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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一个箱包厂老板中秋节请工人吃饭,就多说了一句:家人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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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前三天,山东济宁汶上县的天就凉透了。李广发站在厂门口抽烟,看天边那层灰扑扑的云,估摸着晚上还得下一场。箱包厂不大,二十几个工人,大多是从附近村里来的妇女,也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干的是裁剪和打包的力气活。厂房是租的,原先是个粮食加工厂,顶高,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伸不出手。李广发四十八岁,干这行十五年,从一个小作坊干到如今二十几人的厂子,说不上发财,但养活了一家人,也养活了这二十几号人的饭碗。

他这人没什么文化,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混,但脑子活,手也巧。当年在青岛一家箱包厂打工,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回老家自己支了个摊子。刚开始就他和王秀兰两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买了两台二手缝纫机,接些零碎活儿。那时候浩然还小,趴在缝纫机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王秀兰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着孩子,李广发骑着三轮车去镇上送货,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挣不了几十块钱。后来慢慢好了,接了个大厂的代工单子,雇了几个人,搬到了现在这个厂房。再后来,工人越来越多,活儿也越来越杂,从最简单的帆布包到拉杆箱,从内销到外贸,李广发什么都干过。他不会说漂亮话,跟客户谈生意就是实在,多少钱能做,多少天能交货,从不吹牛。客户信他,订单就慢慢多起来了。

媳妇王秀兰跟他一起干,管账、管料、管工人伙食,两口子配合了半辈子,吵吵闹闹也有,但大事上从没红过脸。王秀兰心细,账目做得清楚,每一笔进料出货都记在本子上,月底一汇总,挣了多少花了多少,一目了然。李广发粗心,有时候钱花在哪儿了记不清楚,王秀兰就一笔一笔给他对。两个人也吵,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前年,李广发想换一批新设备,王秀兰说钱不够,李广发说先赊着,王秀兰说万一还不上呢。吵了两天,最后还是王秀兰妥协了,但她提了个条件,新设备买回来,李广发得亲自去学怎么用,不能买回来当摆设。李广发答应了,跑到济南学了三天,回来还真把新设备摸透了。他们的儿子李浩然在济南读大三,学的是机械,李广发不太懂,但每次儿子回来,他都爱听儿子说学校的事,哪怕听不懂,也笑呵呵地听着。浩然说那些零件的名字,什么齿轮、轴承、传动轴,李广发听着就觉得新鲜。他觉得儿子比自己强,自己这辈子只会踩缝纫机、裁布料,儿子学的是真本事。

今年行情不好。外贸订单少了,内销也压价压得厉害,李广发算了算,这大半年下来,利润薄得跟纸一样。厂里二十几个人,每个月的工资就得十来万,加上房租、水电、材料款,到处都要钱。有几个老客户压着货款不给,李广发催了几次,人家就说再等等。他也不好意思催太紧,都是多年的关系,撕破脸不好看。但他心里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王秀兰知道他愁,也不说什么,就给他倒杯热水放在旁边。

但中秋节是老规矩,每年都请工人吃顿饭,厂里出钱,在镇上那个福满楼订两桌,鸡鸭鱼肉管够,酒也管够。工人们辛苦大半年,就盼着这一顿。李广发跟王秀兰商量,今年也不破例,该请还得请。

“就两桌,别搞大了。”王秀兰说,手里翻着账本,“这个月电费又涨了,老张那边的料款还没结。”

李广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知道,就照去年的标准,不涨也不降。大家伙儿不容易。”

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跟李广发过了二十多年,知道他的脾气。这人平时抠抠搜搜的,买包烟都要算计,但在工人身上,他从不小气。厂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随礼从不落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封个红包,不多,但心意到了。王秀兰有时候说他,自己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管别人。李广发就说,人家在咱这儿干活,就是咱的人,咱不管谁管。

八月十四那天下午,李广发提前一个小时让工人下了班,都回去洗洗换换,六点准时到福满楼。他自己也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王秀兰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口子到得早,在包间里等着。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带着老婆,有的带着孩子。李广发这才想起来,往年也是这样的,带家属的多,孩子跑来跑去,热闹。但今年他多看了一眼,发现好几个女工都是一个人来的。

“老赵,你媳妇呢?”李广发问一个四十来岁的裁剪工。

老赵挠挠头,笑得有点尴尬:“她……她回娘家了,今年不来了。”

李广发没多想,招呼大家坐下。两桌拼在一起,坐了满满当当。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李广发站起来,端着酒杯,照例说了几句开场话,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苦,祝大家中秋快乐,吃好喝好。说完他一仰脖干了,大家鼓掌,动筷子。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工人们开始互相敬酒,说些家长里短。李广发挨个桌敬酒,走到女工那桌时,看见刘素梅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正低头吃虾。

“这是你闺女?”李广发问。

刘素梅点点头:“嗯,她爸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就带她来了。”

李广发说:“挺好,挺好。”又走到下一桌,看见缝纫工张大姐身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正慢慢地喝汤。张大姐说:“这是我婆婆,今年八十三了,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我就带来了。”

李广发心里动了一下。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王秀兰在旁边小声说:“今天带的家属比往年多。”

李广发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往四周看了看,看见有的女工带着孩子,有的带着老人,有的一个人坐着,闷头吃菜。他突然想起来,厂里二十几个人,大半是女人,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她们的男人呢?有的在本地打工,有的在外地,有的……他不太清楚。他从来没问过。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老孙头端着酒杯过来了。老孙头今年六十二,是厂里年纪最大的,干的是打包的活儿,手脚慢,但人踏实。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老伴前年走了,就他一个人在家。

“李老板,”老孙头说,“我敬你一杯。”

李广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老孙头喝了酒,抹了把嘴,说:“今年这顿饭,吃着心里暖和。”

李广发说:“老孙,你客气啥,年年都吃。”

老孙头摇摇头:“不一样。今年……今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本来不想来的,但想想还是来了。来了好,热闹。”

李广发心里有点酸,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老孙头回到座位上,继续慢慢喝酒。

这时候,坐在另一桌的王秀兰突然站起来,走到李广发身边,低声说:“老李,你看那边。”

李广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朴素,身边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用筷子戳碗里的鱼。那个女人他认识,叫陈小芳,是半年前来的,干的是缝纫的活儿。她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但从不跟别人闲聊。李广发只知道她是外地嫁过来的,男人好像在跑运输。

“她男人呢?”李广发问。

王秀兰摇摇头:“不知道,没问过。”

李广发没再问。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陈小芳那桌。陈小芳看见他过来,有点局促地站起来。

“坐坐坐,”李广发说,“别客气。这是你儿子?”

陈小芳点点头:“嗯,叫乐乐。”

李广发弯腰看了看小男孩:“乐乐,吃好了吗?”

乐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戳鱼。陈小芳有点不好意思:“他怕生。”

李广发笑了笑,直起身来,对陈小芳说:“吃好喝好,别拘束。”他顿了顿,又说:“你男人呢?怎么没一起来?”

陈小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他……他出车了,不在家。”

李广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来,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酒桌上的气氛更热闹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李广发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平日里在厂里埋头干活的人,今天坐在一起,好像每个人都藏着点什么。

他站起来,又端起了酒杯。大家看见他站起来,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李广发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今天中秋节,咱们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李广发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么多年,全靠大家帮衬,厂子才能撑下来。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鼓掌。李广发接着说:“我刚才看见,今年带家属的比往年多。挺好,热闹。我就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笑着说:“家人都带上,别落下。”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桌子上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有人低头,有人眼圈红了。李广发没注意到这些,他坐下来,继续喝酒。

王秀兰在旁边小声说:“你这话说的……”

李广发说:“怎么了?”

王秀兰摇摇头:“没什么。”

饭吃到八点多,差不多了。工人们陆陆续续站起来,跟李广发两口子道别。李广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老孙头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李老板,谢谢你。”李广发说:“谢啥,明年还来。”老孙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小芳牵着乐乐走过来,对李广发说:“李老板,我先走了。”李广发说:“好,路上慢点。”陈小芳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说:“李老板,今天……谢谢你。”

李广发说:“客气啥。”

陈小芳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牵着乐乐走了。

李广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回到包间里,王秀兰正在收拾东西。工人们都走了,桌子上杯盘狼藉。李广发坐下来,点了根烟。

王秀兰说:“你今天那句话,说得挺好。”

李广发说:“哪句?”

王秀兰说:“家人都带上。”

李广发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秀兰坐下来,说:“你知道陈小芳的事吗?”

李广发摇摇头。

王秀兰说:“她男人跑了。去年跑的,扔下她和孩子,听说是在外面有人了。她一个人带着乐乐,租房子住,不容易。”

李广发愣了一下:“真的?”

王秀兰点点头:“真的。厂里好几个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李广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怎么不说?”

王秀兰说:“怎么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给她男人找回来?”

李广发没说话。他想起陈小芳平时在厂里的样子,低着头干活,不怎么跟人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总是自己坐在角落里,吃完了就接着干活。他以前觉得她性格内向,现在才知道,她是心里有事。

王秀兰又说:“还有张大姐,她男人瘫了,在床上躺了三年了。她每天中午都得回去一趟,给男人翻身、喂饭。你不知道吧?”

李广发摇摇头。

王秀兰说:“还有刘素梅,她男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得照顾婆婆。今天带的是她闺女,她婆婆在家看着小的呢。”

李广发抽着烟,心里越来越沉。他想起自己平时在厂里,只关心活儿干得怎么样,订单能不能按时交,从来没问过这些工人的家里事。他以为她们就是来干活的,干完活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但现在他发现,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摊子事,有的比他的还难。

王秀兰说:“你今天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家人都带上,她们想带,但带不来。有的男人不在家,有的男人病了,有的男人跑了。能带来的,都是能带的了。”

李广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两口子出了福满楼,外面下起了小雨。李广发打开车门,让王秀兰坐进去,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车灯照着前面的路。李广发开得很慢,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在青岛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王秀兰一个人在老家带着浩然,种着地,还要照顾他爹他妈。那时候他也想过,什么时候能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后来他回来了,开了厂子,日子好过了,但他还是忙,忙得顾不上家。浩然从小到大,他管过多少?家长会没去过几次,作业没辅导过几回,连浩然考上大学,他也就是请了一顿饭,喝了一场酒。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工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日子在拼,拼来拼去,把家拼没了。

回到家,王秀兰去洗澡,李广发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他拿出手机,翻到浩然的微信,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儿子,中秋快乐。”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浩然回了一条:“爸,中秋快乐。我这边挺好的,你们注意身体。”

李广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他打了一行字:“有空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想着厂里那些工人,想着陈小芳,想着老孙头,想着张大姐,想着刘素梅。他想,明天上班,他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厂里放假。李广发没闲着,他去了趟镇上,买了些东西,米、面、油、月饼,还有几箱牛奶。他跟王秀兰说:“我想去看看那几个工人。”

王秀兰说:“看谁?”

李广发说:“陈小芳、老孙头、张大姐,还有刘素梅。不去家里,就在厂里给她们。”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一起去。”

下午,李广发给这几个人打了电话,说厂里有点事,让她们来一趟。四个人先后到了厂里,看见李广发和王秀兰站在门口,旁边堆着一堆东西。

李广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节,厂里给大家准备了一点东西,不多,是个心意。”

陈小芳愣了一下,说:“李老板,这……”

李广发摆摆手:“别说了,拿着就行。乐乐呢?”

陈小芳说:“在家呢,邻居帮着看。”

李广发说:“那你赶紧回去,别让孩子等急了。”

陈小芳眼圈红了,低下头,说了声“谢谢”,拎着东西走了。

老孙头走过来,看着那堆东西,说:“李老板,你这是……”

李广发说:“老孙,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明年还来厂里干,我给你留着位子。”

老孙头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李老板,我……我干得慢,你不嫌弃?”

李广发说:“嫌弃什么?你干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

老孙头没再说话,拎着东西,慢慢走了。

张大姐和刘素梅也拿了东西,说了些感谢的话。李广发看着她们走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他知道,这点东西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陈小芳的男人还是跑了,张大姐的男人还是瘫着,刘素梅的男人还是在外地。他帮不了她们什么,但至少,他想让她们知道,有人看见了她们的不容易。

晚上,李广发和王秀兰在家吃了顿简单的饭。王秀兰炒了两个菜,李广发开了瓶酒。两个人坐在桌子前,没什么话。电视开着,放着中秋晚会,热闹得很,但屋里很安静。

王秀兰突然说:“老李,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李广发喝了口酒,想了想,说:“图个踏实吧。”

王秀兰说:“踏实?你踏实吗?”

李广发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从打工到开厂,从穷到不穷,从年轻到不年轻。他有过得意的时候,也有过难的时候。他有过对不起王秀兰的时候,也有过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但他们都过来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日子得往下过。

他说:“我不踏实。但我认了。”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过了几天,厂里恢复了生产。李广发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干活。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响,裁剪的咔嚓声,打包的胶带声,混在一起,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他走到陈小芳的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陈小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李广发说:“乐乐上幼儿园了吗?”

陈小芳说:“上了,就在镇上。”

李广发说:“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陈小芳停了一下,说:“谢谢李老板。”

李广发没再说什么,走开了。他知道,陈小芳不会跟他说什么,她不是那种人。但他想,至少她知道了,有人愿意听。

日子照常过。订单还是不多,利润还是薄,李广发还是每天为钱发愁。但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注意工人们的状态,谁今天脸色不好,谁干活心不在焉,他会问一句。工人们开始跟他说些家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家男人回来了。李广发听着,有时候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就听着。

有一天,老孙头没来上班。李广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他有点不放心,下了班就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住在村东头,一间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李广发推门进去,看见老孙头躺在床上,脸色发白。

“老孙,你怎么了?”李广发走过去。

老孙头睁开眼,看见是他,说:“李老板,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李广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他说:“去医院。”

老孙头说:“不去,吃点药就行。”

李广发不由分说,把他扶起来,搀到车上,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老孙头说:“不住,我没事。”李广发说:“住,钱我先垫着。”

老孙头住了三天院,李广发每天去看他。出院那天,老孙头坐在车上,突然哭了。他说:“李老板,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病了,都不敢跟他说,怕他担心。你比我儿子还上心。”

李广发说:“老孙,你别这么说。你在我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就是我的家人。”

老孙头擦了擦眼泪,没再说话。

这件事之后,李广发在厂里立了个规矩:每个月多拿出一点钱,给工人们买点东西,米面油什么的,不多,但是个心意。他还跟王秀兰商量,每年组织一次体检,费用厂里出。王秀兰说:“你疯了?咱们自己都快没钱了。”李广发说:“没多少钱,但能让大家心里踏实点。”

王秀兰没再反对。她知道,李广发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能感觉到。

年底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按时交了货。李广发算了算账,利润比去年还少,但他没太在意。他给工人们发了奖金,不多,但比往年多了一点。工人们都很高兴,说李老板今年大方了。

李广发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陈小芳走过来,说:“李老板,我明年还来。”

李广发说:“好,我给你留着位子。”

陈小芳笑了笑,说:“李老板,你是个好人。”

李广发愣了一下,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陈小芳说:“不容易,但有人知道,就不一样。”

李广发没说话。他看着陈小芳走了,心里有点热。他想起来中秋节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家人都带上”,当时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王秀兰正在算账。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王秀兰说:“你少抽点。”

李广发说:“最后一根。”

王秀兰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李广发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雪。他想起来浩然说过年要回来,心里有点高兴。他拿出手机,给浩然发了条消息:“儿子,过年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浩然回了个笑脸。

李广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日子还是难,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陈小芳的男人还是没回来,张大姐的男人还是瘫着,老孙头的儿子还是在深圳。但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厂里,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大家互相看见了,互相知道了。这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让人心里暖和一点。

他想起中秋节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家人都带上。他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工人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这辈子,忙忙碌碌,争争抢抢,到最后,图的不就是一家人在一起,踏踏实实吃顿饭吗?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缝纫机上,照在那些布料上,照在那些还没做完的箱包上。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对王秀兰说:“走吧,回家。”

王秀兰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出了门。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天很晴。李广发拉着王秀兰的手,王秀兰没挣开。

他们走着,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日子还长,还得过。但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知道,就不那么难了。

腊月二十六,浩然回来了。李广发去车站接他,看见儿子从出站口走出来,瘦了点,但精神挺好。他接过浩然的包,说:“走,回家,你妈做了红烧肉。”

浩然说:“爸,你厂里今年怎么样?”

李广发说:“还行,撑得住。”

浩然说:“我听我妈说,你今年给工人发了不少东西。”

李广发说:“没多少,就是个心意。”

浩然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变了。”

李广发说:“哪儿变了?”

浩然说:“以前你只关心厂里赚不赚钱,现在你开始关心人了。”

李广发没说话。他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想,是啊,他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变的,可能是中秋节那天晚上,可能是老孙头住院那天,可能是陈小芳说“有人知道就不一样”那天。他只知道,他现在看那些工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他们是干活的,现在他觉得他们是人,有血有肉有难处的人。

回到家,王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吃着红烧肉,喝着酒。浩然说着学校的事,说着将来的打算。李广发听着,时不时插一句。王秀兰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一喝酒就话多。”

李广发说:“高兴嘛。”

吃完饭,浩然去洗碗,李广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王秀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老李,我跟你商量个事。”

李广发说:“什么事?”

王秀兰说:“我想把厂里那个食堂拾掇拾掇,添点东西,让工人们中午能吃口热乎的。”

李广发看了她一眼,说:“行啊,多少钱?”

王秀兰说:“我算了算,得两三千。”

李广发说:“那就弄。”

王秀兰说:“你不心疼钱?”

李广发说:“心疼什么?她们吃好了,干活才有劲。”

王秀兰笑了笑,没再说话。

过了年,厂里开工了。李广发把食堂重新拾掇了一下,添了个大冰箱,买了新的锅碗瓢盆,还雇了个大姐专门做饭。工人们中午不用再自己带饭了,厂里管一顿午饭,虽然简单,但热乎。陈小芳说:“李老板,这饭比我做的好吃。”李广发说:“那就多吃点。”

日子一天天过,厂里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李广发还是每天为钱发愁,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账本了。他开始关注工人们的生活,谁家孩子考学了,他给个红包,谁家老人病了,他去医院看看,谁家有难处,他能帮就帮一把。工人们也开始把厂里当成自己的家,干活更上心了,有时候赶订单,不用李广发说,她们自己就加班加点。

有一天,陈小芳找到李广发,说:“李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广发说:“什么事?”

陈小芳说:“我想把我妈接过来,帮我带乐乐。但我租的房子太小,住不下。我想问问,厂里有没有空的地方,能让我妈住?”

李广发想了想,说:“厂里后面那间仓库空着,收拾收拾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你妈住那儿。”

陈小芳说:“真的?”

李广发说:“真的。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妈来了就能住。”

陈小芳眼圈红了,说:“李老板,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广发说:“别说了,好好干活就行。”

陈小芳点点头,转身走了。李广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她能开口求人,说明她把自己当成了厂里的人,当成了自己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几天,陈小芳的妈妈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挺好。她见了李广发,一个劲地说谢谢。李广发说:“大娘,你别客气,陈小芳在厂里干活好,我帮她一把是应该的。”老太太说:“李老板,你是个好人。”李广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广发回到家,跟王秀兰说:“陈小芳把她妈接来了。”

王秀兰说:“我知道,我帮她收拾的屋子。”

李广发说:“你说,咱们这么做,值不值?”

王秀兰说:“值不值,看你怎么想。你要是图钱,肯定不值。但你要是图个心安,就值。”

李广发说:“我心安吗?”

王秀兰说:“你心不安吗?”

李广发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想起来中秋节那天晚上,他说“家人都带上”,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这句话,让那些平日里不敢说、不敢提的人,有了一个机会,有了一个理由,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把自己的家人带出来。他这句话,让那些觉得自己被遗忘的人,知道自己还有人惦记,还有人关心。

他想起老孙头,想起张大姐,想起刘素梅,想起陈小芳。他想,这些人,都是他的工人,也是他的家人。他们在他厂里干活,拿他一份工资,但他能给他们的,不只是工资。他还能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尊重,一点希望。

他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亮。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想,日子还长,还得过。但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知道,就不那么难了。

第二天,李广发去厂里,看见陈小芳的妈妈在院子里晒衣服。老太太看见他,笑着说:“李老板,早啊。”李广发说:“大娘,早。”他走进车间,看见工人们已经在干活了。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响,裁剪的咔嚓声,打包的胶带声,混在一起,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声音。但今天,他觉得这声音格外好听。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打开账本。账本上的数字还是那么难看,但他没太在意。他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家人都带上,别落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

春天来了,厂子门口的柳树发了芽,王秀兰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月季,说是等开了花,厂里看着也喜庆。李广发没说什么,但每天上班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眼那几棵月季,看看有没有长新叶子。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订单还是零零碎碎的,没有大单子,但也没有断过。李广发算过,照这个势头,今年能保本,要是运气好,还能剩点。他不贪心,能保住这二十几个人的饭碗,他就知足了。

三月底的一天,陈小芳找到李广发,说:“李老板,我想请半天假。”

李广发说:“什么事?”

陈小芳犹豫了一下,说:“乐乐幼儿园要开家长会,我得去。”

李广发说:“去吧,半天够不够?不够就一天。”

陈小芳说:“半天够了。”

李广发点点头,看着陈小芳转身走了。他想起浩然小时候,他从来没去开过家长会。那时候他在外面打工,王秀兰一个人去,回来就跟他说,浩然在班里排第几,老师表扬了还是批评了。他听着,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想起来,他错过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陈小芳来上班,李广发问她:“家长会开得怎么样?”

陈小芳笑了笑,说:“老师说乐乐挺乖的,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

李广发说:“随你。”

陈小芳说:“我不内向。”

李广发说:“你不内向,你就是话少。”

陈小芳没说话,低头干活。李广发站了一会儿,说:“乐乐内向,你得让他多跟小朋友玩。男孩子,得皮实点。”

陈小芳说:“嗯,我知道了。”

李广发走开了。他想起来浩然小时候,也是不爱说话,见人就躲。王秀兰说随他,李广发说随我。后来浩然长大了,话还是不多,但心里有数。李广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四月中旬,张大姐的男人病情加重了,住进了县医院。张大姐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李广发说:“你安心照顾,工资照发。”张大姐说:“李老板,这不行。”李广发说:“我说行就行。”张大姐眼圈红了,没再说什么。

张大姐走了之后,她那个工位空着,李广发自己顶上。他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下午,做了几十个包。好多年没干这个了,手有点生,但还能干。王秀兰看见了,说:“你腰不好,别干了。”李广发说:“没事,就几天。”

一个星期后,张大姐回来了,人瘦了一圈。李广发问她:“你男人怎么样了?”

张大姐说:“稳定了,但还得住院。”

李广发说:“你要是还得去,就去,工位我给你留着。”

张大姐说:“不用了,我白天干活,晚上去医院。”

李广发说:“那你身体受得了吗?”

张大姐说:“受不了也得受,没办法。”

李广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难处,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扛。

五月初,老孙头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老孙头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带着儿子来厂里,让儿子看看他干活的地方。老孙头的儿子三十多岁,穿着西装,看起来混得不错。他见了李广发,握着他的手说:“李老板,谢谢你照顾我爸。”

李广发说:“你爸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的。”

老孙头的儿子说:“我这次回来,想把我爸接去深圳。”

李广发愣了一下,说:“接去深圳?”

老孙头的儿子说:“嗯,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那边房子小,但挤一挤能住。”

李广发看了看老孙头,老孙头低着头,没说话。李广发说:“老孙,你想去吗?”

老孙头抬起头,说:“我……我不想去。我在老家住惯了,去了深圳,谁也不认识。”

老孙头的儿子说:“爸,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好歹,谁管你?”

老孙头说:“我在厂里干活,李老板管我。”

老孙头的儿子看了李广发一眼,没说话。李广发说:“老孙,你儿子也是为你好。你要是想去,就去。要是不想去,就留下来,厂里永远有你的位子。”

老孙头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过了几天,老孙头告诉李广发,他不去深圳了。他说:“我跟儿子说了,我在这儿挺好的,有活儿干,有人说话。他要是想我,就多回来看看。”

李广发说:“你想好了?”

老孙头说:“想好了。我在这儿干惯了,离不开。”

李广发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六月初,厂里接了个外贸单子,是给一家欧洲公司做一批帆布包。单子不大,但要求高,面料要环保的,缝线要双道,五金件要用不锈钢的。李广发算了算成本,利润很薄,但他还是接了。他想,这是个机会,要是做好了,以后还能接类似的单子。

那段时间,厂里忙得不可开交。李广发天天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王秀兰也上阵了,帮忙裁剪、包装。工人们加班加点,没人抱怨。陈小芳把乐乐托给她妈,每天干到晚上八九点。张大姐下了班还得去医院,但白天从来没迟到过。老孙头手脚慢,但活儿做得细,李广发让他专门检查质量。

一个月后,货按时交了。客户来验货,很满意,说以后还会合作。李广发松了一口气,给工人们发了奖金,不多,但大家都高兴。

那天晚上,李广发请工人们吃了顿饭,还是福满楼,还是两桌。这次,带家属的更多了。陈小芳带着乐乐和她妈,张大姐带着她男人,坐着轮椅来的,老孙头一个人来的,但他说,他儿子下个月要回来看他。刘素梅带着两个孩子,闺女和儿子,儿子还小,坐在她腿上,吃得满脸都是。

李广发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各位,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咱们厂接了个大单子,做得漂亮,客户满意。这是大家的功劳,我李广发谢谢大家。”

大家鼓掌。李广发接着说:“我还是那句话,家人都带上,别落下。”

大家都笑了。李广发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这就是他的厂子,这就是他的人。他们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但他们在一起,就不那么难了。

那天晚上,李广发喝多了。王秀兰扶着他回家,他一路走一路说:“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王秀兰说:“你又来了。”

李广发说:“我图个踏实。我现在踏实了。”

王秀兰说:“你踏实就好。”

李广发说:“我踏实了。真的。”

王秀兰没说话,扶着他往前走。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广发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看着王秀兰,说:“秀兰,谢谢你。”

王秀兰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李广发说:“谢谢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

王秀兰眼圈红了,说:“你喝多了。”

李广发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扶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两个年轻人。

日子还长,还得过。但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知道,就不那么难了。

七月中旬,浩然放暑假回来了。这次回来,他带了个姑娘,叫小周,是他的同学。李广发和王秀兰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小周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很有礼貌。李广发看着浩然和小周坐在一起,心里想,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

晚上,浩然跟李广发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浩然说:“爸,我毕业了想留在济南。”

李广发说:“行啊,济南好,机会多。”

浩然说:“你不生气?”

李广发说:“我生什么气?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过好了,我就高兴。”

浩然说:“爸,你变了。”

李广发说:“你老说我变了,我哪儿变了?”

浩然说:“以前你总想让我回来,帮你管厂子。现在你不说了。”

李广发喝了口啤酒,说:“厂子有什么好管的?又累又不挣钱。你有本事,就在外面闯,别回来。”

浩然说:“那厂子怎么办?”

李广发说:“我还能干几年,干不动了再说。实在不行,就把厂子关了,反正我也挣够了。”

浩然说:“你真这么想?”

李广发说:“我真这么想。我干了一辈子,不想让你再受这个累。”

浩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李广发说:“佩服我什么?”

浩然说:“你没什么文化,但你把一个厂子撑起来了,还养活了这么多人。我觉得你挺了不起的。”

李广发笑了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混口饭吃。”

浩然说:“不一样。你给了很多人饭吃。”

李广发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心里想,是啊,他给了很多人饭吃。这大概就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了。

八月底,厂里又接了个单子,是给一家国内的品牌做一批背包。单子不小,工期紧,李广发又忙起来了。但这次他不慌了,他知道,只要工人们在,活儿就能干出来。他每天早上到厂里,先转一圈,看看谁来了,谁没来,谁脸色不好,谁有心事。他不再只盯着活儿,他开始盯着人。

有一天,刘素梅找到他,说:“李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广发说:“什么事?”

刘素梅说:“我男人想回来,不在外面打工了。他想在镇上找个活儿,但我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李广发想了想,说:“他会干什么?”

刘素梅说:“他会开车,也有力气。”

李广发说:“厂里缺个送货的,他要是不嫌工资低,就来。”

刘素梅说:“真的?”

李广发说:“真的。你让他来看看。”

第二天,刘素梅的男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黑壮壮的,话不多。李广发跟他聊了几句,觉得人踏实,就留下了。刘素梅高兴得不行,干活更有劲了。

九月初,陈小芳的男人突然回来了。那天下午,李广发正在办公室里算账,听见外面有人吵架。他走出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车间门口,陈小芳挡在他前面,脸色发白。乐乐躲在陈小芳身后,吓得直哭。

李广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说:“我是陈小芳的男人,我来接她回家。”

李广发看了看陈小芳,陈小芳说:“我不回去。”

那个男人说:“你不回去也得回去,你是我老婆。”

李广发说:“你老婆?你跑了一年多,现在想起来她是你老婆了?”

那个男人说:“你是谁?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李广发说:“我是她老板。她在我的厂里干活,我就得管。”

那个男人说:“你管得着吗?”

李广发说:“我管得着。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该扔下老婆孩子跑。你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说:“我想接她们回去。”

李广发说:“你问过陈小芳吗?她愿意跟你回去吗?”

那个男人看了看陈小芳,陈小芳说:“我不回去。你走。”

那个男人说:“小芳,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吧。”

陈小芳说:“你错了?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乐乐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没钱交房租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你回来了,说一句错了就行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李广发说:“你走吧,别在这儿闹。你要是真为她们好,就别再来打扰她们。”

那个男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陈小芳蹲下来,抱着乐乐,哭了。李广发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有些伤,不是一句话就能好的。

那天晚上,李广发回到家,跟王秀兰说了这件事。王秀兰说:“陈小芳不容易。”

李广发说:“是不容易。”

王秀兰说:“你说她男人还会来吗?”

李广发说:“不知道。但他要是再来,我饶不了他。”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李广发说:“这不是闲事。这是我的事。”

王秀兰没说话。她知道,李广发说的是真心话。他把厂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人。他们的事,就是他的事。

九月底,中秋节又到了。李广发还是照例请工人们吃饭,还是福满楼,还是两桌。这次,陈小芳带着乐乐和她妈,张大姐带着她男人,刘素梅带着她男人和两个孩子,老孙头一个人来的,但他说,他儿子过年回来。李广发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各位,又是一年中秋节。这一年,咱们不容易,但咱们过来了。我还是那句话,家人都带上,别落下。”

大家都笑了。李广发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这就是他的家。他们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但他们在一起,就不那么难了。

那天晚上,李广发又喝多了。王秀兰扶着他回家,他一路走一路说:“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王秀兰说:“你又来了。”

李广发说:“我图个踏实。我现在踏实了。”

王秀兰说:“你踏实就好。”

李广发说:“我踏实了。真的。”

王秀兰没说话,扶着他往前走。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广发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看着王秀兰,说:“秀兰,谢谢你。”

王秀兰愣了一下,说:“谢我什么?”

李广发说:“谢谢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

王秀兰眼圈红了,说:“你喝多了。”

李广发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真的。”

王秀兰扶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两个年轻人。

日子还长,还得过。但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知道,就不那么难了。

十月中旬,厂里接了个大单子,是给一家国外的连锁店做一批旅行包。单子很大,工期很紧,李广发算了算,得加班加点才能干出来。他跟工人们说了,大家都说没问题,干。

那段时间,厂里天天灯火通明,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李广发也跟着干,裁剪、打包、送货,什么都干。王秀兰心疼他,说:“你腰不好,别干了。”李广发说:“没事,就这一阵。”

有一天晚上,李广发干到十点多,正准备回家,看见陈小芳还在工位上。他走过去,说:“小芳,你怎么还不走?”

陈小芳说:“我再干一会儿。”

李广发说:“明天再干吧,太晚了。”

陈小芳说:“没事,乐乐在他姥姥那儿,我多干点,能多挣点。”

李广发说:“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陈小芳说:“我知道。但我想多攒点钱,以后乐乐上学用。”

李广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陈小芳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操心的人。

单子按时交了,客户很满意。李广发给工人们发了奖金,比上次还多。工人们都很高兴,说李老板今年大方了。李广发说:“是你们干得好,不是我大方。”

年底的时候,李广发算了算账,这一年下来,虽然没挣多少钱,但也没亏。他给工人们发了年终奖,不多,但比往年多了一点。工人们都很高兴,说李老板今年不错。

李广发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陈小芳走过来,说:“李老板,我明年还来。”

李广发说:“好,我给你留着位子。”

陈小芳笑了笑,说:“李老板,你是个好人。”

李广发愣了一下,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陈小芳说:“不容易,但有人知道,就不一样。”

李广发没说话。他看着陈小芳走了,心里有点热。他想起来中秋节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家人都带上”,当时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王秀兰正在算账。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王秀兰说:“你少抽点。”

李广发说:“最后一根。”

王秀兰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李广发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雪。他想起来浩然说过年要回来,心里有点高兴。他拿出手机,给浩然发了条消息:“儿子,过年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浩然回了个笑脸。

李广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日子还是难,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陈小芳的男人还是没回来,张大姐的男人还是瘫着,老孙头的儿子还是在深圳。但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厂里,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大家互相看见了,互相知道了。这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让人心里暖和一点。

他想起中秋节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家人都带上。他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工人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这辈子,忙忙碌碌,争争抢抢,到最后,图的不就是一家人在一起,踏踏实实吃顿饭吗?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厂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缝纫机上,照在那些布料上,照在那些还没做完的箱包上。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对王秀兰说:“走吧,回家。”

王秀兰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跟他一起出了门。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天很晴。李广发拉着王秀兰的手,王秀兰没挣开。

他们走着,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日子还长,还得过。但只要有人陪着,有人知道,就不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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