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拿1600退休金吃稀饭咸菜,也绝不退休再打工看人脸色
我叫赵桂芬,今年五十七,去年刚从县纺织厂退休。说是退休,其实厂子早黄了,我们那批人都是自己交社保,交够了十五年,到了岁数就领钱。我交了十八年,现在每个月到手一千六。一千六是啥概念,在县城租个单间得四百,水电煤气一百多,剩下那一千块钱,买米买面交电话费,勒着裤腰带勉强够活。
我老伴叫孙大强,比我大两岁,原来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后来公司改制,他买断工龄出来单干,跑了几年长途,把腰跑坏了,现在在家歇着,啥也干不了。他社保交得晚,还差三年才够十五年,现在一分钱退休金没有。我们俩就靠我这一千六活着,加上他偶尔帮人看看仓库,一个月挣个三百五百的,凑合着过。
我们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居民楼,五楼,没电梯。房子是当年纺织厂的家属楼,五十多平,墙皮掉了好几块,卫生间的瓷砖裂了缝,一到下雨天就渗水。可这是自己的窝,不用交房租,比啥都强。我常跟大强说,咱俩一个月一千多块钱,饿不死就行。大强就笑,说你这人心大。我说心不大咋整,愁眉苦脸也是一天,高高兴兴也是一天。
刚退休那会儿,我其实没想闲着。我身体还行,干了一辈子活,闲下来浑身不得劲。正好我表妹在县城新开的超市当理货主管,她说姐你来吧,一个月两千二,管两顿饭。我一听挺高兴,第二天就去了。
那超市挺大,上下两层,我负责二楼日用品的理货。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八点走,中间歇一个钟头。一天站下来,腿肿得打弯都费劲。这倒没啥,我在纺织厂挡车工干了二十多年,站功是练出来的。可气人的是那个店长,姓马,三十来岁的小年轻,嘴碎得很,天天挑毛病。货架摆歪了要骂,价签贴不正了要骂,有时候明明不是我的错,他也当着顾客的面数落我。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拿了一瓶洗发水问我多少钱,我说我帮你查查,老太太等着的时候,马店长过来了,瞪我一眼说,你自己区域的商品价格都记不住,你这一天干啥吃的。我当时脸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老太太都看不过去,说人家大姐挺热情的,你咋这样说话呢。马店长哼了一声走了。
我在那超市干了不到两个月就不干了。走的时候表妹劝我,说姐你再忍忍,干啥不看人脸色。我说我忍不了,我干了一辈子活,到老了还得让个小年轻呼来喝去的,我图啥。
后来我又找了个活儿,给一个私人老板看店。那老板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两口子忙不过来,让我去帮忙。说好了一个月一千八,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管一顿饭。我去了才知道,那老板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天天在店里盯着我,我擦货架她嫌我擦得慢,我给顾客介绍东西她嫌我说得太多,我坐下来歇一会儿她立马就喊我起来干活。有一回中午吃饭,她给我盛的饭就半碗,菜就是白菜豆腐,连点肉星子都没有。那老板自己端着一碗红烧肉在旁边吃,吃得满嘴流油,也不说让我一筷子。我端着那半碗饭,心里头堵得慌,可还是忍着吃完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有一回,一个老顾客来买水管接头,我给他拿了一个,他嫌贵,说隔壁店比你便宜五毛。老板媳妇听见了,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指着我说,你怎么给人拿的,你不会拿那个便宜的?我说那个便宜的型号不对,装上会漏水。她说你懂还是我懂,人家要啥你给啥就完了。那顾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放下东西走了。老板媳妇瞪我一眼,说你看,把人得罪了吧。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水管接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大强说我不干了。大强说咋了。我说我不想再看人脸色了。大强说那就不干了,咱省着点花,一千六也够。我说嗯,够。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开了一瓶啤酒。大强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喝啥酒。我说庆祝我不干了,以后再也不看人脸色了。
不干了以后,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一千六,水电煤气一百五,手机费五十,米面油盐酱醋两百,剩下的就买菜。肉贵,我一个礼拜买一回,一次买半斤,炒菜的时候切几片放进去借个味。鸡蛋便宜,一天吃俩,保证营养。青菜去早市买,快收摊的时候去,一堆一堆地买,便宜。大强有时候去河边钓鱼,钓着了就改善生活,钓不着就当溜达了。
日子过得紧巴,可我心里舒坦。早上不用定闹钟,睡到自然醒。起来熬一锅小米粥,就着自己腌的咸菜,跟大强一人一碗,吃得热热乎乎的。吃完饭他去楼下跟老头们下棋,我去早市买菜。中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有时候去邻居家串个门,跟老姐妹们唠唠嗑。晚上吃完饭,跟大强在小区里走几圈,回来泡个脚,早早睡了。
可有人看不过去。我闺女孙小美,嫁到了市里,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妈你咋不找个活儿干呢,你才五十七,人家六十多的还打工呢。我说我干了一辈子,歇歇不行啊。她说你歇着谁给你钱,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我说够不够的,我饿不着。她说妈你别嘴硬,你跟我爸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你拿啥看病。我说到时候再说。她说你咋这么犟呢。
我姐也打电话来说我,说桂芬啊,你看人家老李太太,退休了去给人家当保姆,一个月三千多,你咋就不能干呢。我说我不想干。她说你是不是嫌丢人。我说不是丢人,是看人脸色我受不了。她说你干了一辈子了,啥脸色没看过,咋老了倒矫情起来了。我说就是干了一辈子了,才不想再看了。
最让我生气的是我表妹。有一回她来我家,看见我中午就吃稀饭咸菜,回去就跟亲戚们说,我姐现在过得可惨了,天天吃咸菜。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不行。我吃咸菜咋了,我自己腌的,干净卫生,我愿意吃。我打电话给她,说小霞你以后别管我的事。她说姐我不是心疼你嘛。我说我不用你心疼,我自己过得挺好。
其实我知道,她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那一千六,确实经不住事。有一回大强感冒发烧,去医院看了看,拿了几盒药,花了三百多,那个月我就紧巴了,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白菜土豆。还有一回楼上漏水把我家淹了,修修补补花了五百,我心疼得好几宿没睡着。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去打工了。
为啥?我跟你说个事你就明白了。
上个月,我们楼下的刘姐来找我,说她儿媳妇开了个早餐店,忙不过来,想让我去帮忙,早上五点到九点,一个月一千五,管一顿早饭。刘姐跟我关系不错,她说桂芬你就当帮帮我,我儿媳妇实在找不着人。我想了想,说行吧,就干四个小时,应该行。
头一天我四点就起来了,摸黑穿衣裳,怕吵醒大强,鞋都没敢穿,光着脚走到门口才穿上。四点半到店里,和面、擀皮、包包子,一样一样跟着干。干到八点多,人少了,我坐下来歇口气。刘姐儿媳妇过来了,说赵姨你歇够了吧,把那边的碗洗了。我站起来去洗碗,洗完了她又说你把地拖了。我拖完地她又说你把桌子擦了。我说这些活我在纺织厂都干过,不累。可到了九点我要走的时候,她说赵姨你等会儿,后厨那堆菜还没择呢。我说不是说好九点走吗。她说你顺手择了呗,又不耽误你啥事。
我那天九点半才走,回到家腿都软了。第二天我又去了,这回干到十点。第三天,她儿媳妇直接跟我说,赵姨你以后十点半走吧,反正你回家也没事。我说我回家有事没事是我的事,咱说好的几点就是几点。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说赵姨你这人咋这样呢,帮帮忙都不行。
我干到第五天就不干了。刘姐来问我咋回事,我说你儿媳妇那人不行,拿人不当人。刘姐说桂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也不挣她那钱了。我回家跟大强说,大强说早该不干了,一千五买你五个小时,还得搭上俩小时,合着一小时才多少钱。我说不是钱的事,是气不顺。
这事过去以后,我彻底想明白了。我赵桂芬这辈子,在纺织厂挡车,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响,一天站八个钟头,我没喊过累。下岗以后摆地摊、给人缝扣子、糊纸盒,啥苦活累活都干过,我也没觉得委屈。可现在我老了,我干不动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我一个月一千六,是少,可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想咋花咋花,我想吃啥吃啥。我不用听谁的吆喝,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为了一千多块钱把老脸搭进去。
我吃稀饭咸菜咋了,我吃得香。我穿旧衣裳咋了,我穿得自在。我住的房子破咋了,我睡得踏实。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为厂里活,后半辈子为家里活,现在老了老了,我就想为自己活几天。谁也别来劝我,谁也别来可怜我,我赵桂芬过得挺好。
前两天我在早市碰见马店长,就是超市那个小年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赵姨你咋不来超市干了。我说不干了,在家歇着呢。他说那你多没意思啊,来超市干多好,热闹。我说热闹是你们的,我在家清静。他撇了撇嘴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你个小年轻懂个屁。
大强现在也不劝我找活了。他有时候钓鱼回来,拎着两条鲫鱼,说桂芬今天改善生活。我就把鱼炖了,放点豆腐,撒点香菜,我俩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一块下楼遛弯。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有的去给儿子看孩子,有的去超市抢特价鸡蛋,有的还在外面打工。她们见了我,说桂芬你咋天天这么闲。我说闲还不好啊,我闲了一辈子了,还没闲够呢。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闲不够。我是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是个够?你挣两千想三千,挣三千想五千,挣到啥时候是个头?到最后眼一闭腿一蹬,啥也带不走。不如趁着还能动弹,吃口顺心的饭,睡个安稳的觉,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啥都强。
我闺女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妈你来市里住几天吧。我说不去,我在家挺好。她说你来散散心。我说我天天散心,我不用去市里散。她说妈你咋这么犟呢。我说我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大强在旁边看他的手机,忽然说,桂芬,晚上吃啥。我说你想吃啥。他说想吃你做的疙瘩汤。我说行,给你做。他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眯着眼睛,想着一千六就一千六吧,稀饭咸菜就稀饭咸菜吧,只要不受气,咋都行。我这一辈子,就剩下这么点念想了,谁也别想给我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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