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吉林通化人,今年五十二了。年轻时在长春搞建筑,包工程,攒了点钱。干了二十多年,攒了五百来万。按理说这钱够我养老了,在长春买套房,存银行吃利息,日子舒舒服服的。可我不甘心。我爹是参农,我爷爷也是参农,到了我这辈,跑城里搞建筑去了。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咱家祖祖辈辈种人参,传到你手里断了,你对不起祖宗。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种人参能挣几个钱,不如搞工程来钱快。后来我爹走了,我回去收拾老屋,看见他床底下还放着几袋子人参种子,用报纸包着,上面写着“给儿子留着”。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天。
那年我四十七岁,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我关了长春的公司,回了通化老家,包了二百五十亩山地,种人参。
我跟你们说,种人参不是闹着玩的。人参这东西娇贵得很,喜阴不喜阳,喜湿又怕涝,得在海拔高的山坡上,得有树遮阴,得用新开垦的林地,不能重茬。种一茬人参,地要歇几十年。我包的那片山,是村里最偏的一片老林子,荒了十几年没人要。村支书说,赵哥你疯了,那破地方连兔子都不去,你包来干啥。我说种参。他说你懂种参?我说我爹种了一辈子,我从小跟着他跑山,怎么不懂。他说那都是啥年代的事了,现在种参得讲科学。我说我懂。
我投了五百万,包地、开荒、修路、拉电、建参棚、买种子、雇人。第一年就把钱花光了。人参种下去,得五年才能起。这五年里,光投入不产出,每天睁眼就是花钱。买参籽,一公斤好籽要一万多,二百五十亩地光种子就花了七八十万。雇人除草、松土、遮阳、防虫,一年四季不停。冬天怕冻着,夏天怕晒着,秋天怕涝着,春天怕干着。我天天住在山上,搭了个板房,自己做饭,自己巡山。手裂了口子,脸晒得跟炭一样。村里人背后叫我“赵疯子”,说我拿着五百万打水漂。
我老婆跟我离了婚。她说我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山里当野人。她说你种人参能挣几个钱,万一赔了呢。我说赔了我也认。她说你认我不认,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你非要折腾,你自己折腾去。她走了,带走了儿子。我站在山上,看着她的车开远,一句话没说。
我儿子那时候刚上大学,他妈走了之后,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爸,你为啥非要种参。我说你爷爷种了一辈子,我不能让这门手艺断在我手里。他说现在谁还种参啊,都是大棚里种的,一年就能起,谁像你似的种五年。我说大棚里种出来的那叫萝卜,不叫人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你别把老本赔光了。我说赔光了我也认。他说你认我不认,我以后结婚买房你拿什么给我。我说我拿人参给你。他说人参能当房子住吗。我说能,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板房里,看着外面的参地。人参刚冒芽,红彤彤的一片,像是刚出生的孩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我爹说过,种参的人不能抽烟,烟味会过给参。我爹一辈子没抽过烟。我为了种参,把烟戒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第一年,参苗出来了,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缺苗,得补种。第二年,参苗长高了,得搭遮阳棚,不然太阳一晒就蔫。第三年,参根开始长了,得松土,得施肥,得防病虫害。第四年,参根粗了,得防老鼠,防野猪,防人偷。第五年,参根长成了,得防人,防人,还是防人。
第五年秋天,我请了十几个帮工,开始起参。起参是个技术活,得用特制的三齿叉,从参根旁边插下去,慢慢撬,不能伤着参皮。一根好参,从土里出来的时候,跟小孩胳膊似的,白白胖胖的,须子又长又密,闻着有一股土腥味和甜味。我拿着第一根参,站在地里,手抖得厉害。五年了,五百万,就为了这一根参。
起完参,我坐在板房里算账。二百五十亩地,好的年景,一亩能起二百斤鲜参。但这些年天气不好,雨水多,烂了不少,算下来一亩也就一百来斤。二百五十亩,两万五千斤。今年的行情,好参一斤能卖一百多,次的几十块。我算了一下,就算平均一斤八十,两万五千斤,能卖二百万。五百万投进去,五年时间,赔三百万。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外面帮工们在往车上装参,说说笑笑的。他们不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我爹种了一辈子参,没赔过。我爷爷种了一辈子参,也没赔过。到了我这儿,五百万,赔了三百万。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走到山顶上。月亮很大,照得参地白花花一片。我看着那片地,想起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草和灌木。想起我爹床底下那几袋参种子,报纸上写着“给儿子留着”。想起我老婆走的时候,车屁股后面扬起的灰。想起我儿子在电话里说“你认我不认”。我坐在山顶上,抽了一根烟。五年来第一根烟。我爹说种参的人不能抽烟,我不种了,我可以抽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山。村支书在村口等我,看见我就问,赵哥,咋样。我说赔了。他说赔了多少。我说三百万。他吸了一口凉气,说,那你咋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你找找人,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我说我找谁去。他说,你以前搞工程不是认识不少人吗。我说那些人都是搞建筑的,谁买人参。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了。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南方人。他走到我面前,说,请问你是赵老板吗。我说是。他说,我姓陈,广东来的,做药材生意。我听说你这里有野山参?我说不是野山参,是园参,林下参。他说我知道,林下参,半野生,比大棚参好,比纯野生参差一点。他说,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货。
我带他去了仓库。他一根一根地看,看得特别仔细,看完一根放一根,看了大半天。看完之后,他坐在地上,看着我,说,赵老板,你这参,我全要了。我说你出什么价。他说,一斤一百二。我愣住了。我算的是八十,他给一百二。我说你认真的?他说我认真的。他说,你这个参,参形好,皮紧,须子长,是林下参里的上品。他说他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一眼就能看出好坏。他说他找这种参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到量大的。他说你这两万五千斤,我全要,现款现货。
我坐在仓库的地上,看着那一堆堆的人参,忽然笑了。我笑我爹,笑我爷爷,笑我自己。我爹种了一辈子参,没我种的这么多。我爷爷种了一辈子参,没我种的这么好。我赔了三百万,可是我的参卖了一百二一斤。两万五千斤,三百万。正好回本。
我没赔。我也没赚。五年时间,五百万投进去,五百万收回来。我白干了五年,白搭了五年的辛苦,白搭了五年的心血,白搭了一个老婆,白搭了跟儿子五年的关系。可是我爹那几袋参种子,我种下去了。我爷爷传下来的手艺,我没断。我在那片荒山上种出了两万五千斤人参,种出了我爹一辈子想种都没种出来的东西。
后来那个广东陈老板跟我说,赵老板,你明年还种不种。我说种。他说你种多少我收多少。我说好。他说,你这参,五年才起,你不嫌慢?我说慢工出细活。他说,五年你等得起?我说我等得起。他说,你今年五十多了吧。我说五十二。他说,再过五年你就五十七了。我说五十七怎么了,我爹六十七还在种参呢。他笑了,说,赵老板,你是个犟人。我说不犟种不了参。
那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电话。我说儿子,我参卖了。他说卖了多少。我说五百万。他愣了一下,说,那不是白干了。我说没白干。他说怎么没白干。我说我种出了你爷爷想种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身体怎么样。我说好着呢。他说,那你还种吗。我说种。他说,那我毕业了回去帮你。我说你学的是计算机,回来种什么参。他说种参也要用计算机,我帮你搞电商,帮你搞品牌。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他说,爸,我以前不懂你,现在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参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人参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爹没骗我。人参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给它五年,它还你五百万。你给它心血,它还你一个儿子的理解。你给它一辈子,它还你一个念想。
我今年五十二了,种了五年参。再过五年,我五十七。再过五年,我六十二。只要我还能动,我就种下去。我爹种到六十多,我爷爷种到七十多。赵家的参,不能断在我手里。
故事讲完了。
我要去巡山了。
参地里的参刚冒芽,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我爹当年撒下的种子。
我得去看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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