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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啃馒头,手机里那个追了她三个月的男人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你人挺好,就是带孩子这事,我家里不同意。”
馒头渣掉在蓝色工装上,她拍了拍,没回消息。
这女人叫小敏,今年三十九,在城南一家做塑料制品的厂里干了七年。流水线上的活计,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加班多的时候能摸到六千边。她闺女十二岁,在城东念六年级,成绩中不溜,但懂事早,会自己热剩饭。
我跟她姐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住一个小区,她姐住三栋,我住五栋。小敏的事,我是从她姐嘴里一点点拼出来的。前头那个男人,在闺女三岁那年就跟人跑了,连抚养费都只给过两回,后来连人影都找不着。小敏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跟娘家伸手要过一分。她姐说,最难的时候,小敏兜里就剩八块钱,给孩子买了包挂面,自己喝了两天白粥。
厂里姐妹给她介绍过几个,一听带个闺女,多数见一面就没了下文。有一个倒是处了半年,姓周,跑货运的,四十五了,离异没孩子。老周这人实在,隔三差五去学校门口接小敏闺女,给孩子买文具买牛奶,孩子管他叫周叔。小敏那阵子脸上有笑模样了,上班都哼歌。
后来老周带她回老家见父母。老太太倒还客气,老爷子坐在堂屋里抽旱烟,半天蹦出一句:“带个丫头也行,但以后你们得再要一个,丫头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小敏当时没吭声。回来的路上老周说,老人就这观念,你别往心里去。可后来老周来得就少了。再后来,小敏刷到他朋友圈,跟另一个女人在饭店吃饭的照片,那女人看着比她年轻,没带孩子。小敏把手机扣在流水线台面上,继续装她的塑料扣。旁边的王姨问咋了,她说没事,手滑。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今年开春,社区搞活动,发鸡蛋票,一人一板。小敏排我前头,拿了两板,递给我一板,说姨你拿着,我家就俩人吃不完。我说你留着给闺女蒸蛋羹。她笑了笑,说闺女现在不爱吃鸡蛋了,嫌噎得慌。
那天排队的时候,她跟我念叨了几句。说她现在也想通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工资够花,闺女听话,厂里还给交着保险。就是她姐老替她急,逢人就问有没有合适的。我说你姐也是心疼你。她说我知道,可我总不能为了找个人,让闺女受委屈。
这话我听着心里发酸。
后来社区又办了一次相亲角,在老年活动中心。她姐硬拉着她去,说去看看又不丢人。小敏拗不过,去了。那天我正好在活动中心旁边的小广场上跟几个老姐妹说话,看见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社区发的那张个人信息表,半天没往桌上放。
有个男的,看着五十出头,穿个夹克,过来搭话。问了几句,问到她有孩子,那男的哦了一声,说孩子多大了。小敏说十二。那男的说,那再过几年就上高中了,花费不小啊。然后就走了。
小敏把表叠了叠,塞进裤兜,去门口推她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半袋小米,是社区发的。我喊她,她回头冲我笑笑,说姨我先回了,闺女还等着我做饭。
我看着她骑着电动车拐出巷子,车筐里那半袋小米颠来颠去。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
过了没几天,她姐来我家串门,说着说着就抹眼泪。说小敏命苦,说那帮男的没眼光。我说你也别太逼她,她心里有数。她姐说,我就是怕她老了没人管,闺女嫁出去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我说你这话不对,闺女嫁出去了也是闺女,再说了,她现在才三十九,日子还长着呢。
她姐叹了口气,说上个月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在城北开五金店的,丧偶,有个儿子已经工作了。那人倒是说不介意小敏带闺女,但提了一个条件——小敏得把工资卡交给他管,说是一家人钱要放一块儿。
小敏没同意。她姐说,你咋这么犟呢。小敏说,姐,我不是犟。我一个月五千二,给闺女存一千五,给我自己留五百,剩下的过日子。卡要是交出去,我闺女下学期的辅导费我都拿不出来。
她姐说,那人家也是想好好过日子。
小敏说,好好过日子不是把别人的手捆起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给小敏竖了个大拇指。
五金店那个后来也没成。那男的又托人来说,不交卡也行,但以后小敏闺女的学费他不管。小敏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管。
这事在小区里传了一阵。有人说小敏太要强,有人说那男的太算计。楼下赵叔在老年大学学书法,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了一嘴:半路夫妻,钱上不清不楚,以后全是雷。我说你倒是明白。赵叔说,我见多了,老同事里头,搭伙过日子的,十对有八对最后因为钱掰了。
赵叔说的老同事,有一个姓陈的师傅,六十三了,前年找了个后老伴。刚开始挺好,后来陈师傅的儿子要买房,陈师傅偷偷拿了五万给儿子,后老伴知道了,闹了三个月,最后各过各的。陈师傅现在又一个人住,天天在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着,跟人下棋。他那后老伴搬走那天,把厨房里一桶没开封的油都拎走了。
赵叔说,你看,这叫什么回事。
我说,那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赵叔说,那倒是。但人到这岁数,谁没点自己的算盘。能遇上不算计的,是福气。遇不上,自己过也不赖。
这话我后来跟小敏说了。那天她来我家借针线,给她闺女缝校服袖子。她坐在我家阳台上,阳光照着她头顶几根白头发。我说赵叔说的那些,你听了别往心里去。她说姨,我不往心里去。我现在就想把闺女供出来,等她上了大学,我就轻松了。
我说那你自己呢。
她说,我自己有手有脚,有工资,有医保。老了动不了了,就去社区旁边的那个养老公寓,我打听过了,一个月三千八,我退休金差不多够。
我说你算得倒清楚。
她笑了笑,说姨,不算清楚不行啊。我闺女上次问我,妈,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找对象的。我说不是,妈是没遇到合适的。闺女说,那你以后遇到了呢。我说遇到了也得先过我闺女这关。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她没接,拿袖子蹭了一下。
后来入夏了,社区广场舞队要参加街道汇演。小敏她姐是队长,硬拉着小敏来凑数,说人不够,你来站后排。小敏下了班就过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两根黄瓜和一把豆角。她不会跳,手脚跟不上,旁边的刘姐笑她,说你这像在厂里拧螺丝。小敏说,拧螺丝我熟,这个我真不行。
但她还是天天来。红扇子拿在手里,扇骨是竹的,有一把断了三根,用胶布缠着。她跳完舞,把扇子收好,菜篮子拎上,骑电动车回家给闺女做饭。
有一天跳完舞,一个男的过来搭话。是隔壁小区新搬来的,姓孙,五十一,在社区医院做后勤。他问小敏是不是在城南那个厂上班。小敏说是。他说他表弟也在那个厂,叫李红军。小敏说,李红军啊,三车间的,认识。两人聊了几句,孙师傅说,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啥事好照应。
小敏犹豫了一下,掏出了那个老年机。屏幕上有道裂纹,用透明胶贴着。孙师傅扫了一下,说你这手机该换了。小敏说,能打电话能发消息就行。
后来孙师傅偶尔给她发消息,问吃了没,下雨了带伞。小敏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她姐知道了,说这人看着还行。小敏说,再看看。
过了半个月,孙师傅约她吃饭,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小敏去了,带着闺女。孙师傅提前到了,点了三碗面,还给孩子要了一瓶汽水。吃饭的时候,孙师傅问闺女喜欢什么,闺女说喜欢画画。孙师傅说,我侄女也喜欢画画,改天让她俩认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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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没说话,低头吃面。吃完面,孙师傅要结账,小敏说各付各的吧。孙师傅愣了一下,说也行。
出了面馆,闺女在前面走,小敏在后面。孙师傅追上来,说小敏,我知道你顾虑啥。我明说吧,我有个儿子,跟了前妻,今年十九了。我每月给一千五抚养费,给到二十岁。我工资不高,四千三,但稳定。你要是觉得行,咱就处处。你要是觉得不行,咱就当认识个朋友。
小敏站住了。路灯刚亮,照着面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她说孙师傅,我跟你说实话。我找不找对象都行,但我闺女不能受委屈。你要是觉得她是负担,咱就到此为止。你要是觉得多个孩子热闹,那咱就慢慢处。我不图你钱,你也别图我钱。我工资卡自己管,闺女的事我自己扛。你能接受,咱就往下走。不能,我不怨你。
孙师傅想了想,说我有个条件。
小敏说你说。
孙师傅说,你那个老年机真该换了。我给你买一个,不用你掏钱。
小敏笑了。她说,这个可以。
后来孙师傅真给她买了一个新手机,不贵,一千出头。小敏把旧老年机里的短信一条条翻出来,都是闺女发的,还有几条是她姐发的。有一条闺女发的,写的是:妈,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她存了三年,没删。
她把旧手机收进抽屉,跟存折放在一起。存折里有三万八,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的。上面有一张闺女小时候的照片,夹在存折最后一页。
那天她来我家,把新手机拿给我看。我说这下好了,能视频了。她说姨,其实老年机也挺好,字大,看得清。我说你就是舍不得。她说,是舍不得。里头有闺女的声音。
我说那孙师傅人怎么样。
她说还行。上个星期他带闺女去买了盒彩笔,三十六色的。闺女回来高兴了一晚上。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挺高兴。但不急。我都三十九了,啥事都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找个伴才叫完整。但要是能碰上一个不添堵的,那也行。
我说你这话在理。
她把新手机揣进兜里,兜里还有一张社区发的鸡蛋票,露出一角。她说姨,明天社区发鸡蛋,我帮你领了送过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说,我电动车快,顺路。
我看着她下楼,电动车在楼下停着,车筐里放着一把红扇子,是广场舞用的,扇骨上还缠着胶布。她骑上车,往菜市场方向去了。
夕阳照在她背上,工装没换,背有点驼。
后来我听她姐说,孙师傅每个周末来一趟,带闺女去公园画画。小敏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在家里洗衣服。洗完了,把阳台上的晾衣绳擦一遍,把旧毛背心收进来,叠好。
她姐说,小敏现在脸上松快多了。
我说那就好。
她姐说,可小敏说了,就算以后跟孙师傅成了,工资卡还是各管各的。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闺女的事,她自己来。孙师傅儿子的抚养费,她不过问。
我说这样也好,清楚。
她姐说,是清楚。但孙师傅那边好像有点不乐意,说这样不像一家人。
小敏跟她姐说,姐,我要是把卡交出去,那就不是一家人了,那是债主跟欠债的。一家人是啥,是下雨了有人给你收衣服,是你加班了有人给你接孩子,是你碗里的面凉了有人给你换一碗热的。跟卡没关系。
这话我听了,晚上跟我老伴念叨。老伴说,这闺女活得明白。
我说是啊,就是命苦了点。
老伴说,苦不苦的,人家自己觉得值就行。
我想也是。
昨天我在楼下碰见小敏,她正往菜篮子里装东西,里头有半袋小米,一盒药,还有一张老年大学报名单。她说她报了名,学画画,跟闺女一块学。我说你哪有时间。她说,挤挤呗。周日闺女去孙师傅那儿,我就去上课。
我说那你跟孙师傅的事定了没。
她说,还没。慢慢来。
我说你不急啊。
她说,姨,我都三十九了,急啥。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我现在就想把日子过顺了,把闺女养好了,把我自己顾好了。其他的,看缘分。
她说完,把菜篮子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放,骑上车走了。车筐里那把红扇子晃了晃,断了的竹骨用胶布缠着,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你说,像小敏这样的女人,是该为了找个伴把工资卡交出去,还是就该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日子攥在自己手里?要是你身边也有这样带孩子的姐妹,你会劝她将就,还是劝她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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