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春末,杨家沟的槐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白,像是谁把一冬的雪都攒到了这个时候。我蹲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自家那只名叫黑蹄的种羊正慢条斯理地嚼着鲜嫩的苜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心里盘算着今儿个该去谁家给母羊配种。黑蹄是只波尔山羊,体格健壮,毛色油亮,两只角弯得恰到好处,是我爹当年从省城带回来的宝贝疙瘩。它吃草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嚼两口就抬头看看远处,那神态倒像个见过世面的城里人。我爹说,这羊有灵性,配种的时候不用人操心,它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我爹还说,给牲口配种是门手艺,看着简单,里头的学问大着呢。可惜我爹走得早,这些话就成了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那年我二十三,是杨家沟大队唯一的配种员。这活儿说出去不怎么体面,可工分给得高,还能时不时混顿好饭。我爹早年是公社兽医站的,我跟着学了点牲畜配种的门道,没想到这手艺在十里八乡竟成了独一份。那时候还没分田到户,牲口都是集体的,可配种这事儿得专人干,公社就把我安排上了。我每天牵着黑蹄走村串户,谁家的母羊发了情,谁家的母猪要配种,都来找我。时间长了,连隔壁几个大队的人都认识我,远远看见就喊:“建川,今儿个上哪家去?”我笑笑,拍拍黑蹄的脖子:“看它呗,它说上哪家就上哪家。”
配种员这活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不少讲究。母羊发情有周期,错过一天就得再等大半个月。配种的时候要稳、要准,不能急,急了伤牲口。我爹教我的时候说,你把它当人看,它就不闹腾。这些年我照着这个理做,果然顺当。黑蹄也争气,配过的母羊十有八九都能怀上,时间长了,杨家沟周围的乡亲都认它。有些人家宁愿多走十几里路,也要把母羊牵来找黑蹄。
那天我蹲在老槐树下,正琢磨着下午去后沟王老六家看看,他家的母羊前天就发情了,再不去就过了时候。这时听见有人喊我。
“建川哥!”
我抬头,看见村长家闺女翠兰站在田埂上。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走急了还是怎么。田埂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风一吹便荡开层层绿浪,她的身影立在绿浪中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眯了眯眼,手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
“我家那只母羊发情了。”她声音不大,眼神飘忽着不敢看我,“我爹让你过去看看。”
我把狗尾巴草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行,我这就去。”
黑蹄像是听懂了似的,站起来抖了抖身子,铃铛在脖子上叮当响了一声。这只波尔山羊种羊是我爹当年从省城带回来的,体格健壮,毛色油亮,配种成功率极高,是杨家沟的宝贝疙瘩。我牵着它往田埂上走,黑蹄的蹄子踩在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翠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让我落后半步。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像是被太阳晒的,又像是别的什么缘故。辫梢在她背上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里有点乱。
“你走快点。”她忽然回头,眼神撞上我的,又飞快地移开。
“羊又不会跑。”我笑着说,“你急啥?”
她没接话,辫梢甩了一下,步子却更快了。我只好牵着黑蹄小跑两步跟上。麦田里的风带着青涩的甜味,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个人走。翠兰走在前头,我牵着羊跟在后头,黑蹄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混着麦田里的风声,竟像一支不成调的小曲。翠兰忽然慢下脚步,像是故意等我。我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的辫梢被风吹过来,扫过我的手背,又缩回去。
“你给多少家的羊配过种了?”她问,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
“记不清了,百十家总有了。”
“那母羊都能怀上?”
“差不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家的羊,你上点心。”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放心,黑蹄认路,来过一次就记得。”
她没再说话,可耳朵尖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心里那点乱劲更大了,赶紧转过头去看麦田。麦穗沉甸甸的,再过个把月就能割了。今年的收成不会差。
村长杨德贵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抽旱烟,见我进来,指了指西边的羊圈:“那只白母羊,闹腾两天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烟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又续上一锅。杨德贵在杨家沟当了十几年村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村里人敬他,也怕他。我每次见他都有些发怵,总觉得自己那点本事在他面前不够看。
我走过去一看,那母羊确实到了时候,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咩咩叫个不停。黑蹄在圈外嗅了嗅,兴奋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气。我蹲下去摸了摸母羊的背,它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点点头,确实是好时候。
“行,配得上。”我解开黑蹄的缰绳,“德贵叔,你在外面等会儿就行,我一个人能弄。”
杨德贵“嗯”了一声,又坐回去抽他的烟。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又被风吹散了。
翠兰却站在羊圈边没动,手指绞着衣角,绞得那点碎布都快变形了。
“翠兰,你先回屋。”杨德贵说。
“我……我想看看。”她的声音细如蚊呐,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
我愣了一下。这年头,姑娘家看配羊,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可翠兰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让我没法开口赶她。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像是落在我身后的什么地方,亮亮的,又有点怯怯的。
配种的过程并不复杂。黑蹄是老手,白母羊也配合,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我蹲在旁边看着,手搭在黑蹄的背上,偶尔帮它调整一下位置。翠兰就站在圈外,我听见她呼吸有点急,回头看了一眼,她整个脸都红透了,可还是没走。我收拾工具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手指还在绞着衣角,只是绞得更紧了。
“建川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看人准不准?”
我直起腰,有些摸不着头脑:“啥意思?”
“我是说……”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跟谁最配?”
我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在地上。风从羊圈那头吹过来,带着牲口棚里特有的气味,可我却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期待,有羞怯,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杨德贵在院那头咳了一声,烟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沉沉的,像要下雨的天。我又看了看翠兰,她的眼睛里已经蓄了泪,可还是倔强地看着我。
“翠兰,别胡闹。”杨德贵站起来,语气不重,却带着警告。
翠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掉下来。她转身跑进了屋,木门“砰”地关上了,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都晃了晃。
我牵着黑蹄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团。翠兰的心思,我其实隐约知道。去年秋收的时候,她偷偷往我背篓里塞过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用一块蓝布手帕包着。前些日子村里放电影,她挤到我旁边坐,整场电影都侧着头看我,银幕上演什么她大概一点都没看进去。可她是村长的闺女,高中毕业,在村里小学代课;我呢,一个给羊配种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人家背后都叫我“羊倌”。配种员,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伺候牲口的。我爹留下的那些笔记,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可看得再熟,也还是个配羊的。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回来,她掀开锅盖,玉米糊糊的香气弥漫开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皱纹照得更深了。
“今天咋样?”
“还行。”我把黑蹄拴好,舀了瓢水灌下去。井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可脑子还是热的。
“刚才德贵媳妇来过了。”娘顿了顿,“说她家翠兰要说亲了,问咱村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
我端着瓢的手停在半空。瓢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些在地上。
“娘,翠兰她……”
“我知道。”娘叹了口气,把锅盖盖上,“可人家是村长家,咱高攀不起。再说,你那活计……”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配种员这行当,在庄稼人眼里终究是不体面的。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整天跟牲口打交道的人?就算我不在乎,人家姑娘不在乎,可人家的爹在乎,村里人的嘴在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
那晚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翠兰红着脸问我“你跟谁最配”的样子。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看着它慢慢移动,从炕沿移到门槛,又从门槛移到灶台边。我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翻身的动静。我知道她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隔壁刘家洼给刘老四的母羊配种。刘老四家有个闺女叫巧云,去年刚嫁过来,是个爽利性子。她给我倒水的时候笑着说:“建川,你啥时候也给自己配一个?”
我苦笑着摇头:“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说正经的。”巧云靠在门框上,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你觉得翠兰咋样?”
我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住,热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你咋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巧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昨天翠兰回家哭了一晚上,她娘今早就去找你娘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搪瓷缸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刘老四从羊圈那头探出头来:“咋了?”我摆摆手,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巧云叹了口气,把鞋底在膝盖上摊平,“杨德贵那人好面子,翠兰又是他唯一的闺女。你要是真想娶她,得让他觉得你配得上。”她顿了顿,针尖又在头发里蹭了一下,“我嫁到刘家洼之前,我爹也嫌刘老四穷。可后来刘老四跟着公社建筑队学了瓦匠,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我爹就不吭声了。人啊,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刘家洼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巧云的话说得直,但确实是这个理。配种员这活儿,在杨德贵眼里恐怕连门槛都够不着。我牵着黑蹄走在土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黑蹄走得不紧不慢,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又抬头看看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过了三天,我去公社送种羊配种记录,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到村口,看见翠兰站在老槐树下,像是一直在等我。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的。
“建川哥。”她迎上来,眼睛有些肿,像是又哭过。
“翠兰。”我停住脚步,心里堵得慌。
“我爹说要给我说婆家,是公社李会计的儿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答应。”
“你爹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让我自己选。”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建川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有。”我终于说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翠兰,我一个配羊的……”
“我不在乎。”她打断我,往前迈了一步,“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她几乎贴到我胸前,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热气。我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黑蹄在我们身后咩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翠兰,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你觉得我现在过的是好日子?”她苦笑,“我爹给我安排的路,我一天都不想走。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村小代课吗?因为那些孩子不会算计人,不会因为你爹是谁就对你另眼相看。我每天跟他们在一起,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翠兰说了很多,说她其实一直想考大学,可她爹觉得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说她当小学代课老师,一个月才挣八块钱,可她喜欢那些孩子,喜欢看他们认字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说她第一次注意到我,是我帮五保户张奶奶修羊圈,那天大雨,我浑身都湿透了还在钉木桩,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连擦都不擦。
“你跟别人不一样。”她说,“你看羊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给张奶奶修羊圈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你做事情认真,对牲口有耐心,对人也有耐心。我爹总说配种员不是正经行当,可我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的人,就是最正经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看羊眼睛亮有啥用?”
“有用。”她认真地说,“说明你对事情上心。对事情上心的人,对人也不会差。”她停了停,又说,“我娘当年嫁给我爹,就是看他修水渠的时候认真。我娘说,一个男人能对水渠认真,就能对家认真。”
可现实比我们想的要硬得多。杨德贵第二天就找上了门。他没吵没闹,只是坐在我家堂屋里,抽了半锅烟,然后说:“建川,你是个好娃,我知道。可翠兰不能嫁给你。”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着,一句话不敢说。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也没去管。
“叔,我……”
“你听我说完。”杨德贵抬手制止我,烟锅子在桌上敲了一下,“配种员这活计,在咱农村抬不起头。你挣那点工分,养自己都勉强,怎么养媳妇?再说,翠兰从小没吃过苦,你让她跟着你住这土坯房?下雨天屋顶漏不漏?冬天炕烧不烧得热?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的话像刀子,一下下剜在我心上。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看了看自家的土坯房,墙角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屋顶的茅草去年才换过,可今年春天又有些发黑发霉了。我娘一个寡妇把我拉扯大,家里除了黑蹄,再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给你指条路。”杨德贵磕了磕烟锅子,站起来,“公社兽医站缺人,你要是能考进去,吃上商品粮,我就考虑考虑。”
我眼睛一亮:“真的?”
“我杨德贵说话算话。”
杨德贵走后,我娘才敢开口:“建川,要不咱试试?娘看你打小就爱琢磨牲口的事,兽医站正对口。”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你爹当年要是能进兽医站,也不至于……”她没说完,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爹当年就是吃了没编制的亏,干了一辈子临时工,最后连医药费都没处报。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翠兰。她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油灯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柔和极了。听完我的话,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建川哥,你考!我帮你复习!”
从那天起,翠兰每天晚上都来我家,给我带她高中时的课本。她坐在油灯下给我讲数学题,辫梢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纸上画来画去。我有时候走神看她,她就用笔头敲我手背:“看题!看我干什么?”我就笑,低头去看题。可那些数字像是活的,在纸上跳来跳去,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这道题,你上次就做错了,我再给你讲一遍。”她指着纸上的方程式,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我忽然觉得,考不考得上其实没那么重要,能这样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看她蹙眉头,就已经很好了。
我其实底子不差,我爹当年教过我不少,再加上这几年给牲口看病积累的经验,心里慢慢有了底。那些关于牲畜解剖、病理、药理的题目,我一看就懂,甚至比课本上讲得还细。翠兰说我天赋好,我说是黑蹄教我的。她就笑,说我胡扯。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考试前半个月,黑蹄病了。
那天早上我去羊圈,发现黑蹄趴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我脑袋“轰”的一声,赶紧蹲下去检查。是急性瘤胃臌气,大概是昨天吃了太多嫩苜蓿。我一边给它灌药一边让人去公社请兽医,可等兽医赶到的时候,黑蹄已经不行了。我跪在羊圈里,手还在它脖子上按着,能感觉到它的体温一点点退下去。
它看着我,眼睛里蓄着泪,最后蹬了蹬腿,没了气。铃铛在它脖子上响了一声,又沉寂下去。
我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机械地给它顺毛。这只羊陪了我五年,是我爹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杨家沟配种站的全部家当。它刚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怯生生的,躲在羊圈角落里不敢出来。我每天给它喂草,跟它说话,慢慢把它养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种羊。五年了,它配过的母羊少说也有几百只,杨家沟大半的羊羔都是它的后代。可现在它死了,死在我手里。
杨德贵来的时候,我还在羊圈里坐着。他看了看黑蹄,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建川,节哀。我再给你想办法弄只种羊。”
我摇了摇头。没有种羊,配种站就得关门。我连最后一个工分都挣不到了。
那晚翠兰来找我,我坐在门槛上没动。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黑蹄空荡荡的羊圈照得白惨惨的。
“建川哥。”
“翠兰。”我抬起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你爹说得对,我连只羊都保不住,拿什么娶你?”
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让我心里一颤。
“黑蹄的事我听说了。”她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昨天图省事,多喂了苜蓿。”我抽回手,捂住脸,“翠兰,我不考了。兽医站的事,我配不上。我连配羊都配不好,还考什么兽医站?我爹当年说得对,我就是个伺候牲口的命。”
“你配得上。”她掰开我的手,逼我看着她的眼睛,“建川哥,你忘了我问你的话?你配谁最配?我说是你,就是你。不管你是配羊的还是兽医站的,我认准的是你这个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么多年,除了我娘,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从那以后我就没哭过。可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翠兰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一直到月亮偏西。
“可考试……”我终于止住眼泪,声音还是哑的。
“还有半个月,你来得及。”她站起来,把我从门槛上拉起来,“黑蹄没了,可你还有我。走,进屋复习去。”
我被她拽进屋里,油灯点上,课本摊开。她坐在对面,手指点着一道数学题:“这个,你上次就做错了,我再给你讲一遍。”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我忽然觉得,这辈子不管吃多少苦,有这一刻就值了。
考试那天,翠兰送我到公社大门口。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那布包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她手心的汗。
“啥?”
“你打开看看。”
我揭开红布,里面是一缕青丝,用红线扎着。那头发又黑又亮,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昨晚剪的。”她脸红红的,“你带着,保准能考上。”
我攥紧那缕头发,转身走进了考场。考场设在公社中学的教室里,桌椅歪歪扭扭的,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粉笔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红布包放在铅笔盒旁边。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那些题目大多是我熟悉的,关于牲畜的解剖、病理、药理,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可写到一半,一道数学题卡住了。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里的汗把卷子边角都洇湿了。我忽然想起翠兰讲题时蹙着的眉头,想起她用笔头敲我手背的样子,心里慢慢静了下来。我重新读了一遍题目,这次看懂了。
一个月后,成绩下来了。我考了全公社第二名。兽医站站长亲自来村里调档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那篇关于羊瘤胃臌气防治的文章写得不错,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我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纸都被我攥出了褶子。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你爹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
杨德贵那天晚上又来了我家。这次他提了一壶酒,让我娘炒了两个菜。酒是公社供销社打的散酒,菜是鸡蛋炒韭菜和腊肉炒蒜苗,在那个年月算是顶好的席面了。
“建川。”他给我倒了杯酒,“叔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叔,我知道你是为翠兰好。”
“嗯。”他喝了口酒,咂了咂嘴,“翠兰这丫头倔,随她娘。我拦不住。”他顿了顿,放下酒杯,“你小子有出息,兽医站是正经单位,吃商品粮,叔放心把闺女交给你。”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我赶紧去擦。
“不过丑话说前头。”杨德贵板起脸,眼睛里却带着笑,“要是你以后敢对翠兰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叔,你放心。”
那年腊月,我和翠兰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她家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村干部。翠兰穿了件红棉袄,辫子上扎了红头绳,笑得比蜜还甜。她给我敬酒的时候,手在抖,酒洒了我一身。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好好好”。巧云来吃席的时候挤眉弄眼地问我:“建川,这下配上了吧?”我瞪她一眼,她哈哈大笑,把满院子的人都逗笑了。
婚后我搬进了兽医站的宿舍,翠兰还在村小代课。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每天早上我骑着自行车去兽医站上班,路过村小的时候,翠兰正好带着学生做早操。她看见我,会偷偷朝我笑一下。那笑容,比杨家沟所有的槐花都好看。兽医站的宿舍很小,只有一间半,厨房和卧室挤在一起,灶台挨着床。可翠兰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报纸,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娘家移来的太阳花。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花正好开,红红黄黄的一小簇,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一年后翠兰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脱产学习两年。我支持她去,哪怕这意味着我们要两地分居。送她上汽车那天,她抱着我哭了一场。汽车站就在公社门口,一辆破旧的大客车,车窗上蒙着灰,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她抱着我不撒手,眼泪把我的衬衫都洇湿了。
“建川哥,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她走后,我住在兽医站,白天给牲口看病,晚上看书。站长说我有天赋,推荐我去省城参加培训。我在省城待了三个月,学会了给大牲口做手术,还发表了两篇论文。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住楼房,第一次在图书馆里看一整天的书。省城的楼很高,马路很宽,可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杨家沟的老槐树,梦见翠兰站在田埂上等我。
翠兰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纸上带着她身上那股皂角味。她说她学得很苦,可一想到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她说她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她每天都去,看了很多书,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她说等她毕业了,要回来好好教书,让杨家沟的孩子都能考上县里的中学。我把那些信一封封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信纸都让我看软了,边角起了毛。
两年后翠兰毕业,分配到公社中学当老师,我们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是兽医站分的一间半平房,比宿舍大不了多少,可翠兰高兴得不得了。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太阳花,每天早上都开得热热闹闹。我娘从杨家沟搬来跟我们住,帮我们带孩子。是的,我们有孩子了,是个闺女,取名杨槐,因为翠兰说,她永远记得老槐树下我问她“你跟谁最配”的样子。
杨槐出生那天,翠兰疼了整整一夜。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把水泥地都磨出了印子。天亮的时候,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我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把她掉地上。翠兰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了:“像你。”她说。我抱着闺女,眼泪掉在她的小被子上。我娘在旁边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我爹当年留下的兽医笔记,我整理后交给了省出版社,没想到竟然出版了。稿费不多,但够给翠兰买块手表。她戴上手表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是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小小的,表带是黑色的。她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又伸到我面前让我看:“好看不?”我说好看。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从兽医站调到县畜牧局,又从畜牧局调到省农科院。翠兰从中学老师做到教导主任,又做到副校长。我们搬了三次家,从平房到楼房,从县城到省城。每搬一次家,翠兰都要在新家的窗台上摆一盆太阳花。她说这花好养活,给点阳光就灿烂。
可不管搬到哪里,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会回杨家沟一趟。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去看看黑蹄的坟——我后来把它埋在了树下,立了块小石碑。碑上没刻字,因为我不知道该刻什么。翠兰说,不刻字好,黑蹄活在我们心里就行了。
杨槐长大后考上了农业大学,学的是动物科学。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兴奋:“爸,我要像你一样,跟牲口打一辈子交道。”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高兴的。
翠兰退休那年,我们回了杨家沟。杨德贵已经八十多了,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抽旱烟,跟四十年前一个样。他耳朵有点背,看见我们进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建川来了?”他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村长的派头,“羊配得咋样了?”
“早不配了,叔。”我笑着坐到他旁边,“现在都是人工授精,科学养殖。省农科院搞了个新品种,产羔率能到百分之二百。”
“那玩意有啥好的?”老头不屑地撇嘴,烟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还是你看羊那会儿有意思。那时候的羊,有灵性。”
翠兰从屋里出来,端了盘刚摘的槐花。她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了皱纹,可看我的眼神还跟当年在老槐树下一样。她把槐花放在石桌上,挨着我坐下来。阳光穿过槐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建川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当年说看人准,那我问你——”
“你还是跟谁最配?”我接上她的话。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眼睛弯弯的,跟四十年前在老槐树下问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还是跟你最配。”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遮住了半个院子。槐花落在我们肩上,香香的,甜甜的,像四十年前的那个春末。杨德贵在屋里喊:“翠兰,给我倒水!”翠兰应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建川哥。这辈子,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年轻,可还是那么暖。手背上有老年斑,关节有些粗大,可握在手里,还是当年那只手。
风吹过老槐树,吹落一地槐花。我忽然想起那年翠兰问我“你看人准不准”的样子,想起黑蹄嚼苜蓿的样子,想起油灯下她给我讲题的样子,想起她剪下青丝塞进我手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在乎你是配羊的还是兽医站的”的样子。想起她戴着上海牌手表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杨槐从产房里出来,脸色苍白却还在笑的样子。想起她每年春天都要在窗台上摆一盆太阳花的样子。想起她在省城火车站接我,人群里一眼看见我就开始挥手的样子。
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没什么惊天动地,可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就像我爹当年说的,配种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可少了它,牲口就断了后,庄稼就没了指望。人也是一样。平凡的日子,平凡的活法,可只要有人跟你一起扛,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来。
这就是我和翠兰的故事。一个配羊的,一个村长的闺女,从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开始,一直走到了今天。中间有过苦,有过泪,有过旁人的白眼和自家的争吵,可更多的是那些细碎的、暖烘烘的东西——一碗热粥,一句体己话,一个眼神,一盆开在窗台上的太阳花。
我靠在老槐树下,闭上眼睛。风里有槐花的香,有泥土的味,还有翠兰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息。我听见她在屋里跟杨德贵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听见杨槐在院子外面打电话,大概是跟她丈夫商量什么时候回省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一切都刚刚好。
我睁开眼睛,看见翠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我面前,把水递给我。碗是粗瓷碗,边上有道裂纹,可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渴了吧?”她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里有槐花的味道,清甜清甜的。
“翠兰。”我说。
“嗯?”
“你当年问我那句话,我现在能答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四十年前一样。
“我跟谁最配?”我顿了顿,“跟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跟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脸,有点痒。我们就这样坐着,看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看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看杨德贵在屋里打起了瞌睡,看杨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槐花。
“爸,妈,今晚包槐花饺子。”她说。
翠兰从我肩膀上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妈去和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花瓣,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建川哥。”
“嗯?”
“你当年给羊配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配得上我。”
她说完就进了屋,留下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那碗水,心里热乎乎的。风又吹过来,把树上的槐花吹落,纷纷扬扬的,像下了一场雪。
我抬头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它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粗,那么高,花开得还是那么盛。树下的黑蹄坟还在,石碑上已经爬了青苔,可坟头长满了野花,黄黄白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我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拔掉几根杂草。石碑上还是没刻字,可我忽然知道该刻什么了。
我回到屋里,翠兰正在灶台前和面。她围着蓝布围裙,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像只花猫。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翠兰。”
“嗯?”她没抬头,手还在盆里揉着面团。
“我想在黑蹄的碑上刻个字。”
她停下手,抬头看我:“刻什么?”
“就刻‘知音’两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面粉蹭了一脸,更花了。
“好。”她说,“知音。好听。”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面粉擦掉。她的脸在我手心里,温温的,软软的。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建川哥。”她说。
“嗯。”
“下辈子,我还问你那句话。”
“哪句话?”
“你看人准不准?你跟谁最配?”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面粉味,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下辈子,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我说。
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翠兰赶紧从我怀里挣出来,去掀锅盖。水汽升腾起来,把她的身影笼在一片白雾里。我看着她在雾气里忙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动。这就是我的日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每一寸都是实的,每一刻都是暖的。
窗外,老槐树的花还在落。一朵一朵,轻轻的,慢慢的,像时光本身。
我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树。它在那儿站了上百年了,看过多少人,听过多少故事。它大概也记得,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有个姑娘红着脸问一个配羊的:“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那姑娘后来成了我的妻子。那配羊的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走了一辈子。
槐花又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包槐花饺子,杨槐擀皮,翠兰调馅,我在旁边打下手。馅里放了槐花、鸡蛋、粉条,还有一点点腊肉末。翠兰说,槐花要焯水,但不能焯太狠,焯狠了就没香味了。她做这些事总是很仔细,跟当年给我讲数学题一样仔细。杨槐擀皮擀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皮从她手下飞出来,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她说她在学校食堂帮过厨,练出来的。翠兰就笑,说你这丫头,到哪儿都饿不着。
饺子下锅的时候,杨德贵醒了,从屋里出来,坐在石桌旁等吃。他牙口不好,翠兰特意把饺子煮得久一些,又给他调了一碗醋汁。老头吃了一口,眯着眼说:“还是槐花馅的香。”翠兰给他夹了第二个,他摆摆手说不吃了不吃了,可翠兰夹到他碗里,他还是吃了。
吃完饭,杨槐去刷碗,翠兰烧水泡茶。我搬了两把竹椅放在老槐树下,等翠兰出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槐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我们肩上、膝盖上、脚边的地上。
翠兰端着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一杯。茶是粗茶,可水是山泉水,泡出来清亮亮的。我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回甘。她在我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把脚搭在另一张小凳上。她的脚有些肿,是站了一天累的。我想去给她揉,她摆摆手说不用。
“建川哥。”她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这辈子,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跟你在一起最重要。”
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说正经的。”
“我说正经的。”我把茶杯放在地上,转头看她,“年轻的时候觉得,人得有出息,得让人看得起,得挣很多钱,得有大房子。可后来发现,那些东西有没有都行。要紧的是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懂你在想什么。你高兴的时候她跟着你笑,你难过的时候她陪着你坐。就这么简单。”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是温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我的手。我们就这么坐着,看月亮从槐树东边移到西边,看槐花一茬一茬地落。
“你还记得黑蹄吗?”她忽然问。
“记得。”
“我有时候觉得,黑蹄没死。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你看咱闺女,学的就是动物科学,将来要伺候的牲口比黑蹄多得多。黑蹄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黑蹄死了,可它留下的东西没死。那些它配过的母羊,那些它生下的羊羔,那些羊羔又生下的羊羔,一代一代,还在杨家沟的坡上吃草,还在乡亲们的圈里长膘。它把根留下了。
人也是一样。我爹走了,可他留下的笔记还在,我整理的稿子还在,杨槐学的那些知识里,也有他的一份。翠兰的娘走了,可翠兰身上有她的影子,杨槐身上又有翠兰的影子。根不断,人就还在。
“翠兰。”我说。
“嗯。”
“下辈子,咱还回杨家沟。”
“好。”她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下辈子,我还在田埂上等你。你牵着黑蹄,我从村东头走过来,问你,‘建川哥,你看人准不准?’”
“然后我说,‘准。’”
“然后呢?”
“然后我娶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月光下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跟四十年前在老槐树下问我的时候一样好看。我攥紧她的手,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夜深了,杨槐出来喊我们进屋。翠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花瓣,又弯腰把我裤子上沾的花瓣也拍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羊圈边,手指绞着衣角,红着脸问我“你看人准不准”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辫子垂在胸前,耳朵尖红得透光。一晃四十年了。
“走吧。”她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往屋里走。路过黑蹄坟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说,黑蹄,你听见没,下辈子我还跟翠兰配。你到时候记得来,站在老槐树下等我们。
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苜蓿的清香。我仿佛听见一声羊叫,咩的一声,轻轻的,像是应我。
我笑了,加快脚步追上翠兰。她正站在门口等我,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她伸出手来拉我,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并肩走进屋里,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老槐树还在落花。一朵,又一朵,落在黑蹄的坟上,落在石桌上,落在翠兰刚才坐过的竹椅上。月亮移到了西天,又大又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风吹麦田的沙沙声。
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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