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
鲁西南的腊月,天寒得能把人的鼻毛冻成冰碴子。孙广福死了,八十五岁,算是喜丧。村里人都说,老头儿这辈子值了,年轻时当过兵,打过仗,后来回村种地,养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个个都成了家,孙子辈的都有考上大学的了。老头的身体一直硬朗,八十岁还能下地薅草,八十二岁还能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前年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床上躺了两年,这才慢慢不行了。
出殡定在腊月十八。天还没亮,孙家老宅里里外外就忙活开了。灵棚搭在院子里,白幡在晨风里翻卷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请来的吹鼓手在门口搭了台子,唢呐一吹,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五个子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大儿子孙志刚捧着遗像,二儿子孙志强打着引魂幡,三儿子孙志民在一边招呼来吊唁的亲戚。两个女儿,大女儿孙志英跪在灵棚左侧,小女儿孙志兰跪在右侧。
孙志兰哭得最凶。从早上跪下去开始,她的哭声就没断过,一声接一声,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往外挤。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念叨老头儿年轻时怎么背着她走十几里路去看病,念叨老头儿怎么省下口粮给她买铅笔本子,念叨她自己嫁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没能在老头儿跟前尽孝。旁边的妇女们听着,也跟着抹眼泪,说老孙家这个小闺女,心最重,也最孝顺。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出殡的时辰到了。八个抬棺的壮汉走进灵棚,准备起棺。按照当地规矩,起棺前,孝子孝女要最后哭一场,叫“哭灵”,哭得越响,老人走得越安心。孙志兰跪在棺前,双手拍着棺木,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爹啊——爹啊——”,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撕出来的。
棺材被抬起来的一瞬间,孙志兰的哭声突然拔到了一个尖儿,尖得刺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然后,那根弦断了。
哭声戛然而止。
孙志兰的身体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棺材角上,然后整个人像一袋子粮食一样,软塌塌地歪倒在灵前的地上。旁边的孙志英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兰兰?兰兰?”
孙志兰没有应声。她的眼睛翻着白,嘴角溢出一缕白沫,脸色在几息之间从通红变成了灰白。人群中有人喊:“快掐人中!”有人喊:“去叫村医!”乱成一团。抬棺的壮汉们把棺材放下,孙志刚冲过来,抱起妹妹,一声声喊她的名字。孙志兰的身子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根面条,脑袋歪向一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村医老赵赶来了,拨开人群挤进去,翻了翻孙志兰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他的手停在她手腕上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围着的众人,摇了摇头。
“人没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吹鼓手停了唢呐,灵棚里的白幡还在飘,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孙志刚抱着妹妹的尸体,跪在爹的棺材前面,父子俩,一个在棺里,一个在棺外,同一天走了。
村医说,可能是心梗,哭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可孙志兰才四十七岁,平时身体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怎么哭个灵就哭死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是孝心太重,老天爷收去陪她爹了;有说是老头儿舍不得小闺女,把她叫走了;还有的说,孙志兰命里就有这一劫,她爹压了她半辈子,爹一走,她的命也跟着散了。
孙志兰的男人从外地赶回来,抱着媳妇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他不信村医的说法,说志兰平时连感冒都少得,心脏从来没出过毛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他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看了看现场,问了问情况,也觉得蹊跷。死因不明,得做尸检。孙志兰的男人起初不愿意,说人都走了,还要挨一刀,他心疼。可后来想想,总得给媳妇的死一个交代,便咬着牙点了头。
尸体被拉去了县里的殡仪馆,法医第二天下午到的。解剖做了三个多小时,孙志兰的男人和几个兄弟守在外面,谁也没说话。天黑透的时候,法医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初步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你媳妇不是心梗死的。”法医说,“她是中毒死的。”
孙志兰的男人愣住了:“中毒?啥毒?”
法医翻了翻报告:“一种叫‘乌头碱’的东西。中药里的附子、川乌、草乌都含有这种成分。她体内的含量很高,远远超过治疗剂量。这种东西口服后吸收极快,十几分钟就能让人心律失常,严重的直接心脏骤停。她哭灵的时候情绪激动,血液循环加快,毒性发作得就更猛了。”
“她怎么会吃到乌头碱?”孙志兰的男人声音发颤,“她没吃过什么中药啊。”
法医合上报告,看着他:“这就要问你们家属了。这种东西,在农村不难弄到。附子、川乌,有些人家拿来泡药酒,治风湿关节疼的。你想想,她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孙志兰的男人摇头,又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爹……我爹泡过药酒。”他声音干涩,“在他屋里,有一个玻璃罐子,泡着几根黑乎乎的树根一样的东西,他说是川乌,治腿疼的。他喝了好多年了。”
“你爹的药酒还在吗?”
“在……在灵堂后面的杂物间里。”
法医和民警跟着他去了孙家老宅。杂物间里落着灰,一股陈年酒味混着霉味。靠墙的条几上,果然摆着一个大玻璃罐,罐底沉着几根黑褐色的根茎,酒液黄褐浑浊。民警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搬出来,封存带走。法医又问了孙志兰这几天的活动轨迹。出殡前一天晚上,她在老宅守灵,半夜说渴了,起来找水喝。有人看见她进了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说喝了点热水。
“她有可能把药酒当水了?”民警问。
法医摇头:“乌头碱有剧毒,泡药酒的人一般都知道。那种酒不能多喝,一口就够呛。她如果误喝了药酒,当场就会有反应,不可能等到第二天出殡才发作。”
“那……”
法医看着杂物间角落里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有一个白瓷的小酒壶,壶嘴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液体。
“这个壶,谁用的?”
孙志兰的男人凑过去看了看,愣住了:“这……这是我爹的。他腿疼的时候,晚上喝一盅,就着这个壶。他走了以后,这个壶……应该没人动过。”
法医拿起那个白瓷壶,翻过来看了看壶底,又凑近闻了闻。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了。
“你爹的尸检做了吗?”
“没有。他是老死的,摔了跤躺了两年,身体各个器官都不行了。村里开的死亡证明,写的自然衰老。”
法医放下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建议你们给你爹也做一次尸检。”
孙志兰的男人瞪大了眼:“啥意思?”
“这个壶里的残留物,我初步检测,也含有乌头碱。而且浓度很高。”法医看着他,“你爹死亡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孙志兰的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老头走的那天晚上,他在跟前守着。老头喝了半盅酒,说腿疼得厉害,让再给倒一盅。他倒了,老头喝了,然后就睡了。后半夜,老头开始喘,喘得厉害,脸色发紫,他赶紧叫了大哥二哥,等村医赶到的时候,老头已经咽了气。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老头是躺久了心肺衰竭,加上年纪到了,没往别处想。
“可是……谁会害我爹?”他声音发颤,“他一个瘫了两年的老头,谁能跟他有仇?”
法医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白瓷壶放进证物袋里,拉上封口,递给旁边的民警。民警接过袋子,登记了编号。杂物间的门开着,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年画哗哗作响。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三天后,尸检报告全部出来了。孙广福的胃内容物中同样检测出高浓度的乌头碱,死因确认为中毒。而那个白瓷酒壶里的液体,经鉴定,是川乌泡制的药酒,乌头碱含量远超安全剂量。壶口和壶身上,提取到两枚清晰的指纹。
一枚是孙广福自己的。
另一枚,是孙志兰的。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全村人都傻了眼。老孙头的小闺女,哭灵哭死在了爹的棺材前,所有人都说她孝顺。可法医的鉴定结果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孙志兰先毒死了自己的爹,然后在出殡那天,自己也中了同样的毒。
可如果孙志兰是凶手,她又是怎么死的?
民警调了孙志兰的通话记录。出殡前三天,她给一个在镇上开中药铺的远房表哥打过电话,问川乌泡酒的法子,说要给一个亲戚治腿疼。表哥后来交代,他告诉孙志兰,川乌有剧毒,泡酒只能外擦,不能内服,更别说是给老人喝了。孙志兰在电话里应得好好的,说知道。
又过了几天,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出来。孙志兰的男人在整理媳妇遗物的时候,在她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一封信,是她死前一天写的,用一根红绳缠着,塞在内衣夹层里。信是写给大哥孙志刚的。
信上说,爹的药酒是她故意换的。她把表哥给的川乌泡进了爹的酒壶里,又往里面掺了点糖,遮住了苦味。爹瘫了两年,天天喊疼,天天骂人,骂她嫁得远不回来伺候,骂她没良心。她伺候了一个月,受不了了,就动了这个念头。她说她本来只想让爹少受点罪,可后来爹真死了,她又怕了。她哭灵的时候,哭的是自己。她哭自己怎么就下了手,哭自己这双手再也不敢碰任何人。她在信里说,她没脸活着了。她给爹守灵那晚,把剩下的川乌酒倒进了自己喝水的搪瓷缸里。
她不是误喝,她是故意的。
孙志刚看完信,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没抽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信烧了。纸灰飘起来,落在石榴树的枯枝上,像一只只黑蝴蝶。他没有把信交给民警,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只是把妹妹的骨灰和爹的骨灰盒放在了一起,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妹。
村里人后来慢慢忘了这件事,只记得老孙家那年冬天出了两桩丧事,闺女哭灵哭死在了爹的棺材前,孝顺得感天动地。没有人知道那封信,没有人知道那壶酒。只是每年清明,孙志刚去上坟的时候,总要在坟前多摆一个酒盅,里面倒上清水,不放酒。他把水盅摆在碑前,蹲一会儿,然后起身下山。山坡上的风从沂蒙山深处吹过来,带着松柏的苦香,吹得坟头的纸幡哗啦啦响个不停,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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