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机降落在肯尼亚内罗毕机场的那一刻,是三年前的九月。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的瞬间,膝盖发麻,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引擎的声音。走出机舱,一股燥热混着泥土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国内初秋的凉爽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年我三十四岁,公司的业务扩展到非洲,需要有人驻外。领导在会议上问谁愿意去,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我举手了,不是因为多高尚,是因为刚离了婚,房子留给了前妻,存款不多不少,正好够我重新开始,也正好够我逃避。
家里父母不同意。我妈在电话里哭,说非洲那么远,万一你生病了怎么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爸抢过电话,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去吧,男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待着。”
就这样,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装满火锅底料和老干妈,一个装满衣服和书,落在了东非高原上。
公司在这里有一个小型加工厂,做农产品初加工,员工大概八十多人,绝大多数是当地黑人兄弟。我的职务是厂长,说白了,就是什么都管——生产、物流、人事、财务,甚至连厂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倒了,都得我去协调人扶起来。
刚去的头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倒不是苦,是那种彻底的孤独。晚上回到宿舍,铁皮顶的房子,风扇呼呼地转,窗外是虫子的叫声,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我给国内的朋友发微信,他们白天上班,我的晚上正好是他们的下午,偶尔能聊几句,更多时候是石沉大海。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明白了一个词:万里之外。
二
厂里的员工,大部分来自附近的村子。
我至今记得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本地员工,叫约瑟夫。他个子很高,眼睛特别亮,负责仓库管理。第一天见我,他伸出手,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老板,你好。”
后来我才知道,厂里老员工都会这么一句中文,是上一个中国主管教的。就这一句“老板,你好”,他们每个人说的时候,表情都特别认真,像小学生背课文。
我的英语其实一般,他们的斯瓦希里语我更是一窍不通,我们中间隔着一个翻译,翻译还经常请假。所以最开始那几个月,沟通基本靠比划。有一次车间机器出了故障,维修工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他也急,最后两个人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画了半个小时,才明白是皮带松了。
那种时刻很奇妙——语言不通,但事情总能办成。后来我慢慢懂了,人和人之间,语言只是工具,诚意才是通行证。
慢慢地,我摸索出一些管理门道。比如不能只靠翻译,我自己掏钱报了斯瓦希里语的夜校班,虽然学得磕磕绊绊,但每天早上在厂门口用当地话跟大家道一声“早安”,气氛完全不一样。员工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笑我发音怪,但笑完之后,眼睛里是有光的。
再比如,发工资必须准时,一分钟都不能拖。当地很多家庭等着这份钱买面粉、交学费,你晚发一天,可能就有一家孩子饿肚子。这一点,我盯得很死。
约瑟夫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以前的公司,工资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这里的工资像地上的石头,实实在在。”
就这么朴素的一句话,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了点意义。
三
时间过得快,转眼我在非洲度过了两个春节。
第一个春节,我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煮破皮了,一锅面片汤。视频里我妈红了眼眶,我笑着说挺好挺好,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个春节好一些,几个中方的同事凑在一起,做了八个菜,还喝了点酒。但喝酒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家”这个字。谁提,谁先绷不住。
而到了第三年的九月,日历翻到中秋节附近的时候,我心里又开始泛酸。
中秋节,我从小到大最看重的节日之一。小时候家里穷,月饼是奢侈品,我爸每年中秋都会买一块五仁月饼,切成四瓣,我们一家四口一人一块。我爸说,月饼要分着吃才香。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分着吃的不是月饼,是牵挂。
在异国他乡过中秋,我本来没打算大操大办。中方的同事一共就七个人,凑一起吃顿饭,抬头看看月亮,也就是这样了。
但临近中秋的那几天,厂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员工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交头接耳,我一走近就安静下来。我还挺纳闷,以为厂里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人对工资不满要闹情绪。
我问约瑟夫,他支支吾吾,说没事没事。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打鼓。
到了中秋前一天,答案揭晓了。
那天下午,几个老员工捧着一个手工做的东西走进我的办公室,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和彩纸糊成的“灯笼”,做得歪歪扭扭,上面还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站着几个小人。约瑟夫代表大家开口,翻译不在,他连说带比划,我费了半天劲才听明白:
他们知道中国人有过节的传统,知道这一天中国人要跟家人“团圆”,知道我们回不去。所以,他们想让我这个“回不了家的老板”,也能过一个节。
那个纸灯笼丑得可爱。圆圈里的小人,一个涂成了黄色,剩下的涂成黑色,手拉着手。
约瑟夫说:“你是我们的家人。”
我当场就红了眼眶,憋了半天没憋住,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一个三十四岁的大男人,被一群兄弟用纸壳子做的灯笼整得差点流泪。
那一刻我心里就想:这个中秋,不能糊弄。必须办,而且要办得让大家记住一辈子。
四
我当天晚上就开始筹备。
办什么呢?请全厂八十几个人吃顿饭,钱倒是花得起,但总觉得缺点什么。我想起国内过中秋走亲戚,提的东西,油、面、月饼。对,就这个!
我算了一笔账:厂里八十六名员工,一人一桶食用油,再加一袋面粉。当地油价不便宜,八十六桶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跟公司总部申请了一笔“节日慰问经费”,总部批得很痛快,说这是企业文化,该花。
采购那天,我亲自去的批发市场。商贩听说我要买八十六桶油,眼睛都亮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单子。货拉回厂里,码在仓库,一排一排,金灿灿的油桶,看着就喜庆。
月饼是从国内海运过来的,本来是给我们几个中方员工准备的,一共就两箱。我拆开一箱,数了数,还剩二十四块。
不够分。
怎么办?我想了个办法:这二十四块月饼,切成小块,中秋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尝一口。尝不到一整块,就尝一口,尝一口,也算过了中秋。
聚餐定在中秋当天中午,厂里的食堂。
我提前让厨房的大师傅准备好吃的:当地的主食,烤肉,再炒几个大锅菜,用我们带来的火锅底料烧了两大锅菜,香飘半条街。
中秋那天上午,我把全体员工召集到厂区空地上。
八十六个人站成几排,我站在油和面粉前面,掏出手机翻出提前写好的稿子,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底下那些黑黝黝的脸庞,一双双眼睛都望着你,那种目光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慌。
最后我把稿子揣兜里,用蹩脚的斯瓦希里语加英语夹着比划,说了三句话:
“第一,谢谢你们陪我把工厂撑起来。”
“第二,今天过节,一人一桶油、一袋面粉,带回家。”
“第三,你们的家人生病了,孩子上学有困难,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翻译站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过去。翻译到第三句的时候,底下先是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大,有人吹口哨,有人唱歌,是当地的欢迎歌。
发东西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每人领到一桶油一袋面粉,大部分人抱着东西不撒手,一个中年女工抱着一桶油,冲我深深鞠了一躬。一个年轻小伙举着面粉跑过来跟我合影,笑得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员工,叫穆萨,头发都花白了,在厂里干保洁。他领完东西没走,站在那儿等我。等我忙完,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
翻译后来告诉我,他是这么说的:
“我干了一辈子活,遇到很多老板。有的老板,发工资都嫌麻烦。你是第一个,记得我们也要过节的老板。这个油,我不卖,我要留着,过年的时候炸东西给孙子吃。我孙子问我,爷爷这个油哪来的,我就说,是我们中国老板给的,他在很远的地方想家,但他记得我们。”
翻译翻完,食堂里特别安静。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子。我知道我脸上憋不住。
五
中午聚餐,气氛到了顶点。
饭菜摆开,大家围坐在一起,中方同事和本地员工混着坐。我让大家先别动筷子,把那二十四块月饼拿出来,切成了小块,用托盘端着,一块一块地分。
我站在中间,跟大家讲中秋节的来历,讲月亮,讲嫦娥,讲为什么中国人这一天一定要团圆。讲得磕磕绊绊,翻译翻得也磕磕绊绊,但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我说:“今天我们回不了家,但是你们在,这里就是家。”
分月饼的时候,穆萨接过那一小块,掰了一半,递给身边的小孙子,他那天把孙子带来了。小孙子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冲我竖起大拇指。
约瑟夫凑过来,用英语问我:“老板,为什么月饼是圆的?”
我说:“因为月亮是圆的。圆的,就是团圆的意思。我们在的地方,月亮跟你们家人看到的是同一个。”
约瑟夫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天上说:“所以,你的爸爸妈妈,今天也在看这个月亮?”
我说:“对,同一个。”
“那你现在想念他们吗?”
我说:“想。”
这个一米九的大高个,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拍了拍,说:“那我们今天陪你想。”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几个年轻员工拉着中方同事学跳当地的舞,几个中方同事教他们用筷子夹花生米,夹得满地都是,笑声就没停过。
我喝了两瓶啤酒,坐在角落里看他们闹。夕阳斜下来,照在每个人身上,黑皮肤黄皮肤,都是金色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我看见我妈的脸,嗓子就哑了。我说妈,今天中秋,我这边挺好的,八十多个兄弟陪我过节,一人发了桶油,热闹着呢。
我妈在那头看着画面里的场景,黑压压一片人,有人还冲镜头挥手喊"Hello",我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儿啊,妈看你不孤单了,妈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跟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六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聚餐散场后,员工们陆续回家。我留在厂里值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大概晚上八点多,外面突然传来动静,我出去一看,愣住了。
员工们又回来了。不是全部,大概有五六十个人,很多是带着家人一起来的。他们提着马灯、举着手电筒,在厂区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大圈。
约瑟夫走上前,说:“老板,我们有个礼物给你。”
音乐响起来了。他们开始唱歌,唱的是当地一首古老的歌谣。翻译后来告诉我,那首歌的意思是:
“远方的朋友啊,你的家很远,但我们的心很近。月亮照着你,也照着你的母亲。今晚,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他们唱着唱着,开始有人走进圈子里跳舞,然后拉着我也进去。我一个从小学到大学都没上过舞台的人,被一群兄弟拉着手,站在圈子中间,笨手笨脚地跟着扭。
扭着扭着,我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三年了,离婚、出国、孤独、想家,所有的情绪,在那个晚上,被一群跟我肤色不同、语言不通、半年前还只会跟我说“老板你好”的人,彻底融化了。
员工们看到我哭,没有笑话我。穆萨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是握住我的手。约瑟夫搂着我的肩膀。那个抱孙子的女工,用当地话说了一句话,翻译在旁边轻轻地说:
“她说,孩子,别哭,今晚大家都在。”
那一晚,我们在厂区的空地上,唱歌唱到十一点。月亮挂在头顶,清清亮亮的。我坐在人群里,突然想起我爸很多年前说的话:“月饼要分着吃才香。”
我懂了。分着吃的,从来都不是月饼,是人心。
七
后来,这个聚餐成了我们厂的传统。
每年中秋,全厂一起吃饭,每人一桶油一袋面粉,月饼切块大家分着吃。员工们自己会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节目,排练歌舞。中方的同事教他们包饺子,他们教我们烤香蕉。厂区空地上的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挂满了员工自己做的纸灯笼,一年比一年做得好。
第三年中秋,员工们做的灯笼上,除了小人手拉手,还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是约瑟夫求厂里会写字的同事教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不知道这句词的分量,他只是觉得“画上去好看”。但我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很久。
如今我在非洲已经过了四个中秋。每年那一天,我妈的视频电话准时打过来,屏幕那头是一桌子菜,屏幕这头是一群唱歌跳舞的兄弟。我妈早就从担心变成了羡慕,她说:“儿子,你在那边,比在家还热闹。”
是啊,比在家还热闹。
我常常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到底是用什么丈量的?是公里数吗?是肤色吗?是语言吗?
都不是。
是一桶油。是切开的半块月饼。是一句学得磕磕绊绊的“早安”。是发工资那天准时到账的短信。是你记得他们,他们也记得你。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总会抬头看一会儿。我知道,九千公里外的某个阳台上,我爸妈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而在我身边,八十多个兄弟围坐在一起,火堆噼啪作响,歌声一阵一阵。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团圆,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它可以是故乡屋檐下的一家四口分一块月饼,也可以是异国他乡的空地上,一群不同肤色的人手拉着手,围着火堆,唱同一首歌。
那首歌的最后一句,翻译给我听过,我一直记着:
“月亮是我们的,我们抬头,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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