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岁那年冬天,我搬进了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和一位叫周永才的四十二岁男人搭伙过日子。
说好听点是搭伙,说难听点,就是两个被生活锤过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各取所需。
那天搬家,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盆绿萝。周永才来帮我搬箱子,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微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他接过箱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东西真少。"
我说:"够用就行。"
他帮我扶着门,我抱着绿萝进屋。楼道里没有暖气,墙皮脱落了一大片,但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两室一厅,他住主卧,我住次卧。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看着做。"他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
这就是我们搭伙生活的第一天。
我姓沈,叫沈如玉。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前夫是个混账,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法院判离婚的时候,我身上只剩三千块钱。那三年我一边打工还债一边供自己读完了成人本科,在一家私立医院做行政,月薪六千五。
周永才比我大四岁,之前在汽修厂当师傅,后来腰伤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小区门口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他也离过婚,前妻跟人跑了,带走了他们六岁的女儿。他每个月要寄一千五给女儿当生活费。
我们是通过一个熟人介绍的。我表姐的同事的亲戚,七拐八绕搭上了线。见面那天在一家小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大碗一碗小碗,把大碗推给我。
"你比我重,吃大碗的。"他说。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还行,起码不抠门。
后来表姐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能过。"
就这么定了。
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合租,但比合租多了一层——互相照应。他负责修水管、换灯泡、扛重物,我负责做饭、打扫卫生、偶尔帮他缝个扣子。生活费AA,水电燃气平摊,谁也不占谁便宜。
头两个月,相安无事。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他七点半接班。晚上我六点半到家,他五点就回来了,有时候已经把米煮上了。我炒菜,他洗锅。吃完饭各回各屋,互不干扰。周末偶尔一起看个电视,他爱看抗战剧,我爱看综艺,各看各的,客厅电视归他,我手机上戴耳机看。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五,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周永才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瓶牛栏山和一盘花生米。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脸有点红。
"你喝酒了?"我把包放下,换鞋。
"喝了一点。"他给我倒了一杯,"陪我喝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那天工作确实不顺,科室主任又换了新规矩,报销流程改了三遍,我加班弄到手指发酸。一杯酒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松了下来。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
两杯酒下去,话就多了。他说他女儿,说她今年十二岁了,在老家上六年级,成绩不错,就是太瘦。他说他前妻,说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留下一张纸条,说"受不了了,别找我"。他说他妈,说他妈去年中风,半身不遂,住在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八,他拿不出。
"我妈那边的钱,是我前妻走之前交的押金,后来一直是我妹在垫。"他低着头,手指搓着酒杯,"我欠我妹的。"
我听着,没接话。这种事我帮不了,也不该帮。搭伙就是搭伙,界限得清楚。
他又喝了一杯,突然抬头看我:"如玉,咱俩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哪样?"
"就是……"他顿了顿,"搭伙搭了三个月了,你也没个表示,我也没个表示。我寻思着,要不咱俩……过过夫妻生活?"
我愣了一下。
他赶紧补充:"我不是逼你啊,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愿意,咱就还是这样,我绝对不勉强。"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他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带着点窘迫,像是一个怕被拒绝的小孩。
"周永才,"我说,"咱俩当初说好的,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
"我知道。"他点头,"我知道说好的。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身边空落落的,心里发慌。你别多想,我就是说说。"
他低下头,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我没说话,把酒杯放下,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不是因为他的话让我反感。说实话,我三十八岁了,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对男女之事看得没那么重。让我睡不着的是——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种关系,从根上就是模糊的。
搭伙过日子,到底算什么?
合租室友?朋友?还是一种低成本的婚姻替代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想要更多,我给不给?给了之后,关系怎么算?生活费还AA吗?他会不会觉得既然有了夫妻之实,钱就该一起花?那我之前还的债算谁的?他女儿的生活费我是不是也该分担?
越想越乱。
第二天早上,我们碰面了。他主动说:"昨晚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真的没事。"他挠了挠头,"我就是嘴欠。"
我点了点头,出门上班。
那之后的一周,气氛有点微妙。他还是照常煮饭、洗锅,但话少了。以前他会在饭桌上跟我聊两句,比如"今天小区里有个老太太丢了猫,找了一下午",或者"门口超市鸡蛋打折,我买了两斤"。那一周他都不说了,闷头吃饭,吃完就回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那等于默认他提的事是对的。装没事?可明明就有事。
直到第二个周五。
我发工资了,六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八。我照例转了八百块给他,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份额。他收了,回了个"收到"。
晚上我做饭,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一个紫菜蛋花汤。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一碗。
吃完饭,他突然说:"如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妈那边,养老院这个月催缴费了,差一千二。我这个月钱不太够,想跟你借一下,下个月还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一千二,不是小数目。我上个月刚还了三千块债,卡里剩的不多。但看他的样子,确实为难。他妈半身不遂,不能不管。
"行。"我说,"我微信转你。"
他连声道谢。
转完钱,他似乎放松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妈年轻时候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个,冬天在菜市场卖白菜,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说他爸死得早,他妈没改嫁,硬是把三个孩子养大了。
"我妈这辈子,苦。"他叹了口气。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我妈也是这样的人。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在纺织厂踩了二十年缝纫机,供我读完大专。后来我结婚,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三万块钱全给了我当嫁妆。再后来我离婚,她没说一句重话,只说"回来住也行"。
我妈去年也查出了高血压,每天得吃药。我每个月给她打五百块钱,不多,但她总说"够用够用"。
"你妈有你这个儿子,挺好的。"我说。
他摇摇头:"不够好。我没本事,让她老了还遭罪。"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十点多,气氛缓和了不少。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麻烦才刚开始。
下个月初,他没还我那一千二。
我倒没催。人家一个月就挣三千二,寄女儿一千五,养老院一千二,自己吃饭租房,确实紧巴。我理解。
但到了第三个月,他还是没还。
我试探着提了一句:"永才,你妈那边费用交上了吗?"
"交了。"他低头扒饭,"那个钱……我再缓缓。"
"行。"我没多说。
又过了一个月。他女儿放暑假,前妻突然打电话来,说孩子想来城里看看爸爸。周永才高兴坏了,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三遍,还去超市买了西瓜和冰淇淋。
他女儿来的那天,我特意晚回来了一会儿,给他们父女留空间。等我到家,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长得像周永才,眉眼间却有几分她妈的影子。
"叫沈阿姨。"周永才说。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沈阿姨好。"
"你好呀。"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饿不饿?阿姨给你煮饺子。"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煮了饺子,包了虾仁馅的。小姑娘吃了十五个,周永才吃了二十个,我也吃了十几个。吃完饭他带女儿出去散步,我收拾厨房。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了个懒觉起来,发现客厅里父女俩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周永才看见我,说:"如玉,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看了女儿一眼,女儿很识趣地回了他房间。
"小雅她妈说,想让她暑假多待几天,我寻思着……"他搓了搓手,"多待几天也行,就是开销大一点。我这个月钱又不太够,你看……"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又差多少?"我问。
"一千……不,八百就行。小雅她吃饭不挑,我带她去吃几次快餐就成。"
我沉默了几秒。
"永才,"我说,"咱俩搭伙,生活费AA,这个没问题。但你妈那边一千二,加上这次八百,已经两千了。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我自己还有债要还,我妈的药钱我也得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点头:"明白,我这不是借嘛,下个月一定还。"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他脸涨红了:"我知道,我说话不算话。但我女儿来了,我总不能让她吃不上饭吧?"
"我没说不让你女儿吃饭。"我说,"我是说,你得有个准数。你借了两次了,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你给我个计划。"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他张了张嘴,"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你五百,四个月还清。"
"行。"我说,"那就这么定。"
他千恩万谢,我转了八百给他。
但说真的,我心里不舒服。
不是心疼钱。那点钱对我来说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拿不出来。让我不舒服的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正在变成一个"提款机"。
他缺钱了,找我借。借了不还,再借。我不好意思拒绝,因为拒绝显得我小气,显得我不近人情。可我凭什么要承担他的家庭开支?他妈的养老院费用、他女儿的暑假开销,这些本来就该他自己扛。
我跟他之间,到底是搭伙过日子,还是我在补贴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更让我不舒服的事还在后面。
女儿走后,周永才似乎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他开始在饭桌上聊更私人的话题,比如他前妻的事,比如他年轻时候的荒唐事。有一次他喝了酒,说:"如玉,你比我前妻好看。"
我放下筷子:"吃饭呢,别说这个。"
他讪讪地闭了嘴。
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那天我感冒了,请了一天假在家躺着。他下班回来,拎了一袋水果,敲我的门。
"如玉,我买了梨,给你炖个冰糖雪梨?"
"不用了,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那怎么行,感冒得养。"他推门进来,把水果放在我床头柜上,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你量体温了吗?"
他的手碰到我额头的那一刻,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永才,我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手收回来:"行,那你休息。"
他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借了钱,心里过意不去,想用别的方式"补偿"我。可我不需要这种补偿。我需要的是界限——清清楚楚的界限。
你借了钱就好好还,别拿别的东西来抵。
我越想越堵得慌,第二天病好了之后,找了个机会跟他摊牌。
"永才,咱俩得聊聊。"
"怎么了?"他正在擦桌子。
"你借我的钱,按说好的,下个月开始还。另外,以后你那边的事,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别总找我。我不是不愿意帮你,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放下抹布,看着我。
"你觉得我占你便宜了?"他问。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声音低了下来,"如玉,我周永才不是那种人。我借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我一个保安,一个月就挣那点钱,我妈要管,我女儿要管,我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容易吗?"我声音也高了,"我三十八了,离过婚,一个人还债,我妈高血压,我每个月工资五千八,房租一千二,生活费八百,给我妈五百,还债三千。我剩多少?你算过吗?"
他哑了。
"我不是不让你借。"我放缓了语气,"我是说,你得有个规矩。不能每次都是'差一点''不太够''再缓缓'。我也有底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以后不找你借了。"
"不是不找我借,是得有个说法。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说清楚了,我愿意帮。"
"好。"他说。
我以为说开了就好了。
但生活从来不是谈一次话就能解决的。
接下来两个月,他确实没再借钱。但他开始变本加厉地"付出"。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蒸鱼,有时候是排骨汤。他从不让我洗碗,吃完饭他全包了。周末他主动打扫卫生,连我房间的地他都拖了。
一开始我觉得挺好,有人做饭有人干活,省了不少事。
但慢慢地,我品出味儿来了。
他在"还债"。
不是还钱,是还人情。他觉得欠了我的,就用劳动来抵。可这种"抵"让我更不舒服——好像我们之间变成了一场交易。我出钱,他出力。这不成了雇主和保姆了吗?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那种讨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他,可明明是他先越界的。
我跟他提过一次:"你别这样,该干嘛干嘛,别搞得跟欠我八百万似的。"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对你好一点。"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好来还人情。咱俩是搭伙,各管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还是照旧。
那段时间我工作上也出了状况。科室新来了一个副科长,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名校毕业,干劲十足,上来就大刀阔斧改制度。我负责的文件归档流程被他推翻了重来,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有天晚上十一点我才到家,推开门,周永才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吃了吗?"他问。
"吃了,单位订了盒饭。"
"累坏了吧?我给你烧了热水,泡个脚。"
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脚边。我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感动。是委屈。
我三十八岁了,一个人扛着债、扛着工作、扛着生活的压力,连生病都不敢请太久的假。我不需要一个男人在我回家的时候端一盆热水,我需要的是——有人能真正懂我,而不是用这种廉价的方式表达关心。
"永才,"我声音有点哑,"你别这样。"
"怎么了?"
"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好像在施舍你。你借钱,我借了。你用做饭洗碗来还,我领了。可咱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搭伙过日子,还是我养你?"
他愣住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么觉得。"我深吸一口气,"咱俩得重新谈谈。"
"谈什么?"
"谈咱俩到底怎么过。"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面,像两个谈判的对手。
"永才,我直说了。你之前提过夫妻生活的事,我没答应。后来你借钱,我借了。现在你用干活来还人情。我越想越不对劲——咱俩这关系,到底谁在占谁便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觉得你占了便宜。你住着房子,我出了生活费,你借钱我还借了。你呢?你做了几顿饭,洗了几次碗,就觉得扯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我做的那些不是还债,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真心?"我冷笑,"你真心想对我好,为什么每次都是在借了钱之后?你真心想对我好,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需要什么?你真心想对我好,为什么连还钱的时间都定不下来?"
他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一下子白了。
"如玉,我……"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觉得,咱俩这样下去不行。搭伙过日子,得有个规矩。钱是钱,情是情,不能混在一起。你借了钱就好好还,别拿别的东西来抵。你想对我好,可以,但得是我需要的,不是你以为我需要的。"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你借我的两千块钱,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五百,四个月还清。第二,以后你要借钱,提前说,说清楚借多少、干什么用、什么时候还。我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你也别怨我。第三,咱俩的生活费继续AA,但你的家务归你,我的归我,别搞那种'我多做一点就是对你好'的把戏。第四……"
我顿了顿。
"第四什么?"
"第四,夫妻生活的事,你想都别想。咱俩就是搭伙,不是夫妻,不是情侣,别越线。"
他听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行。"他说,"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谈到了凌晨一点。谈完之后,他回了自己房间,我回了我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很伤人。但有些话不说,以后会更伤人。
我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可生活永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还钱的事,他确实在还。第一个月五百,准时转的。第二个月也转了。但第三个月,他又没转。
我问他,他说:"这个月我妈住院了,脑梗,住了半个月,花了不少。"
"花了多少?"
"八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出了四千多。"
"你借了多少?"
"借了三千。我妹垫了两千。"
"那你这个月还不了我的了?"
"对不住……"
我叹了口气。
"永才,你妈住院,我理解。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欠了多少钱?你每个月到底能剩多少?你把账给我算清楚。"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给我算了一笔账。
他一个月三千二,寄女儿一千五,养老院一千二,自己吃饭租房五百,剩多少?剩零。有时候还得倒贴。他妈这次住院,他借了三千,加上之前欠的零碎,总共外债快一万了。
"一万?"我吃了一惊。
"嗯。"
"你之前怎么不说?"
"丢人。"他低着头,"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妈都管不好,还欠一屁股债。"
我看着他。他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像一座被压弯的桥。
我忽然心软了。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看到了自己。
我三十八岁,离过婚,欠着债,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他至少还有个女儿,有个妈,有个家。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永才,"我说,"你妈那边,我帮不了太多。但你的账,咱俩一起理一理。你先把欠别人的钱还了,我的不急。咱俩搭伙,生活费我多出一点,你少出一点,等你缓过来再说。"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如玉,你……"
"别哭。"我摆摆手,"我也不是白帮你。咱俩把规矩重新定一下。你每个月固定还我三百,不用多,慢慢来。其他的,咱俩一起想办法。"
他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复杂了。
我多出了生活费,他少出了。他还是做饭洗碗,但我不再觉得是讨好,因为我也多付出了。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钱的平衡,是心的平衡。
他开始跟我聊更多的事。不是借钱的事,是生活的事。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刚走那会儿,他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冬天手冻裂了,用胶布缠着继续干活。他说他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搬砖,在饭店刷盘子,什么都干过。他说他前妻跟他好的时候,他还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块,她不嫌弃他。后来他出师了,挣得多了,她反而走了。
"人就是这样,"他说,"穷的时候不嫌你穷,富了反而嫌你不够富。"
我听着,想起我前夫。我跟他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我陪他白手起家。后来他挣了点钱,开始赌,赌输了就打我。最后人走了,债留下了。
"都过去了。"我说。
"嗯。"他点点头,"都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妈的病情稳定了,从医院转回了养老院。他女儿放寒假又来了一趟,这次我提前买了新衣服和书包。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我不撒手,叫我"沈妈妈"。
我纠正她:"叫阿姨。"
她撅着嘴:"我想叫妈妈。"
我心一酸,没再纠正。
那天晚上,周永才喝了点酒,红着脸跟我说:"如玉,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我女儿好。"
"她是个好孩子。"
"嗯。"他点点头,"像她妈。"
他没再往下说。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女儿像她妈,可她妈不要她了。
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不是回到最初的那种客气,是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东西。我们会一起在厨房做饭,他切菜我炒菜,偶尔碰一下手,都不躲了。周末一起带他女儿去公园,他推着女儿荡秋千,我在旁边拍照。
有天晚上,他女儿睡着了,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突然说:"如玉,我有个想法。"
"你说。"
"要不……咱俩领个证?"
我愣了一下。
"不是逼你啊,"他赶紧说,"我就是觉得,咱俩这样也不是个事儿。你帮我,我帮你,搭伙搭了一年多,跟两口子也没啥区别了。领了证,你就是小雅的后妈,名正言顺的。我妈那边也能安心。"
我沉默了很久。
"永才,领证不是小事。"
"我知道。"
"领了证,你的债就是我的债,我的债也是你的债。你的妈就是我的妈,我的妈也是你的妈。你女儿就是我女儿,我……我没有孩子,但我会把她当亲生的。"
"我知道。"
"你想好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想好了。这一年多,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个好人,心善,能扛事。我周永才这辈子,能遇到你,是福气。"
我鼻子一酸。
"我也有债。"我说。
"我知道。咱俩一起还。"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我不跟你吵。"
"我有时候会发火。"
"你发你的,我听着。"
我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咱俩这事儿,挺荒唐的。"
"怎么荒唐了?"
"三十八岁和四十二岁,搭伙过日子,从借钱开始,到领证结束。别人谈恋爱是先谈感情后领证,咱俩是先领证后谈感情。"
他嘿嘿笑了:"那也挺好。先把名分定了,感情慢慢培养。"
"谁说要培养感情了?"
"你不培养,我培养。"他笑着说。
我也笑了。
但领证的事,不是说说就能办的。
他妈那边,他跟养老院请了假,带着我去看他妈。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半身不遂,话说不利索,但脑子清楚。周永才跟她说了我的事,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嘴里含糊地说:"好……好……"
我鼻子一酸,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眼泪下来了。
我妈那边,我打了个电话。我妈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你觉得好,妈就支持。"
"妈,他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怕什么?人好就行。"
"他欠了一万块钱。"
"欠债还钱,又不是不还。妈当年也欠过债,不也过来了?"
我眼泪下来了。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谢什么。"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我们去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周永才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拍结婚证照片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孩子。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扎在脑后,素面朝天。但笑得很真。
领完证出来,天晴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周永才牵着我的手,说:"如玉,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点头。
"一家人。"我说。
婚后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他还是一个月挣三千二,我还是五千八。他妈的养老院费用照出,他女儿的生活费照寄。我的债还在还,我妈的药钱照给。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跟我借钱了。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他学会了自己扛。他找了一份晚上的兼职,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值夜班,一晚上五十块,一个月多了一千五。他妈那边的费用,他和我商量着出。我多出一点,他少出一点,但他说了,等他兼职稳定了,就全拿回来。
他还钱的事,也上了正轨。每个月固定还我三百,雷打不动。有时候手头宽裕了,多还五百。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用"讨好"的方式对我好了。他开始真正关心我。我加班晚了,他会发消息问"吃了吗"。我感冒了,他不再端热水,而是直接去药店买药,按说明书给我分好。我妈高血压住院,他请了一天假,陪我去医院,跑前跑后办手续。
有一次我问他:"你以前为什么总用做饭洗碗来讨好我?"
他挠挠头:"那时候觉得欠你的,不知道怎么还。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要我还,你是要我真心对你。"
"现在呢?"
"现在不用想了。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对你好。"
我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争吵,有分歧,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他爱看抗战剧,我爱看综艺,有时候抢遥控器,抢急了就各看各的。他抽烟,我讨厌烟味,为此吵过两次,后来他改到阳台去抽。我脾气急,他慢吞吞,我催他,他也不急,就说"来了来了"。
有一次吵得厉害。
那天我科室的副科长又改制度了,我加班到十点,回家一看,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
"你就吃这个?"我火了。
"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哦,今天便利店忙,回来晚了,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你胃不好,还吃泡面?"
"没事,就这一次。"
"一次?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加班加到十点,回来看到你吃泡面,我心里舒服吗?你就不会给自己煮碗面?泡面能有什么营养?"
"我这不是累了嘛。"
"累了就可以糟蹋自己?你胃疼的时候谁疼?我心疼!"
他愣住了。
"你心疼?"他问。
"废话!"我眼眶红了,"你以为我天天跟你吵着玩呢?你吃泡面我看着心疼,你熬夜我看着心疼,你腰疼我看着心疼!你以为我愿意管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抱住了我。
"对不起。"他说。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下来了。
"你个傻子。"我说。
"嗯,我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泡面。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三十九岁生日那天,他偷偷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老婆生日快乐"。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攒了一个月的烟钱。
"你戒烟了?"
"戒了。"他笑着说,"为了老婆的蛋糕,值。"
我哭了。
不是因为蛋糕,是因为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我戒烟。
那年年底,他女儿放寒假又来了。这次她叫了我一声"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眼泪哗哗的。
周永才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圈。
"叫妈就对了。"他说。
我妈那边,身体好多了。周永才每个月陪我去看看她,帮她买药、拎东西。我妈逢人就说:"我女婿人好,心细。"
他妈那边,病情也稳定了。有一次我去养老院,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嘴里说:"好闺女……好闺女……"
我眼泪下来了。
"妈,我在呢。"我说。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富裕,但温暖。不完美,但真实。
今年春天,我四十一岁了。债还清了,我妈的血压也控制住了。周永才辞了便利店的工作,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修车摊,生意不错,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他腰不好,但他说:"比当保安强。"
他女儿上了初中,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拿奖状。他寄钱的时候,会在红包上写一句"给闺女买书"。
我们的生活费不再AA了。钱放在一起花,谁也不算计谁。有时候我多挣了,就多出一点。有时候他多挣了,就他多出。
夫妻生活的事,后来也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是他提的,是我主动的。有一天晚上,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电视,突然说:"永才。"
"嗯?"
"咱俩是夫妻了。"
"是啊。"
"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别笑!"我打了他一下。
"好,不笑。"他忍着笑,把我抱起来,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我说我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前妻,我说我前夫。不避讳,不遮掩,把过去摊开在彼此面前。
"都过去了。"他说。
"都过去了。"我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三十八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离了婚,欠着债,一个人过到老。没想到,生活给了我一个周永才。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不高,不帅,没钱,没文化。但他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等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会在我发脾气的时候抱着我,会在我哭的时候说"没事,有我呢"。
这就够了。
平凡的日子里,有一个人陪着你,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吵吵闹闹,和和美美。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
那天晚上,我靠在他怀里,突然说:"永才。"
"嗯?"
"咱俩搭伙那会儿,你第一次提夫妻生活,我拒绝了。"
"记得。"
"后来你借钱,我借了。你用干活来还,我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
"再后来,咱俩领了证。现在想想,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一切。"
他笑了,把我搂紧了。
"如玉。"
"嗯?"
"我也觉得挺好的。"
月光依旧。
日子还长。
我们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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