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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刚拧开,儿媳那句“老不死的”就砸过来了。
我手一抖,两粒降压药滚到茶几底下。孙子正趴在地上拼积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妈,没吭声。
王丽站在餐桌边,手里攥着半块抹布,脸上那层笑早就撕干净了。她说:“爸,您要再这么惯着孩子,往后就别怪我把话说难听。”
我活了七十八年,头一回被人这么骂。骂我的人,是我儿媳妇。
我儿子叫陈建,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早出晚归,一个月挣六千出头。王丽在小区门口那家药房当店员,站一天腿肿,回来还得做饭。孙子陈小宇今年七岁,刚上一年级,放学是我接,晚饭是我做,作业是我盯。我退休金每月三千二,工资卡在抽屉里搁着,老伴走了五年,我搬来跟儿子住,图的是互相有个照应。
刚来那年,王丽嘴甜,一口一个“爸您歇着”。后来慢慢变了。先是嫌我接孩子接得太早,站在校门口招人眼;再是嫌我做饭油大,说小宇吃了咳嗽;再后来,连我开电视看戏曲频道都嫌吵。
我知道她累。房贷每月两千八,小宇的托管班一月六百,她站药房一个月两千六,建子那点工资加油吃饭,月底剩不下几张。我每月拿出一千五贴补菜钱,剩下一千七自己留着买药、随礼、偶尔给小宇买点零食。这事我没跟他们细说,想着自己手里得留点过河钱。
可王丽心里有本账。她不知道我贴了多少,只觉得我住在他们家,吃他们的喝他们的,还管东管西。
那天的事,其实不大。小宇放学回来说同学都有那种能变形的文具盒,二十多块。我说等你妈发了工资再说。孩子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转。我心一软,从兜里摸出三十块,带他去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一个。
就这么点事。
王丽晚上回来,看见小宇趴在桌上摆弄新文具盒,脸一下就沉了。她把小宇叫进卧室,关上门说了几句,出来就冲我来了。
“爸,您是不是觉得我苛待孩子?”
我说没有,就一个文具盒。
“一个文具盒?上回您给他买炸串,上上回您给他买奥特曼卡,我都忍了。您这么惯,我这边管,您那边松,孩子听谁的?”
我说孩子眼巴巴看着,我当爷爷的,三十块钱的事。
“三十块钱不是钱?您退休金多少您心里没数?您那点钱留着看病吃药不好吗?非要这么花?”
这话扎人。我说我花我自己的退休金,不碍着谁。
王丽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您的退休金?您住这儿水电煤气哪样不花钱?您那一千五够干什么?您要是真有钱,怎么不把房贷也接过去?”
我嗓子堵住了。小宇在屋里喊了一声“妈”,王丽扭头吼了句“写作业”。然后她转过来,盯着我,一字一句说:“我跟您说,您再这么掺和,别怪我不客气。老不死的,净添乱。”
那五个字出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没说话。弯腰把茶几底下的药片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放进药盒。然后我进了自己那间小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手抖得厉害。老伴的照片在床头柜上,黑白的,笑得很淡。我对着照片说,你走得早,没听见这话。
那一宿我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建子出车走得早。王丽送小宇上学,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把抽屉里的工资卡拿出来,用一块旧手帕包好,揣进贴身口袋。又把床头柜里那个旧存折翻出来,上面还剩三万七,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老伴在的时候说过,这钱留着,万一哪天动不了了,请个护工,别拖累孩子。
我把存折也揣上。然后给老年大学打了个电话,问还能不能插班。那边说书法班还有两个名额,我说给我报上。
中午王丽回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我说:“我搬出去住。”
她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鞋柜上。
“我联系了城北那家民办养老院,单间,一个月两千八。我退休金三千二,够。存折里还有几万,应急用。小宇的接送,你们自己想办法。”
王丽脸白了。她说爸您这是干什么,我昨天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话重不重,你心里清楚。我活了七十八年,没被人这么骂过。你骂我,我不还嘴,因为你是建子的媳妇,小宇的妈。但我不能让你骂习惯了。我走,你们过你们的。”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后来她给建子打电话,建子中午赶回来,进门就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说了,没添油,没加醋。建子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爸,王丽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她是不是那个意思,你问她。我就问你一句,你爸在你家,是不是连三十块钱的主都做不了?”
建子不说话了。
下午我去看了那家养老院。在城北,坐公交四站地。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十几个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实在,说单间还剩两间,朝南那间刚腾出来。我交了定金,说过两天搬。
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刘姐。她正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问:“老陈,听说你要搬走?”我说你消息倒快。刘姐叹口气,说:“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走那年,我也在闺女家住过半年。女婿倒没说啥,亲家母来了两趟,话里话外嫌我碍事。后来我自己搬回老房子,一个人过。清静是清静,就是夜里没人说话。”
我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被骂走的。
刘姐瞪大眼:“骂你?谁骂你?”
我说算了,不说了。刘姐把菜篮子换了个手,说:“老陈,你听我一句。搬出去容易,搬回来难。你想清楚,是真想走,还是赌一口气。要是赌气,你就输了。”
这话我琢磨了一路。
晚上王丽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小宇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说爷爷你吃。王丽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建子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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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王丽开口了:“爸,昨天是我不对。我压力大,说话不过脑子。您别搬了。”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您要是觉得我管孩子管得紧,咱们商量着来。您贴补菜钱的事,建子跟我说了,我以前不知道。我光看见您花钱,没看见您往里搭钱。是我糊涂。”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边。
我说:“王丽,我不是跟你算账。我就跟你说三句话。第一,我住这儿,不是白住,我出一千五菜钱,往后加到两千。第二,孩子怎么管,你们定,我不插手。但孩子眼巴巴看着的东西,三十二十的,我当爷爷的偶尔买一回,你别当着孩子面给我撂脸。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那三个字,你这辈子别再让我听见。我七十八了,活一天少一天,不想临了还让人骂老不死的。”
王丽眼泪掉下来了。她说爸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就是急火攻心。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我早走了。但话说出口,就跟钉子钉木头里一样,拔出来也有眼。你得记着。”
建子在旁边说:“爸,那养老院那边……”
我说:“定金交了,先放着。我住一个月试试。要是不习惯,我再回来。要是习惯,我就周末回来看看小宇。你们也过过自己的日子。”
王丽想说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第二天我还是搬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装药的袋子,一个装着老伴照片的布包。小宇放学回来,看见我箱子在门口,抱着我腿不让走。我蹲下来跟他说:“爷爷去城北住一阵,周末回来带你去公园。”孩子哭得哇哇的,王丽把他拉过去,自己眼圈也红了。
养老院的日子,比我想的清静。早上六点半吃饭,上午有书法课,下午有人下棋。我报了书法班,一笔一划练楷书。同屋的老周,七十三,以前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工人,老伴也没了。他跟我说:“住这儿好,不用看谁脸色。”我说是啊。夜里躺床上,听着隔壁老周的呼噜声,我想起刘姐那句话——清静是清静,就是夜里没人说话。
住到第二十天,建子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坐在我床边,半天不吭声。后来他说:“爸,王丽让我来接您回去。”
我说住得挺好,不急。
建子说:“小宇天天念叨您。王丽这阵子自己接孩子,天天迟到,药房店长说了她两回。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孩子是你们的,你们想办法。”
建子坐了一会儿,走了。隔了一个礼拜,王丽带着小宇来了。小宇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说爷爷这儿有滑梯。王丽坐在我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
她说:“爸,这个月的菜钱。您不在,我们反倒攒不下钱,天天吃外卖。这钱您拿着,您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就当是我们给您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菜钱我按月给,不用你送。我就问你一句,我那间屋,还留着吗?”
王丽愣了一下,点头:“留着。床单我洗了,您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
我说:“那行。下礼拜一,我回去。”
搬回去那天是个周一。我拎着箱子进小区,门口药房的姑娘跟我打招呼,说陈叔回来了。上楼开门,小宇扑过来抱住我腰,说爷爷你可回来了。王丽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喊了声“爸”。建子晚上回来,买了一只烤鸭,切了满满一盘。
饭桌上,王丽给我夹了一块鸭腿。她说:“爸,以后您那间屋,永远给您留着。您想住就住,想出去转转就转转。我们再不拦着。”
我说:“我也跟你说一句。我老了,毛病多,有时候管不住嘴。你要是觉得我哪做得不对,当面说,别憋着。憋到忍不住了,又蹦那三个字。我受不住。”
王丽点头,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工资卡还是放回抽屉里。存折也放回床头柜。药盒摆在枕头边上,里面除了降压药,多了一张纸条——是小宇写的,歪歪扭扭:“爷爷,你别走。”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老伴照片后面。
后来我跟老周通电话,他说他在养老院住得挺好,不打算回去了。我说我回去了。他说你咋又回去了。我说,清静是清静,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听点动静。孩子哭,大人吵,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那才是日子。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人,就是心软。
我说不是心软。是我想明白了——养老院的门,我随时能进。可儿子家的门,我要是自己关上了,再开就难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接小宇。路上他跟我说班里谁谁谁又买了什么,我有时候给他买,有时候不买。王丽看见,也不再说啥。上礼拜她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件薄毛背心,灰蓝色的,说天凉了穿着护心。我穿上试了试,正好。
药盒里那张纸条,我一直没扔。有时候夜里醒了,摸出来看看。字写得丑,可看着暖和。
你说这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话赶话说到那份上,是个人都堵得慌。可堵完了,日子还得往下过。关键是把规矩说清楚,把边界划明白,谁也别踩谁。踩了,就得认。认了,就得改。改不了,那就各过各的。可但凡能改,谁愿意老了还折腾搬家呢。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话说重了、后来又找补回来的事?要是儿媳或者女婿说了难听话,你是忍一忍接着过,还是像我一样,先搬出去晾一晾?身边有老姐妹老哥们遇上类似的事,也可以转给他们看看,听听大伙儿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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