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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城东的望江楼,岳父定的地方。三层小楼临江而建,窗外能看见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闷在暮色里,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主位旁边,岳父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更严肃三分。桌上摆着茅台,是岳父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他说这酒存了十五年,就等着今天。
“小陈啊,”岳父端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满桌人都安静下来,“你今年三十八,副厅,在咱们省是最年轻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里当文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亲戚,“这杯酒,我敬你。”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杯沿低过他半寸:“爸,应该我敬您。”
酒过三巡,气氛松下来。小舅子开始聊股票,姨父说起他单位里那点破事,岳母在厨房和包间之间进进出出,端着一盘盘菜。我妻子坐在我旁边,不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好像有心事。
岳父喝了不少,脸泛着红,眼睛却越来越亮。他放下筷子,突然说:“小陈,我听说你们那个新来的省长,是你研究生导师的同学?”
“是,爸。但是——”
“但是你个屁。”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该走动要走动,该送要送。你以为副厅就到头了?你今年三十八,再熬几年,正厅不是没可能。但你得有人提携,你得进那个圈子。”
“爸,现在风气不一样了——”
“什么风气不一样?”岳父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杯跳了一下,酒洒出来,沿着桌布洇开,“你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我告诉你,中国几千年,人情世故这四个字从来没变过。你不送,别人送,那位置就是别人的。你清高,你清高值几个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妻子在桌下冲我摇头,便忍住了。
“爸,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我端起酒杯,“我再敬您一杯。”
岳父没有端杯。他盯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陌生的东西,像审视,又像失望。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你陈某人清高,不合群,领导交代的事打折扣,下面的人也不服你。你以为你升得快是你有本事?我告诉你,是上面有人看你还算老实,给你个机会。你要是再这么端着,下次调整,第一个动你。”
“爸,”我放下酒杯,尽量让语气平和,“工作上的事,我有自己的原则。该做的事我一定做好,不该做的事——”
“什么叫不该做?”
“违反纪律的事,我不做。”
岳父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再说一遍?”
满桌人都愣住了。小舅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姨父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岳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架势,赶紧跑过来拉岳父的胳膊:“老头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岳父甩开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陈某某,”他指着我的鼻子,“你娶我女儿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会照顾好她,会好好经营这个家,会往上走。你现在跟我讲原则?你当官不当大,你拿什么照顾她?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爸,照顾家庭和职务高低没有关系——”
“啪。”
第一巴掌落在左脸上。不重,但响亮。满桌人都站了起来,我妻子冲过来拉住岳父的胳膊,声音尖利:“爸!你干什么!”
岳父甩开她,又是一巴掌。这次重多了,我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这两巴掌,一巴掌替你爸打,当年他把你交给我,我答应了要管你。一巴掌替小雅打,她嫁给你十年,住那个破房子,开那辆破车,你给她什么了?”
我站着没动。嘴里含着血,咽了下去。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货轮的汽笛声,隔壁包间隐约的划拳声,全都变得异常清晰。
妻子站在我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头发散下来,眼圈通红。她盯着岳父,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开口了。
“爸,”她的声音很冷,冷得整个房间都降了几度,“你知道他为什么升得快吗?”
岳父愣住了。
“因为他不贪,不送,不站队。”她一字一顿,“省里选他,就是因为他不进任何圈子。你们天天想着圈子圈子,你知道上面最怕什么吗?最怕的就是圈子。”
岳父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妻子转过身,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通,开了免提。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出来:“小雅?”
“李叔叔,”妻子的声音很平静,“我爸今天喝多了,在望江楼打了陈副书记。您之前说的省委专线,我觉得有必要用一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男声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电话给你爸。”
岳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妻子把手机递过去。岳父没有接,手在发抖。
“爸,”妻子说,“接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只手机,像看着一颗拔了保险的手雷。
岳父终于接过去了。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嘴唇哆嗦着:“喂……领导……”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岳父的表情变化。他的腰一点一点弯下去,膝盖一软,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差点滑落。
“是……是……我知道了……我一定……是……”
电话挂断。
岳父举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你是……省纪委……”
我没说话。只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走到妻子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窗外,又一声汽笛响起。货轮缓缓驶过江面,灯火在夜色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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