆认识时候的脸。
那时候我在备考注册结构工程师,天天泡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一坐就是一整天,屁股都坐出茧子了。
她在借阅台做兼职,每天负责扫码、上架、理书。
她坐的位置靠窗,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头发是深棕色的,被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有天我笔没水了,鼓起勇气走过去跟她借。
她递笔给我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抖。
后来她跟我说,其实那天她也想跟我搭话,想问我借个充电器,但没敢开口。
那些细节我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后来六年婚姻里那些摔碗、冷战、摔门、半夜背对背躺着的夜晚,都没能把它们磨掉。
"程工,开会了。"姜小禾拍了一下我隔板,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回过神,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周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组长老郑在前面讲下个季度商业综合体的结构方案,投影仪的白光打在他秃了半边的脑门上,亮得反光。
我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看着投影幕布,脑子里一片浆糊。
是离婚前那阵子,她老提的那个"客户钟总"?
还是后来她妈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可脑子这玩意儿不听使唤,它自己就开始拼画面。
这次不是短信的短震,是电话那种持续的、一下一下的震。
我趁老郑转身在白板上画图的工夫,把手机偷偷摸出来瞄了一眼。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苏晚晴。
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了。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直接长按电源键,关机了。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把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硬生生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片血肉,疼,但总算不扎了。
"程越舟,你对这个基础方案有什么看法?"
我猛地抬头,发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
"我……我觉得可以。"我含含糊糊地说。
老郑皱了皱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没再追问,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认识,是不满意。
屏幕上一下子蹦出来十四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苏晚晴。
"程越舟,你什么意思?"
"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接电话,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三条短信,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
离婚的时候她说得清清楚楚,"以后各走各的路,别再联系了"。
现在她要订婚了,倒想起来找我了。
谈她多幸福,谈我该随多少份子钱?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继续画图。
可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半天,我一根线都没拉出来。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长江那边的灯火亮起来,橘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蛋黄。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了,姜小禾走之前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背着帆布包走了。
帆布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小熊挂件,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偌大的办公区很快就剩我一个人。
空调关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蚊子在耳朵边转。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我盯着它看了半年了,每次加班都看,从来没跟物业报修过。
"越舟,我在你们院楼下。我们见一面。"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七楼往下看,人小得像蚂蚁,车小得像甲虫。
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她。
站在设计院大门口的花坛旁边,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转身,关电脑,拔充电线,把图纸塞进抽屉,拿上外套。
动作很机械,像一套排练了无数遍的流程。
电梯下楼的四十秒里,我想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她是来炫耀的,带着她那个未婚夫,在我面前秀恩爱。
也许她是来要回什么东西,比如离婚时我落在她那儿的那套紫砂茶具。
也许她就是心血来潮,想看看我离了婚过得有多惨。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
我走出去,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透过玻璃旋转门,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低着头看手机,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推开门,九月底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味儿,浓得发齁。
那一刻,时间好像被人按了暂停。
六个月没见,她好像没怎么变。
又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站在原地,等她先开口。
"你关机了。"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开会。"我也用很平的语气回。
"那条短信,是真的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以前那款香水,淡淡的柑橘调,混着一点木质香。
半年了,她还在用同一款。
"什么短信?"我明知故问。
"你说你有女朋友了,要陪她出差。"
"真的。"我说,然后补了一句,"所以你的订婚宴,我去不了。"
她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
以前每次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都用这种眼神看我,像在扫描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的香水味。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你交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我随口编了个数字。
"苏晚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我们离婚了。我交不交女朋友,跟谁在一起,不需要向你汇报。"
可她只是笑了一下,很淡、很冷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是不需要。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快就走出来了。"
"你不也很快吗?"我反问,"六个月就订婚,你比我快多了。"
她没接话,转过头去看街上的车流。
晚高峰的武昌,车灯连成一条河,红的白的,在暮色里流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不说话。
风把花坛里的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碎。
最后是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越舟,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请柬的事。"
离婚这半年,我设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
吵架,冷战,互相指责,甚至她带着新男人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跟我说"道歉"两个字。
"道什么歉?"我问,嗓子有点发紧。
"为很多事。"她转回头看我,"为我们最后那半年,我说话太难听了。为离婚的时候,我非要那套房子。为这六个月,我一次都没联系过你。"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演的痕迹。
认真到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都过去了。"最后我只挤出这四个字。
"是过去了。"她说,然后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不是请柬,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印。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卡。
一张工商银行的储蓄卡,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写着一串六位数字。
"房子卖掉的钱,你该拿的那部分。"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说房子归我,但会按市价补你。后来一直没给,现在补上。"
我捏着那张卡,觉得它烫手。
"因为我要订婚了,要开始新的生活。"她说,"欠你的东西,我想一次性还清。"
坦然到让我心口堵得慌。
"所以你今天是来还钱的。"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突然想笑。
原来道歉是顺便,还钱是顺便,只有送请柬才是正事。
我程越舟在她苏晚晴的人生里,从头到尾就是个"顺便"。
"卡里有三十二万。"她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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